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尘-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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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李隆基要进内殿了,雍容心中一慌,似嗔似怒唤了一句:“陛下……”
李隆基回首看看雍容,只以为她是羞怯,便向高力士道:“力士啊,也晚了,今夜就歇在这吧。”
“是,陛下。”高力士应着李隆基的话,带其他人都退下了。
李隆基见雍容仍站着不动,笑问:“怎么?”
雍容低头轻声道,“陛下不是说过不再踏足容华殿了吗?”这话她自己说得都没有底气,但此时只要能阻一阻他,现在说什么也都不顾了。
李隆基地盯着她,良久才道:“别在介意那些了,好吗?”说着又将她缓缓轻轻地搂入怀里,在她耳旁道,“今夜我听到刺客泅水不见之后,就担心着他若是会上岛伤了你,可怎么得了。”
雍容只觉得无力,在这危险的时候自己却抵抗不了他的温言细语。
李隆基的手,顺着她的臂滑下,执起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冰凉,于是又问,“手这么凉,是听到有刺客,害怕?”
“不是……”雍容低语。
“那是怕朕?”李隆基低声问着。
“……”雍容望着他不语。
李隆基笑笑,牵着她往内殿走去。
来到内殿,雍容四顾一番,也猜不出崔子衿躲在了何处,稍有差池被李隆基发现,可就万劫不复了,让她怎么能不心惊。李隆基却还自顾自地说着:“饮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却无趣疲乏得很。”
“那……陛下早早歇息吧。”雍容惴惴不安道。
李隆基却站定,望着雍容郑重其事道:“朕还有话要与你说。”
“不是说了一夜,很累了吗?”雍容只盼他能早些安睡,崔子衿也能安全一分。
李隆基摇了摇首,扶着雍容的双臂道:“朕自幼经历过许多刺杀,亲人朋友许多都死于刺杀,朕厌恨刺客,但朕要感谢今夜的这个刺客,若不是他,朕也不会知道,是多害怕失去你,朕害怕你像那些消弭在过往刺杀中的人一样,就此,再也不在了。朕总想着来日方长,和你这般消磨着彼此脾气,我们明知彼此的心意,却谁都不愿低头,可自今夜起,朕再也不想如此了。”
雍容怔怔望着他,听他说了这许多,不知他还会说出怎样的话语。
“朕平生第一次屈服。”李隆基深深望着她,道,“雍容,我想和你长相厮守,只是和你。”
雍容听着,没有害羞低首,没有扑向他怀中,只是静静站着,看着李隆基的眉峰唇角,将他说得话细细地回思着,或许是他说得太过真挚,或许是太多的坚持让这爱走得太难,又或许是等这句话等得太久,反而她只是这么静静地泪盈眼眶……只是在眼泪滑过脸颊之前,一滴冰凉的水滴,打在她的脸上,雍容与李隆基同时仰头上看,却看见梁上露出一截湿透的衣衫。
李隆基怒喝一声:“梁上何人!”
幸福如风,拂面而过。
雍容听得李隆基这句,已知崔子衿行迹暴露,无措地跪倒在地,梁上的崔子衿也翻身下地,跪地谢罪。
李隆基见梁上跳下的人竟是崔子衿,手中握着一团湿透的衣衫,身上披着一件衣袍,半敞着上身,不禁暴怒,咬牙向崔子衿道:“你便是那所谓的刺客?”
崔子衿只是跪着不语,向来处乱不惊的他,此刻亦不知如何作答为好。
李隆基抑着怒气,盯着雍容,问:“他……怎会在你殿中?”
雍容心中只是苦笑,崔子衿潜入禁宫,私会妃嫔,死罪无疑,自己也只好赌一赌了,可这赌得却是李隆基对自己的情意:“崔公子深夜入宫本是来与我相会,无奈却被千牛卫发现,误作刺客……”
“夜犯宫闱,与你相会,哈哈哈。” 李隆基怒极而笑,道,“平日里你往来崔府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宫中私会,你二人倒真是情难自禁,枉费朕……”枉费朕的一片情意,李隆基心中默道。
雍容颦眉凝望着李隆基,他的每一字一句在她听来折磨,可她却只能说:“我并非后宫之人,与他来往亦无不可。”
崔子衿默然跪着,如果今夜只是被皇上发现了自己藏匿在容华殿,他或许还能辩上一辩,可他却听到了李隆基对雍容的那番话语,他自知此时多说无益,不如听凭处置。
李隆基阴沉着声向外怒道:“来人!”
高力士与千牛卫长史带人进来,见陛下一脸怒意,雍容跪在地上,而她身旁竟还跪着崔子衿。
李隆基神色阴鸷地向千牛卫长史问:“你们追捕的可是此人?”说着指指跪着的崔子衿。
长史仔细打量,没想到跪着的人竟是崔子衿,可见他抱着湿衣,身量装束又与所追之人一致,便回道:“虽未看清那人面目,但身量确与崔中允相近。”
李隆基冷冷地道:“带下去。”
高力士一愣,忙问李隆基:“陛下,这人带往何处?”
