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商--昆仑雪-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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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娘十分为难,“可有什么法子令青琅不必罢舞,也不会旧伤难愈?”
此时连尚已将药方写好,听闻此言便搁笔在案,玄碧海水般的眸子里波光矜漠,“寻常的草药恐怕是没什么效果。你若真要如此,只能去寻一株百年舞草了。”
“舞草?!”花娘和青琅同时惊呼,后者更是霍然起身破幔而出,一双莹然美目圆睁讶异,“大夫说的舞草,可是我这红楼小厅内的那一株?”
“小厅内有舞草?”花娘愕然,“我怎么从未见过?”
“舞草无风自动,姿态如舞,虽说并不罕见,但要寻见它也非易事,姑娘这里真有舞草么?”连尚略一挑眉,神情依然平和。
青琅低眉一笑,似对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歉意,她淡淡一牵唇角,道:“方才大夫自楼底小厅内经过,难道不曾见么?”
连尚摇摇头,方才经过小厅时确实感觉到一股奇异气息,但并未发现任何精怪妖灵。况且舞草非同寻常,但凡能替人医治筋骨又不损的都是些成精变怪的妖灵,连尚绝无可能遗漏它的蛛丝马迹。
青琅脸色一白,紧紧揪住了锦被,目光也依依望向晓织:“你呢?这几日那舞草一直在小厅里,难道你没发现么?”
晓织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只轻轻摇了摇头。
“难道就只我一人瞧见了?”青琅惊异满面,目光堪堪望向花娘,“我不会看错的,那确实是一株闻乐起舞的舞草,特别是……”
“特别是?”连尚直觉这其中有些古怪,便顺着她的话意问下去。
青琅却忽然住了口,尴尬笑道:“没什么,就是无风自动,闻乐起舞,跳得很欢快罢了。我确实见过那草儿,却不知为何大家都不曾注意。”
花娘神色一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十分紧张地拉过连尚走到一边低声轻问:“你说我们姑娘是不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连尚笑了笑,安慰她:“这倒不会,舞草本就有些怪异,听说上了百年的草儿就如人参,会长了脚到处乱跑。青姑娘是舞姬,就算见过舞草也没什么,至多是和那草儿有些缘分。”
花娘听他这样一说,方才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动,神色也缓了许多,连声道:“好好好,没事就好,可是我们姑娘的足伤也还有什么办法?”
“花娘若是真想保住舞魁的一双妙足,那就必定要失信于那些砸重金赏舞的贵人了。但若等姑娘伤痛痊愈,却能献上更美更绝的舞姿,两相掂量,孰轻孰重?”连尚面庞上挂着温柔蕴藉的笑,极是俊雅,却如一阵清风过而无痕,令花娘一时摸不准他的脾性,只能呵呵笑了两声,道:“花娘我明白了。”
青琅闷闷地在榻上躺下,心中却一阵瑟缩。那古怪奇异的舞草明明就在红楼小厅里,居然谁也没有瞧见?还有那个来去无踪的采苹姑娘,轻飘飘似一把濒将飘散的淡烟,莫非也是幻觉?还是自己运道不好,遇见了什么鬼魅?
青琅不敢再往下想,浑身蓦然一寒打个冷颤,方才的浓烈睡意陡然就跑得无影无踪,尽管想诉苦,却不知该对谁说,又有谁会相信。
然而就在那一瞬,她脑中霍然一亮,仿佛又听见早些时候琴师夏奕神魂颠倒追在自己身后喊:“采苹!”
