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清商--昆仑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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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他是否榜上有名功成名就,不知他还会想起为她道出谶语的不知名的姑娘?水吟笑了笑,自嘲自己怎么变得和凡人一般多情善感起来。
水吟想起一脸期待的绿萼,无端觉得惋惜,好好一个碧玉似的人儿,偏生就被这般执念毁了去,可惜呀可惜。她独自一人晃了许久,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回身朝梦莲方向看了一眼,却瞬间呆住。
一对年轻的夫妇举止有礼跨进梦莲,男子对连尚恭敬作了一揖,道:“连大夫,多年不见你可好?”
连尚正坐着喝茶,一听这声音就暗觉不妙,果然,原本代替水吟坐在柜台里的绿萼浑身一震,目光刹那化作利剑!但她并没有起身,而是敛气屏息地听着。
“宋秀才怎会到此?”连尚淡淡说道,并不如对方那般热情,连一点笑容也吝于施舍。
宋秀才有些尴尬,自圆自话:“前年有幸金榜题名中了探花,如今在邻县府衙述职,今日是陪夫人来此赏景,不巧看见先生药铺,才想着来打个招呼。”
“原来是宋大人。”连尚语含讽刺,面上露出淡如涟漪的笑,“看来绿萼姑娘一生积蓄倒没有白花。”
宋祁闻言色变,忙伸手将身旁女子往后轻按,自己则走近几步低声快语:“先生,往事不可再提。”
连尚用余光瞄了一眼静坐无声的绿萼,继而笑道:“今日来此可为赴约?”
“赴约?”宋祁疑惑地看着连尚,“竟有什么‘约’是要我赴的么?呵呵,内子仰慕西湖风景,我也是特意陪她来此走一遭。”
连尚笑而不答,拎起茶壶将手中空了的碧玉盏缓缓注满。
最后一线微光自绿萼眼中陨落,她霍然站起身来,死寂目光锋利如剑,将宋祁钉在原地。
宋祁神色惊恐,似见到了鬼魅,他本已不由自主要退开,可思及身后不明真相的妻子才强作稳定,然面上已是煞白一片。
“想不到事隔多年还能与宋大人重逢。”绿萼冷冷一笑,目中寒芒如锥,却在触及宋夫人微微隆起腹部的那一刻散作满地碎缕。
宋祁直觉想逃,脱口就道:“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与内子还有事,暂先告辞。”
绿萼莲步轻转旋舞一般挡在宋祁面前,提起案桌上刚泡的一壶茶倒了两杯递上,笑:“这是新采的洞庭茶,既然大人与大夫是旧识,总该喝一杯茶再走。”
宋祁战战兢兢看着那杯盏中的碧绿清茶,又望了一眼连尚,见他安然自若地品茗,于是便伸手接过来,勉强笑道:“那我就以茶代酒,敬连大夫和姑娘一杯。”
绿萼想也不想便将茶盏引袖至唇边一口气喝下,见宋祁放下杯盏携妻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森然发笑。一直伏在连尚身旁的小白忽然瞪起了晶亮的眸子盯紧了那只杯盏,目光中泛起一点柔光,很快又归于无形。
“你究竟还是放过他了。”连尚见她一脸疲惫地走进柜台,脸上有无法遏制的笑。
“不是我放过他,而是他发过毒誓,若今生负我,定会七窍流血而死,我等着这誓言应验。”绿萼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匆匆跑进店内的水吟笑道:“你来晚了,宋祁来了又走了。”
水吟惊疑不定地看着连尚,“什么也没发生?”