李隆基阴沉道:“夜闯宫闱,你说该带到何处。”
“是,是……”高力士连声应着。
雍容忙求情道:“陛下,请您开恩,即便他夜入深宫,也未有丝毫不臣之心。”李隆基默然不理,高力士等人忙将崔子衿带了出去。
直到众人皆去,殿中只剩李隆基与雍容,李隆基才苦笑一声道:“此时你还为他求情,果然你还是钟情于他……”
雍容只仰首看着李隆基,微微摇头。
“那这些年你对朕又算是什么?” 李隆基微微闭目问着她,“因为朕是皇帝,才让你如此为难?”
雍容紧蹙黛眉,哽咽道:“雍容得陛下纵宠,行事执拗,今日之失,非我真心。”说着两行清泪滑落。
李隆基轻轻抚着雍容的发,叹道:“罢了,朕成全你们。” 说着,伸手从她发间将他送与她的那支玉簪拔出,冷笑道,“以后你也不用这样虚掩应付了。”说完,微微松手,玉簪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跌成数段。
雍容看着地上碎落的玉簪,心也轰然一颤,她知道,他放手了。即使当日罪走灵州,自己延宕不归,他曾失望却不曾死心,即使后来自己不愿入宫,他曾气恼却仍旧等待,可今日,在他下了一番决心终于袒露了心声之后,却撞见这样不堪的场景,他是真的决心放手了。
“今日之事不再追究。”李隆基神色淡漠道,“朕会择日与你二人……赐婚。”
雍容闻言怔怔看着李隆基,呜咽着问:“凭什么把我嫁给别人?”
“就凭我是君,你是臣。”李隆基一字一顿说罢,便扬长而去,空留雍容一人跌坐地上,手握断簪,默然垂泪。
次日雍容一病不起,直至十来日后才逐渐痊愈,自那夜之后,她便未见过李隆基,今日病愈,又至南熏殿,见李隆基依旧如昔,威仪不改。不过十数日光景,她却觉得恍若隔世,她心头只是低叹,经过那许多纠纠缠缠,你我二人终究无缘。
李隆基知她进殿,只略微一抬眼,又看回手中奏章,毫不在意地道:“以为不来,朕就不降旨了吗?”
“臣前几日确实身体欠佳。”雍容只觉与他说话是那么地乏力,每个音都要用尽力气,才能穿过二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李隆基拿起案上的赐婚圣旨抛到她面前,道:“崔府已接旨谢恩,只等半月后迎娶当今国师了。”
雍容拾起圣旨,亦无力再做口舌之辩,或许帮忙崔子衿与武婉仪是错,可她不能眼见事情败露,他二人殒命,可是保全他二人的代价却太过沉痛,她也只好试着去死心、放手,雍容跪拜道:“谢陛下隆恩。”
李隆基看了雍容一眼,冷笑道:“只是崔子衿前日不慎坠马,看来你想嫁出宫,还要再等两三个月了。”
雍容听了,却淡淡一笑,这桩婚事崔子衿也是不愿的吧,以他的武功,若非故意,怎会坠马受伤,只是这么拖延着又能怎样?
李司业教坊论乐,王庶人冷宫释疑
自赐婚之后,雍容再未去过崔府,每日依旧上朝,随驾南熏殿。李隆基一副待她如臣的样子,有事仍会与她言语,看她的目光也淡然如水,只是李隆基很少再忙至黄昏,政务上午皆会处理妥当,午后多是在教坊中听乐赏舞,有时也会叫雍容陪着,多半时候则是让她先回去的。
这日午后李隆基召李林甫至教坊,不为议政事,却是讨论音律曲谱,他俩谈得投机,雍容听着无趣,一个人出神,想着若是雨非听到这些是否会击节称快?想着想着,雍容自问怎么忽然想起从前,怎么忽然好想回去……
好容易他二人音乐谈得差不多了,李林甫又向李隆基道:“臣听闻前阵子宫中闹刺客,似乎后来也未查着是什么人,这关乎陛下安危,让臣不得不悬心。”
“哦?”李隆基淡淡一问,那夜的事他有意秘而不宣。
李林甫呆板地一笑,道:“臣是想荐一人,他出身行伍,伸手自不必说,难得的是年少机灵,若是能入千牛卫,也可多为陛下尽一份力。”
“出身行伍?卿家与军中之人很是密切啊。”李隆基微微侧目看了看李林甫。
李林甫忙道:“这倒不是,臣也是在同僚家中偶然与之相识,他自夸曾解阴山之围,臣本以为他是个狂徒小儿,不想却真有一些功夫。”
雍容听到阴山之围,又听是个少年,猜测着许是常胜,便也看向李林甫,留心听起来。
“朕的护卫够了,倒是国师……”李隆基将雍容的举动看在眼中,说到此有意顿了一顿,却不看向雍容,只对李林甫道,“卿家将那人荐给国师倒好。”
“很是,很是。”李林甫连声道,又问向雍容,“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龙池岛上也确实缺少人手,多谢李大人美意。”雍容笑答。既然李隆基都已说了,她也不好忤逆了他的意思,心下一面揣测着李隆基是何心思,既然不愿身边被安排下臣子的耳目,为何又将这人推给自己,难道是在试探李林甫不成?