只这一声,青琅就确定自己所见并非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好歹留个言嘛,冷清呢……
39
舞草 之五 。。。
一撮砂糖倏然入水,转眼就消融在腾腾的热气里。
青琅端着小银碗一口气喝下,只觉腹部暖融融的,多年来因练舞而造成的纤瘦身子时常因体寒而弱不禁风,从来都比旁人多加一件衣裳,多添一份手炉。即使是这样春暖花开的季节,她依然会感觉到寒冷,若不练舞,便总是手脚冰凉。
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有些发热,青琅打发几个丫鬟去睡午觉,自己则简单穿戴一番就想下楼去院子里走一走。在床上静养了两日,她只觉全身发闷,整个人难受得要命,何况脚踝处已好了许多,平常走路并无大碍,而栾华苑是个夜夜笙歌的风月之地,午后正是众人昏昏欲睡的时分。
青琅一路缓缓而行,院子里的鸟语花香令她的心情愉悦不少,不知不觉就走到仅供乐师休憩的梨院外。她微微探首,只见里面草木葱郁百花争艳,无数蜂蝶缭绕不息,竞与春光耀明媚,不觉心头一动,移步走了进去。
梨院占地并不大,当中是一池碧水,其周围并有八条小径通往不同的厢房,曲径通幽错落有致。设计之人独具匠心在八间厢房的选址上便可略窥一斑,由于厢房都落于水池之上,相互之间隔着一泓清流,相望而不相扰,闹中取静,优雅别致。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粉蝶扑扇着翅膀忽上忽下,姿态轻灵曼妙,在青琅身旁绕圈,仿佛极为喜欢她。一只,两只,三只,缓缓聚拢在青琅身旁的粉蝶足有十几只,都围绕着她翩翩起舞,许久不散,甚至一只翅有白斑的粉蝶还轻轻停在她伸出的手背上,缓缓地开合双翅,悠然自得。青琅颇觉惊异,偶然一低首却笑了——原来自己今日所穿的是苏绣罗裳,那上面的琼花栩栩如生,难怪蝴蝶会围着自己久久不去。
忽地平地起了一阵大风,粉蝶倏然就飞散开去,不等青琅去追,它们又十分齐整地排成一个球形的队列,在她前方缓缓飞移。青琅十分惊奇,便随着那群粉蝶步步入内,这才发现此间景致繁妙,虽与其他小径仅一水之隔,花荫却分外秀丽,小径也是九曲回转,望不见尽头。
青琅扶着花架深入,甫一转出花荫,就见一道小小石桥横立碧水,底下流水潺潺,她抬头一瞧,才发觉前面是一间饰以翠竹的厢房,一道圆月拱门隔开了内外。此处原本就作琴师起居之所,青琅虽极少入内,可也从不知道这里竟有如此美色,想到这,她信步提裙走了进去。
在那一瞬间扑入眼帘的是那株无风自动的舞草,而后就是耳畔那幽咽如泣的古琴声,青琅心念一跳,正想奔过去抢夺舞草,却忽然发现对面的藤萝花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广袖水衫端坐琴案后,案上香炉烟长,几点深紫花瓣随风掠过鬓发,洒在他肩头,衬着唇畔那一点淡笑,令青琅浑身一僵,脑海里徐徐展开一幅画卷——
他白衣胜雪丰神卓然,捧着一株叶片纤长无风自舞的草儿对她说:“采苹,这是世间难见的舞草,如今得来送你,可好?”
采苹宛转低眉,含着唇角一点春意笑道:“多谢陛下。”
他笑吟吟走过来扶她起身,腰间的金丝九龙绦随步履时飞时落,映在她眼里,是无尽的浓情蜜意,因为那是她亲手所制。
那明晃晃的金丝龙纹袍在眼前展开,他携起她娇媚纤白的手,共同漫步于梅林花亭下,作梅花赋,吟赏梅诗,末了还殷殷问一句:“爱妃是准备了什么舞?”
她抿唇淡淡一笑:“凌波仙。”
“好!”他拍手大笑,“如此我便为爱妃奏乐,你舞作凌波,我拨弦邀仙,无论天上地下都携手相约!”
她微微一笑,既不欣悦激动,也不漠然无声,只是那样清清淡淡的,似不愿在春风初度万花献媚时节展露的傲雪幽梅,因为,它只开在东风萧瑟里。
于是晚间的宫宴,他抚琴,她起舞,他龙袍天威煌煌耀目,她白梅如雪不染尘埃,舞步间飞旋回转雅乐流声,他们的配合是如此地天衣无缝,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双。
然而曲未终时,他的琴声却轻了。
她惊愕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五彩纱幔轻拢之处,立着一个勾魂摄魄的妙影。只一眼,她已明白。他心已去。不论往日有多少山盟海誓甜言蜜语,这颗心,说没,就没了。
然而这支舞还未完,她的心宁折不弯,绝不似那幽谧柔弱的表象声色,既然为他而舞,就一定要跳完。那清淡如梅的笑依然挂在唇边,她轻轻开口:“陛下,请与我完成这一支……”
咚——他指间的琴弦竟是断了。
舞未完,弦已折。
采苹眼中隐忍许久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青琅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前漆黑一片,腿上疼得钻心,却在夏奕伸手扶住自己的那一刻倏然消失,仿佛之前的痛楚不过是一场幻觉。
“姑娘,你怎么了?”夏奕握住她衣袖,言语关切。
这一声如同暗夜明灯,令青琅自混沌里渐渐苏醒,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跌坐在琴案之后,而那株诡异的舞草依旧悠然自得地晃动着碧绿纤长的叶子……
“这……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青琅大惊失色,方才明明只是立在拱门边,何时又跑到了琴案之后?
“姑娘不记得了么?”夏奕揽住她肩膀扶她起身,温和笑道:“方才你见我弹奏霓裳曲,也想与我一同编排,故而在院内起舞,只因姑娘你太过投入,才会在我意外断弦的那一刻跌落在地。”
青琅目瞪口呆,“我……跳舞了?”
“是啊,正巧是一字舞空飞,听那断弦声你就跌了下来……”夏奕见她脸色发白,以为她摔伤了腿脚,忙急切问道,“莫非又折了腿?”
