庭长夫人-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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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诗人。
有落日为自己引路,
他们回到了茅屋;
屋顶上袅袅炊烟,
是指路的北斗星。
癞蛤蟆在草地上鸣叫,微风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拂过,发出瑟瑟声。癞晃蟆停的树枝已孕育着新的枝叶。安娜平静地偎依在自己的好朋友强壮有力的臂膀上,闻着宣告春天来临的气息。她和弗里西利斯谈论着春天。心满意足的克雷斯波平心静气、细声细语地说着话,似乎怕打扰他崇拜的对象,即大自然的春梦。他的话语像露珠一样洒到安娜的心田。这时,她才明白弗里西利斯为什么对大自然这么崇拜,这般敬仰。弗里西利斯不谈哲学大道理,也没有泛神论式的高谈阔论,他只是通过一些细节,一些小事,通过讲述鸟类、植物、云彩和天体的故事抒发他对大自然的情意。弗里西利斯对大自然的爱超过情人之爱,甚至超过母爱。在与安娜手挽着手踏上归途时,弗里西利斯变得十分健谈。他慢吞吞地毫无顾忌地大发宏论。他用美好的字眼描绘原野,还颤抖着双唇对安娜说的那番热爱花鸟树木的话表示感谢。这时,安娜真羡慕自己身边这棵智慧之树,她偎依着,甚至是整个儿地靠在弗里西利斯这棵令人敬仰的“橡树”身上。梅西亚就紧跟在她的身后,她已感受到了。堂阿尔瓦罗有时也和她说话,她总是语意亲切地回答他,以报答他的耐心。长期和金塔纳尔相处也真够他受的。
堂阿尔瓦罗烦恼得身上冒汗。堂维克多挽着他的胳膊,仰望天空,发现夜空的云彩和人体形状相似,非常有趣。
“您瞧,您瞧,那块云很像里帕米兰,您想像一下他手里拿着教士帽的模样。那块乌云就像斗牛士系在后颈的黑布领结。”
到了林科纳达,堂维克多因身上带着钥匙,堂阿尔瓦罗便让他走在前面。这时,他紧握拳头,真想对着这个难以容忍的朋友的脑袋狠狠砸下去……不行,他忍住了,但总有一天要狠狠砸他一下!
“哼,总有一天要出今天这口恶气!”堂阿尔瓦罗想。
安娜的日子过得既不愉快,又不感到厌倦;既对自己不满,又不感到内疚。她不允许堂阿尔瓦罗对自己大接近,也不让他抱有幻想;她也没有为了保持贞节,轻蔑地对他表示拒绝。她认为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非常符合人类脆弱的天性。“我为什么要自以为比实际情况要坚强呢?”
她又开始去贝加亚纳家,得到盛情款待。银行职员的妻子拼命地吻她,并对她大谈时装,还将服装的样品送到她家。她提醒安娜需要进行的回访,表示愿意陪她去,因为堂维克多不愿把时间花在这种礼节性的拜访上。
“天哪,”金塔纳尔大声地说,“这号事儿我干不了。我可不愿去跟人家谈什么天气呀,用人活儿干得不好呀,柴米油盐太贵呀之类的事儿。别的事都可以让我干,就是别让我去进行礼节性的拜访。”
“我是个艺术家,我可不干这种婆婆妈妈的事。”他心里想。
比西塔辛竭力让安娜接触现实,染上恶习。好天气帮了她的忙。
庭长夫人对比西塔辛的提议并不怎么热情,不过,由于生活单调、寂寞,也不妨去消遣消遣。她已厌倦那种单调的日子,“倒不如跟大伙儿一样过日子,虽有些庸俗无聊,但可以消磨时间。”
这时,正好是讲经师在忏悔室里说她已迷失了方向,并亲眼见到她将《圣胡安娜·弗朗西斯卡传》扔在花园石凳上的时候……那天下午,德·帕斯话说得很多。安娜明白自己成了忘恩负义的人,不但有负于上帝,也对不起自己的忏悔神父。他满腔热情,句句金玉良言,道理说得明明白白……他的声音在颤抖,呼出的气热烘烘的。安娜好像还听到他在哭泣。他说,要么听从他,要么离开他,两者必居其一。他不是为贵族效力,不是讨人喜欢的精神奴仆;他是精神之父,是父亲,他不愿人们叫他兄弟。接着,他又说了说他自身的感受和对她的希望。“安娜,”她肯定当时他是叫他安娜的,“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想入非非,以为自己有了一个精神朋友,有了一个异性的伙伴,她和我一起将某些对立的事物和谐地统一起来。我以为这样一来,斐都斯塔对我来说,已不是冷冰冰的监狱,也不是蛇蝎般恶毒的嫉妒者的温床,而是居住着一位纯洁、美丽、有高尚灵魂的人的地方。在我为她指引拯救灵魂的道路的同时,我自己也走上了自救之路。我一直在等待着您跟我讲那件事,您多次答应过我,但一直没有讲。您不相信我,认为我没有资格做您精神上的引路人。为了满足对理想的爱的追求,您也许正在寻找世上能理解您,能与您推心置腹的人。”
“没有这么回事。”安娜哭着说。但讲经师仍继续诉说着内心的怨恨,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激动……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和解了,确信以后情况会发生变化,会出现新的生活。安娜激动地说:
“您希望我今天就陪您去唐娜·佩德罗尼拉的家吗?”