连尚摇摇头,虽然心中有些怀疑绿萼的过分平静,可也寻不出端倪,只能示意水吟别再纠结。
柜台里绿萼的目光飘飘渺渺,唇边却有一抹奇异的笑容一直不肯消失。
第二日大清早,水吟刚打开铺门就听说昨夜天竺山上出事了,邻县的宋县令陪夫人游山,未想失足滑落山崖,整个人摔成了一团碎泥。
连尚和水吟一齐撞开绿萼的房门,却见她僵若木人一般坐在榻上,笑容已经凝固,唇角有淡淡血迹缓缓渗出,一探鼻息竟已死去。
水吟只觉心口轰然,不知该说什么,细细回想昨日绿萼的行为,又严格检查了所有的杯盏,终于在其中两只上面发现了残余的水银霜。
壶中没有毒,可是杯盏上有,但绿萼不能确定宋祁会用哪一只,所以两只杯盏都涂上了水银霜。由于宋祁服下的毒药不多,并未立即发作,而是在山中神识错乱失足掉崖。就如绿萼所说,七窍流血而死。
这个刚烈清冷的女子,就用这样冷酷决绝的方式让情人应验了以生命为注的誓言。
洪家后来再也没有闹鬼,人人都说是二夫人出身勾栏学了不少狐媚子的阴险手段,精心上演了一出厉鬼扰民的戏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洪家独子,好霸占所有财产。
“我不明白,都说善恶因果,终有回报,为什么绿萼活得凄苦,死后做了替罪羊还被人诟骂,凡间的人怎么如此不明事理!”水吟忿忿甩笔,那一张待抄的药方再也写不下去,“我更不明白主人为何还要替三夫人解蓇蓉之毒,明明是……”
“吟儿,医者父母心,再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你我都不应该插手凡间事。”连尚十指修洁拂过碗莲中的田田荷叶,目中悄然一黯,这白莲究竟还是不长花苞啊……
“那蓇蓉之毒该怎么解?”
连尚用一方青碧帕子蘸了点清水,仔仔细细地将莲叶上漫落的灰尘一点一点拭去,然后慢悠悠地说:“蓇蓉非凡物,既然花瓣下毒,那自然是茎叶解毒了。”
水吟微微蹙眉,目光扫了一眼墙角的蓇蓉,那花儿红艳似火,开得正欢。说也奇怪,这时节原本蓇蓉花原本是该凋谢的,不知为何迟迟不落,而且不仅是蓇蓉,其他百花也是如此。自从去年花朝节捡到圣木曼兑开始,整个临安城都弥漫在一股奇异的香味里,凡人或许不觉,可水吟和连尚都极其敏锐地察觉出那清洌而怡人的味道,集百花之香却不同,而且一路往东海飘过去……
“明日一早我就去查那异香的来源。”连尚目不转睛地侍弄白莲,吩咐水吟道,“若是洪家家丁来了,你就把蓇蓉交给他。”
“主人是要将蓇蓉……”水吟忽然顿住,唇畔绽开似有若无的笑。
三夫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去的。那个夜晚明月皎洁星光稀疏,洪家人看见了许久前死去的的柳儿和银枝从水池里缓缓浮上来,悬梁而死的吴妈也拖着长长的舌头飘进三夫人房中,那模样凶神恶煞,只听得前一刻三夫人的鬼哭狼嚎还震耳欲聋,后一刹便没了声响,房内死一般地寂静。众人被吓得手脚皆麻一步也不敢挪动,直等到天明才发现三夫人浑身是血被抓成了破布。再也无须言语解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三夫人设计陷害二夫人霸占其子,为防阴谋败露,又先后将或是撞破她阴谋或是替她办事的人一个一个迫害致死。
若此时有个细心人,就会发现窗台上养着的蓇蓉已被人剪去茎叶,独留一朵血红如火的花儿静静躺着,似暗夜里一盏为冤灵指路的引魂灯。
蓇蓉: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花使人无子,食其茎叶可解,有花无茎则为引魂灯。