青琅怔怔看着他,那眉目,那气度,为何与那人如此相像?尤其是这双澄澈的眼,即使冷淡漠然,也一如往昔般动人,她忽觉心口一抽,一滴泪便从眼中滑落。
“青姑娘?”夏奕有些慌乱,显然对她的眼泪十分无措。
青琅却瞬间回神,忙摇了摇头,“不,我没受伤,只是……只是有点难过。”转念一想,她又问道,“那一日你追进来喊‘采苹’,你认识她?她是谁?”
夏奕经她一问却忽然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地说:“那是我梦中所见的女子。”
静水流深,二人相对无言。
青琅脑中却转得飞快,联想起当日甄选琴师时他刻意弹奏的华丽却不甚熟练的曲子,心下便疑道:“你认为她在栾华苑?”
夏奕愕然,但只怔得一瞬,忽而笑道:“姑娘极是聪慧,没错,我是来寻她。但只想弄明白她到底是谁,为何要在梦中教授我那支霓裳羽衣曲。”
青琅微微睁眸:“这曲子是她教你的?”
“嗯。”夏奕点了一下头,“一开始我连着好几日都在梦里看见一个女子跳着奇异瑰丽的舞蹈,却不知那是怎样的曲子。我原以为是巧合,一场梦幻罢了,哪知她竟然在梦中教我抚琴,弹奏这曲子,并告诉我这是失传已久的霓裳羽衣曲。她还说……”
青琅不觉朝夏奕走近了一步,好听清他说话,无意间望见他深亮的眸子里竟闪着别样的光芒,心中忽然就动了一下。
“她说什么?”青琅匆忙接话以掩饰自己的异样。
“她说可去临安栾华苑就能见到她,到时便能为我献上一支完整的霓裳羽衣舞,天下并不是只有贵妃一人舞技精湛,而她早已悟得舞曲精华。”夏奕说这话的时候语声温和,嘴角还拢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青琅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轻声说:“这里并没有叫做采苹的人,可是……我也见过她。”
“你见过她?”夏奕惊异满面,一双澄亮的眼睛望定她,“何时,何地?”
青琅经不住他这样毫无顾忌的直视,目光不觉垂了下去,手中轻轻绞着丝帕:“就在我摔伤的那晚,我在红楼小厅里见过她跳舞,可是她消失得太快,我想去追她,没看清就踩空掉了下来。再后来……献舞时我脚伤发作,也是她出现在我面前,才不致从空中坠落。”
夏奕没有说话,依然望着青琅,目光却渐渐柔和,良久方开口:“这么说,她应该不是人。”
也不知是何种缘由,青琅听见这句话时并不害怕,反而对那名唤作采苹的女子有些怜惜之情,应是有挂念罢,才会屡屡现身托梦于人。她抬头看了夏奕一眼,发现他正凝眉沉思,目光里荡漾着淡淡的忧思,是为采苹么?
“方才你跳舞的事,真的全都不记得?”夏奕突然转过头问青琅,将她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去,脸上绯红一片,声音轻得就要散在风里:“不记得了。”
他深邃的目光掠过她眉眼,带着似有若无的关切:“不记得就算了,你好好休息罢,不是说再过两日就要重升碧玉台了么?”
青琅点点头,感觉到他的目光暖暖笼罩在头顶却不敢抬眸。其实自她十二岁登台献舞也有八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自觉已心如止水,断不会出现对什么人手足无措的尴尬。然而这一次,她却慌乱得像个初识人情的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留言,加油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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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草 之六 。。。
清风送香,飞花满袖。春日里独有的香气阵阵扑鼻而来,携无数飞花走琼洒落在二人肩头,静静地,不做声。
隐隐听见晓织在唤自己,青琅才自幻梦中醒来,一双眼眸却还未醒,含着春水流波,隐隐动情。她慌忙低下头以笑掩饰自己的窘迫,“我……先回去了。”
夏奕也笑,一双眉头已舒展:“好。”
青琅匆忙转身,急急一顾里却见藤萝花架下的舞草正跳得欢快。来不及多想,她只循着晓织的呼唤声绕出幽径,离开这春光明媚的梨院。
见青琅好端端地出现在面前,晓织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直嚷道:“还好还好,人没丢。花娘见你不在都急死了,生怕你出什么事。”
“我还能出什么事,不就是在这院子里逛逛么?”青琅扑哧一声笑出来,只觉晓织急得满面通红的脸分外可爱。
晓织撇了撇嘴,“花娘给你热了白参乌鸡汤,正放在房内呢,你快回去趁热喝了罢。”
“嗯。”青琅漫不经心地应了,趁晓织转身的刹那迅速回头望了一眼梨院,可惜那人的身影早已湮没在莺莺燕燕花红柳绿中。
忆昔娇妃在紫宸,铅华不御得天真。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夜空明月高挂,夏奕捧着琴谱看了几页就觉困顿,于是起身打水洗漱一番,自宽衣解带打算就寝,谁料门外响起三道不缓不疾的“笃笃”声。
这么晚了竟还有人来寻他么?他只觉怪异,便提高声线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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