“好的,好的,太好了。”他回答说。他们就不假思索地一起去了。
从那天下午起,庭长夫人又开始了虔诚的宗教生活,可惜历时不久,因为那不是真正的虔诚,那是一种感激之情。他为拯救她费了这么大的劲,他的话又那么令人信服,她应该让他高兴高兴。安娜做祈祷精神难以集中时,便想着讲经师。她认为,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能穿透她的灵魂,能将属于感情方面的极为微妙的看不见的事物说得非常明白。她是欠了他许多情的。他为什么这么关心她这个犯有罪孽的人?安娜哭了,这是感激的眼泪,敬佩的眼泪。她不能在家里进行静思默想,便戴上披巾去圣毕森特修道院,有时也去圣心会,参加教义问答会,或去做弥撒。然而,她的宗教信仰还不十分强烈。她心里明白,如果她真想献身于上帝,她是会这样做的。但她目前的信仰还不十分专一,还不持久,因此,经受不起考验,随时会消沉下去。她不打算走极端,只和众人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徒。尽管她不十分愿意,但她还是参加了教友会和其他不少宗教团体,成为其中的一员。
她和唐娜·佩德罗尼拉、奥维多·帕艾斯、奥布杜利娅和侯爵夫人一样,将一部分时间花在社交活动上,一部分时间从事宗教活动。人们在贝加亚纳家里,在圣保罗会上,在比维罗别墅里,在教义问答会上,在剧院里和布道会上都能见到她。讲经师和堂阿尔瓦罗几乎每天都能在各自的场合中见到她,和她交谈。有时在社交场合,有时在教堂,有时连安娜自己也弄不清她是以信徒还是以社交界的女人的身份出现在某种场合的。
这么一来,无论是德啪斯还是梅西亚都不满意。他们都想取得胜利,但谁也没有见到胜利的曙光。
“这个女人比特洛伊城都难攻克。”堂阿尔瓦罗说。
“没有一种药能治她的病。”堂费尔明想。
安娜发现凡是虔诚的教徒有许许多多让人看不惯的地方,但她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没有对那些粗野的、庸俗不堪的东西进行指责。
她将自己比做打败摩尔人的熙德的遗体①,从一个教堂带到另一个教堂的不是她,而是她的躯体。
①熙德是十一世纪西班牙的民族英雄,相传他死后,部下让他的尸体穿上铠甲,绑在马上,吓唬摩尔人。
她的心灵再次陷入极度的不安中。新的叛逆时期又开始了。
一天晚上,她听了令人厌倦的布道后,回到了梳妆室,心里为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在教堂里待了两个小时而感到羞耻。她在那儿听枯燥乏味的说教,既无虔诚之心,也不感到愤慨,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宗教仪式……
“不行,不行,”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不能这样下去了……”
接着,她摇了摇头,高举双手,又大声地说:
“要么得到自救,要么就这样完蛋!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让我干什么都行,就不要像那些女教徒那样过日子!”