——出自《山海经》古本
10
泣珠 之一 。。。
木桌上一点微灯如豆,红泥炉子上一壶药罐呼呼慢煮,衣衫简朴的女子正摇着残破的蒲扇小心助火,不敢有分毫闪失。她拼命瞪大眼睛抵抗睡意,家中的余钱已经不起任何的疏忽瞌睡,哪怕是半壶汤药都浪费不起。
檀枝望了一眼病榻上的女儿,心中涌上猛烈酸意,登时便化作汹涌而出的泪水。茉儿病了大半年,已经花光了丈夫生前所有的积蓄,他们原本就是普通的渔民人家,很快就因这日日有出无进的日子变得捉襟见肘。檀枝眼睁睁看着病情渐有起色的女儿又一分一分衰弱了下去,而自己每日拼命干活精打细算得来的钱还不够维持她的生命。
夜色浓墨一般泼下来,檀枝看着昏睡中的女儿狠狠下了决心。早就听说海边的黑水礁有上好的凝碧珠,如果她能趁着夜色躲过那两条凶恶的玄碧蛇,就能得到价值百两的珍珠,那样女儿就有救了。她抬起手背擦了擦未干的泪痕,将煎好的药倒入木碗里,却蓦然看见自己的倒影——两颊凹陷,面黄肌瘦,曾经圆润丰美的女子一去不返,朱颜易老,美人迟暮,可悲的是自己还这样落魄。
檀枝轻轻叹了一声,露出一丝苦笑,扯了扯身上有些短破的布袄,脱下新编的草鞋赤足出了门。入夜的海边狂风阵阵浪涛翻卷,越往黑水礁去便越凶险,但见潮水轰鸣着冲上海岸又徐徐退下,将一把一把的黄沙扫上她肌肤干黄的足背,在月光下看来金屑满地。檀枝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砂砾的双脚,低低叹了一句:“为什么就不是金子呢?”
细小的沙子很快从檀枝清瘦的指节中缓缓流走,仿佛一去不复返的娉婷年华,过度的操劳让细纹早早爬上她眼角,一笑起来就现出浅浅的鱼尾。身后破败的茅草屋已然离得远了,可风中飘着的浓重鱼腥味,耳畔隐隐作响的幼女呻吟声,仿佛一缕无形的丝线系在她心头,狠狠一抽。
檀枝咬咬牙把心一横,沿着沙滩缓缓走向黑水礁,身后蔓延着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脚印,积着水含着泪,迫她一步一步继续向前。
面前的涛声越来越大,海水也汹涌地卷起一浪又一浪的漩涡,张着乌漆漆的大口子等待着她陷入其中。潮水翻滚间依稀有翩然身影游弋其间,退似前龙婉,进如翔鸾飞,优美的躯体上隐约还有点点光华慑目,就像传说中的鲛人。
檀枝的步子越发急促,却在刚刚转过石礁处迎面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吓得她心跳一缓大叫了一声。
“大姐可摔伤了没有?”那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叫檀枝莫名一颤。眼前男子俊美无俦,一双眸子深澈一如碧海,气度清绝隽雅,更为奇异的是,他的身旁还跟着一只白狐,毛色银泽柔滑,在月光下微微闪光,仿佛一匹上好的缎子。
“我……对不住撞了先生……”檀枝双唇微微翕张,眼中惊异之色仿佛见到了天上的神仙。
“不妨事。”连尚笑了笑,“深夜的海边委实凶险,大姐怎么独自一人来此?”
檀枝忽地回神,轻轻低下头去,“我……”
“大姐快回家罢。”连尚淡淡截断她话语,只不冷不热地说一句就抱起银狐走开。
檀枝颇有些惊异,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明明问她为何来此,却又一句不听就自顾自走开了,好像之前的问话不过是顺口,不论什么都跟他毫无瓜葛似的。她急着捞珍珠,也来不及去想连尚的古怪,只是看那他走的方向有些不对——
“先生!”檀枝出声唤他,看他驻足回首便匆匆跑了上去,微微喘气道:“先生莫不是要去黑水礁?”