正在三人各怀心思之时,有内侍来向高力士禀报着什么,高力士听闻之后,又忙向李隆基低语了一番,李隆基脸上惊惶一笑,随即对高力士道:“去长庆殿吧。”雍容与李林甫见此,也就纷纷告退了。
是夜,武婉仪诞下一女。虽然雍容至今不知武婉仪因何夜约崔子衿,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相干,此时她也终于能将崔子衿的心境体会一二了。
几日后,李林甫真将那日所说之人送到了宫中,十六卫也就将那人安排在了龙池岛上,雍容召来一看,果然是常胜。不过几月光景,常胜个头长了不少,却仍是一副少年模样,雍容笑问他道:“你这小子,怎么又跑回长安来了?”
常胜不知国师会这么问他,挠挠头道:“我是受程将军之命回的长安。”
雍容听及程将军三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噔,这几月的变迁,皆是自那人开始的。半晌,她又问常胜道:“那怎么又跟着李大人了,怎么又要进宫,驰骋疆场不是你的所向的吗?”
“这……我也说不好,我是个小卒,只有听命的份儿。”
雍容见常胜虽答得坦诚,却仍是什么都未说,又笑问他:“你可还认得我?”
常胜这才敢仔细看看雍容,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只道:“小人看国师是面善亲切得很,但小人怎么敢攀附您呢。”
雍容皱眉一笑,道:“你倒也会说起这些话来了,当日在岚州偷马时的桀骜不驯都到哪里去了?”
常胜听国师如此说,先是一愣,回思那日偷马之时,也唯有程将军与易先生撞见,想至此他再看国师样貌,不禁脱口惊道:“易……哥哥?可是……怎么……”
“呵呵。”雍容微笑道,“还叫易哥哥?”
“我……小人……失言了。”常胜忙道。
“好了,也别这么拘礼。”雍容笑言,“当日不便言明身份,后来一直拖着,也就没说了。”
常胜笑嘻嘻地道:“我就说军中怎么有这么细气的男人,原来是位姐姐。”说着两人都是一笑。
“现在可该告诉我为何入宫过了吧?”雍容笑问。
“程将军命我回京,京中联络也方便些。我住在程府上,每日见程老将军叹息程将军……我虽不知程将军为何被罚永守边关,但从程将军讳莫如深的态度上,常胜知道这其中定有隐情。”常胜如实答道,“恰巧李大人拜访程府时说到此处,说程将军的事与废皇后有莫大的牵连,又说起近来宫中不太平,要增补千牛卫。我想将事情弄个明白,就自荐进宫,李大人倒是肯帮忙。”
“你倒还有这心。” 雍容想着程非墨终究还是在为三皇子奔劳,道“只是……也不顾程将军让你回京的初衷,也不想李林甫是何居心。”
常胜撇撇嘴,道:“姐姐,我本来还毫无头绪,现在遇着你,你可要帮帮我,也是帮程将军呀。”
“或许,时日久了,陛下哪天开恩也不一定。” 雍容黯然道。
“就算程将军等得了,程老将军未必等得了啊。”常胜又道。
雍容微微皱眉,只道:“如今王庶人身在冷宫,你我轻易也是进不去的,这事慢慢来吧。”
常胜见她如此说,又另起话头,笑道:“听说姐姐与崔公子好事将近了?”
雍容尴尬一笑,点了点头,道:“回京以来,你可曾去拜会过他?”
常胜摇头道:“这倒没有,听说崔哥哥坠马受伤,在府中避不见客。”
“这几日有空了你去看看他……也替我带声好。”雍容淡淡道。
常胜笑笑应道:“这个自然,姑娘家害羞这个我知道。”。
雍容涩涩一笑,摇摇头道:“往后跟在我身边便是,灵州一面你去联络,三皇子那边我来就好。”
这日午后,雍容刚从南熏殿回来,常胜又来问她何时才着手查程将军的事。雍容本不愿再提旧事,皇后被废幽居冷宫,她也曾想去一探,只是诸事接连发生,让她无暇多思,赐婚之后,她更是诸念俱灭,也懒于去问个究竟,可她终也架不住常胜每天的催。只好答应常胜去向李隆基讨一道圣谕,好往冷宫一趟。
雍容到南熏殿中不见李隆基,问过内侍才知他去了百花园,便又往百花园去。时值仲夏,园中玫瑰开得正好,香气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