几天后,她又病了。
病中她回忆往事,觉得自己不该向世俗低头,她感到羞惭和内疚。
她躺在床上,身体虚弱得连掀开被头的力气也没有,但她有坚强的意志,决心搬掉压着她的沉重的罪孽。
她有这个坚定的决心。她决心成为好人,成为上帝的好儿女,讲经师一定会看到这点的。堂费尔明是她活着的导师。此外,她还有一个导师,那就是圣徒圣特雷莎。她就在自己身边,就在床头边,亲切地等待她,要将自己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交给她。
安娜没有听从医生劝告,在身体开始康复的头几天便准备看她爱看的书。她像孩子看见好吃的食物那样急不可待地拿起了书。
但她没法读下去。书上的那些字在跳动,在转圈子……甚至连字的颜色也变了。她看得头晕目眩,知道不行,还得等一些时候。她将书放在床头柜上,心想等过几天恢复了体力,就可以在花园的凉棚下,或在茂密的树阴下贪婪地阅读圣特雷莎的书。当初她看书时没精打采,心神不安,自然无法明白书中的意思,现在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急于看书,便不顾医嘱,待身体略好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就开始阅读。这时,书上的字已不再跳跃,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那一张张白纸也不是无底深渊,而是一个个光滑、坚实的平面。她读着,竭尽全力地读着。只要一个人待在屋里,她总在看那位女圣徒的书。除了激动的泪水,这两个相隔三个世纪的人的交谈没有受到干扰。
第20章
已辞去自由兄弟会主席一职的堂庞佩约·吉马兰是葡萄牙人。可是,平时只看看脸庞,至多摸一下头盖骨就将朋友们分成克尔特人、伊比利亚人和克尔提比利亚人的考古学家兼人种学家堂萨图尔尼诺·贝尔穆德斯却说他很像卢西塔尼亚①人,他的依据不是堂庞佩约的头盖骨,而是他的肚子。对此堂庞佩约不置可否。由于上了点年纪,而且久坐不动,他的肚子确实不小,但还不是大腹便便。他走路腰板笔直,认为“正直的人腰板也应该笔挺”。但对于自己属何民族或种族的问题,他持无所谓的态度,因为他将葡萄牙人和卡斯蒂利亚人及埃斯特雷马杜拉②人一样,都看做西班牙人。每当人们跟他谈及这类事时,他总要慷慨陈词,大谈维护伊比利亚半岛的统一,而且主张先从艺术、工业和贸易开始,最后达到政治上的一致。至于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他并不感兴趣。他考虑的问题往往都是一些大问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他首先是个“利他主义者”。不过,应该承认,他是在一次哲学辩论后才认识这个词的。辩论失败了,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后,他去看了孔德③的书认识了这个词。书里说,人分为利己主义者和利他主义者。由于他生性善良,便宣称一辈子要做利他主义者。平时他也确实爱管闲事。他小有家产,其中大部分产业是从国家那儿购来的。家中除妻子外,还有四个已达婚龄的女儿,全靠收取地租为生。
①古罗马帝国时期西班牙的一个地区,包括葡萄牙一部分土地。
②西班牙一地区。
③十九世纪法国哲学家。
他午餐吃的是杂烩、主菜和汤。每五年添一件礼服,每三年买一顶高筒礼帽。他抱怨时尚太苛求,其实替换下来的旧衣旧帽完全能继续穿戴。对此,他称为“幸福的小康”。①他本来可以当公务员的,可是,“跟谁共事呢,这儿从来没有政府!”他常常担任一些无报酬的公职,为市民们效劳。他为人谦逊,崇尚节俭,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将他狂热的自由主义、没有宗教信仰和蔑视教士的行为和他的出生地相联。帕乌尔会②的一些女教徒和《御旗报》编辑部里的教皇极权主义者们说:“那些自由派都是不信教的,他怎么不受他们的影响呢?他享用了教会的产业,却又偏偏讨厌教士!”堂庞佩约本来可以据理反驳,说那个身穿大礼服的主教,天主教青年会主席,道貌岸然的堂莱安德罗·洛维斯诺就是靠他的伯父买下国家的资产才成为百万富翁的,而他是他伯父财产的继承人。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对那种流言蜚语不屑一顾。他讨厌狂热的行为,但原谅那些狂热的人。
①原文为拉丁文。
②十七世纪法国教士帕乌尔创建的宗教团体。
他是不是哲学家?是的,上帝明白。“上帝明白”已成了他的口头禅。他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实际上他并不信上帝。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他没有加以掩饰。堂庞佩约是斐都斯塔的无神论者。“我是唯一的无神论者。”偶尔他跟朋友们推心置腹地说。尽管他对市民的无知感到伤心,但明眼人却发现,他说这话时深感自豪和得意。他四处宣扬无神论,但谁也不听他的。
斐都斯塔的环境对无神论不相宜。他是一根独苗,虽长得茁壮、结实,但只有一根。有时他会突发奇想,打算不再宣扬他那个“救世的理性论”,但他会感到遗憾。人们都叫他“无神论者”,但即使最狂热的宗教徒也凭经验确信他不坑害人。格洛塞斯特尔潇洒地说:“他是头爱上了少女的狮子,是无牙的野兽。”连最虔诚的女教徒走过这个“无神论者”的身边时,也不会对他恶言相加。他像是一头套上笼头的驯服的瞎眼老熊,在街上转悠,给孩子们逗乐。只是有些臭味,但没有任何害处。尽管如此,也有人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或让他信教,或让他离开斐都斯塔。这事能不能办成,取决于主教们的决心。其中有个后来晋升为红衣主教的主教正式考虑要将他逐出教门。这个消息堂庞佩约是在俱乐部里听到的。那时他还常去俱乐部。他听了,脸上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他认为这是在开玩笑,不过也得认真听取。革除教籍,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他立即准备做出合乎道义、合乎情势的反应。他既不惊慌,也没有提出抗议。他只是说:
“对一个未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