“黑水礁?”连尚不觉重复,继而淡淡一笑,“原来你们把那里叫做黑水礁。”
“先生切不可去黑水礁,那里有一玄一碧两条毒蛇,曾经有胆子大不信邪的人偷偷去捞珍珠,回来的时候面色黑紫混口胡话,不出一天就七窍流血死了。”檀枝本质淳朴,不知不觉话就多了。
连尚转首望了一眼远处的礁石,檀枝所说的黑水礁处浪头猛烈,而且海水微微泛黑,是东海黑水二蛇的栖息之地——黑灵渊。那里面埋着鲛人死后血泪化作的凝碧珠,有起死回生之效。若不是连日来追着那一缕奇异的花香奔波此地,他倒险些忘了这稀有的药材。
“大姐好意我心领了,放心罢,我不会让自己涉险。”连尚略一颔首,当作是对檀枝好心提醒的回礼,矜漠目光却随尘埃落定在她背着的篓筐和手中的勾铲上,“既然大姐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为何还要去?”
檀枝倒抽一口冷气,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不是……”
一阵海风呼然而过,吹得连尚衣袖翻舞,也拂散了那抹原就极淡的笑容,他并未追问,只是悠然说了一句:“你在黑水礁是寻不到珍珠的。”
他的话仿佛灌注了魔力,令檀枝怔怔立在原地挪不动双腿,直到连尚与银狐的身影消失在海滩上方如梦初醒,却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去。这陌生男子实在太诡异了,不怕黑水礁的毒蛇,还能让自己一步也挪不动,莫非……是妖怪?!
檀枝忍不住打个寒噤,冷意窜脊梁骨而上,瞬间令她全身发麻。更加诡谲的是,在这之后不论她怎么寻路子找方向,就是走不进黑水礁,明明看着就在眼前,可转来转去就在原地踏步,就跟活见鬼似的。
难道真的遇上鬼了?
檀枝头皮发麻,但对女儿的病情担忧战胜了满心的惧意,她一次又一次寻找通往黑水礁的路,一回又一回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团团转,最终疲惫不堪地跌坐在沙滩上。
指尖触到一个软物,温凉温凉的,仿佛还在微微起伏,檀枝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一瞧,忽然极其尖利地惊叫一声,一股子麻意从头沉到脚底,令她四肢一僵,再动不得一分。她双手所及之处是一个男童的脸,他此刻昏迷不醒伏在沙土里,颈间挂着一朵甫开花苞的白莲,散发着淡淡的奇异的幽香,但令檀枝惊骇万分的是,他的下半身赫然是一条水光粼粼的鱼尾。
鲛人,这是鲛人!
檀枝心里又怕又喜,怕的是他看起来很弱小,可村中人都说鲛人极其凶恶伤人无数,喜的是鲛人能泣珠,据说一粒凝碧可值千金,这该能买多少救命的药材?她颤巍巍伸出手去快速地戳了鲛人一下,见它没有反应便大胆起来,又用脚踢了踢,可它还是昏沉沉毫无知觉。檀枝赶忙脱下一件外衣,壮着胆子将它翻了个身整个儿包裹起来,又四下观察了一阵,发现确实没有别人这才把鲛人抱在怀里匆匆赶回家。
暖阳自破窗中照入,流落一地碎金。
小鲛人甫一睁开双眼,就见一张枯黄的脸迫至眼前,那眸子布满血丝望来十分可怖,它不禁往后缩了一缩,后背抵上冷实木桶的边缘——它已无路可逃。
“鲛人会泣珠对不对?”檀枝狂喜万分地抓住它双肩,“我救了你,我从海边救了你,你哭吧,哭几颗珍珠给我就好,只要能救我女儿,几颗珍珠就好!”
鲛人肌肤莹白,一双眸子汪汪如凝水,只是被她这样一吓,它早已心生恐惧地挣扎起来,无奈被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