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葛瑞格·摩顿森-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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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屋子中央的大厅里,哈吉·阿里
打开上锁的橱柜,把摩顿森的水平仪、铅垂线和笔记本还给他,还加上一本账簿。摩顿森翻着账簿,惊讶地发现里面整齐地记载着所有费用,一页又一页,让他可以骄傲地拿给霍尔尼看。
“村里仔细记载了花在学校上的每一块卢比,把每块砖、每根钉子、每条木板的费用,以及付给工人的每一笔薪资,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们用的是英国殖民时期的旧式记账方式。”摩顿森说,“他们做账比我做的好太多了。 ”
吉普车沿着布劳渡河谷,穿越暴风雪,朝着斯卡都、伊斯兰堡和摩顿森家乡的方向艰难行驶。喀喇昆仑山脉的冬天已经来了。年长的司机一只眼睛患有白内障,因为没有雨刷,他每隔几分钟就得下车清理挡风玻璃上的冰霜。道路在高高的岩架上蜿蜒盘曲,周围都是茫茫的雪雾,看不见下面深深的河谷。每次司机放开方向盘,高举双手祈祷安拉让他们挨过这场暴风雪,乘客们都只能抱在一起寻求慰藉。
侧风的时速高达八十公里,卷起的雪片完全遮
挡住了视线。摩顿森的大手紧握着方向盘,努力不让沃尔沃汽车拐出路面。从波兹曼开往霍尔尼就医的爱达荷海利镇医院,原本不到七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是在十二个小时之前出发的,那时候波兹曼的树梢上只挂了零星的雪花。而此时已是晚上十点钟了,在狂暴的风雪中,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百多公里。
摩顿森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后座上的婴儿椅,阿蜜拉正甜甜地睡着。摩顿森忍不住想,自己可以接受在巴尔蒂斯坦的暴风雪中行车的危险,但在这样的风雪中把妻女一起拖来,只为了给一位垂死的老人送照片,真是不可原谅,特别是他们离塔拉父亲车祸身亡的地点只有几公里路程。
在“月形坑国家自然保护区”的路标旁边,摩顿森终于看清了路肩,把沃尔沃开下公路,车尾对着风雪来向停在路旁,准备等能见度好一些再上路。由于出门时太过匆忙,他忘了给散热器加防冻剂,所以不敢熄火,担心熄火后车子没法发动。整整两个小时,摩顿森一边看着塔拉和阿蜜拉熟睡,一边
盯着慢慢下降的油表读数,直到暴风雪终于平息下来,才继续赶路。
先把妻子和女儿送到霍尔尼在海利镇的家中,然后摩顿森直奔布莱恩郡立医学中心。这家医院的职能主要是救治附近太阳谷滑雪度假村的骨科伤号,所以只有八间病房。今年的滑雪季节才刚开始,有七间病房都还空着。为了不吵醒打瞌睡的夜班护士,摩顿森蹑手蹑脚走过前台,朝右边亮着灯的走廊拐去。
时间是凌晨两点,霍尔尼坐在床上。
“你又迟到了。”霍尔尼说。
摩顿森被霍尔尼病情恶化的速度吓了一跳,差点退回走廊。霍尔尼原本瘦削的脸颊现在瘦可见骨,仿佛一具会移动的骷髅。
“你感觉怎么样 ?”摩顿森走上前,把手放在霍尔尼肩膀上。
“你究竟有没有把那该死的照片带来 ?”霍尔尼问。
摩顿森把背包放在床边,小心着不去碰霍尔尼
脆弱的双脚,一年前这双脚还硬朗有力,带着老人徒步绕冈仁波齐神山转了一圈。他把一个信封放在老人粗糙的双手里。
霍尔尼拆开信封,用颤抖的双手拿出摩顿森在波兹曼冲洗的十英寸照片,那是他在离开科尔飞的那天早上拍摄的。“好极了 !”对着照片中结实的奶油色建筑,还有刚刷上的深红色装饰,霍尔尼连连点着头,用手指一一数着高高矮矮的学生。总共有七十名,他们即将在这栋建筑物里开始正式的学业。
霍尔尼按铃让夜班护士立即过来。她来到走廊上,霍尔尼要她去找锤子和钉子。亲爱的 ?”
“做什么,她睡眼惺忪地问。
“把我在巴基斯坦盖的学校照片挂起来。 ”
“这恐怕不行。 ”她用职业性的温柔语气说,“规定不允许。 ”
“别逼我把这整间医院都买下来 !”霍尔尼吼着,坐直了身体,威胁护士立刻采取行动,“把该死的锤子给我拿来!”
过了一会儿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个订书机。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趁手的东西了。 ”
“把墙上挂的东西摘下来,把这个钉上去。 ”霍尔尼发号施令。摩顿森摘下墙上画着两只小猫和一团毛线的水彩图,把钉子撬松,再用订书机当锤子,把科尔飞学校的照片钉好。他每敲一下,墙上的水泥就被震落一些。
他回到霍尔尼床边,发现老人正弯着身子打电话,要接线生帮他拨一个到瑞士的国际长途。”
“喂, 霍尔尼对着在日内瓦的一位儿时好友说,“是我,吉恩·霍尔尼。我在喀喇昆仑山区盖了一所学校。 ”他的声音充满了自豪,“你过去五十年里又干了什么事?”
霍尔尼在瑞士和太阳谷都有住所,但是他选择在西雅图度过最后时光。圣诞节还没到,他就搬进了西雅图皮尔山山顶的维吉尼亚·梅森医院。天气好的时候,他可以从私人病房里眺望艾略特湾和奥林匹克半岛,但因为健康情况急转直下,大部分时间他都只能逐条审视病床.匕的法律文件。
“霍尔尼在世的最后一个星期都用来修改他的
遗嘱。”摩顿森说,“只要他生一个人的气,就掏出签字笔,把那人的名字从遗嘱里删掉。然后他会打电话给律师,不管是清晨还是黑夜,务必剥夺那个被他划掉的人的继承权。 ”
这是摩顿森最后一次做夜班护士。他把家人留在蒙大拿,自己二十四小时陪在霍尔尼身边,帮他洗澡更衣,调整导尿管。他很欣慰自己有能力让霍尔尼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摩顿森又洗了一张十英寸的科尔飞学校照片,挂在病床对面。他把上一趟旅行时霍尔尼给他的摄影机接到电视上,播放科尔飞村民生活的视频。
“霍尔尼走得并不平静,他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感到愤怒。 ”但每当老人躺在床上握着摩顿森的手,看着科尔飞的孩子们用不完美的英文学唱:“玛莉,玛莉,有只,有只,小小羊,小小羊。。”他的愤怒就消失了。
霍尔尼用出人意料的力气紧握着摩顿森的手。“他告诉我,他爱我就像爱自己的儿子。 ”摩顿森说,“他的呼吸带着人死前会有的那种甜酮气味,我知
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
“吉恩广为人知的是他的科学成就。 ”他的遗孀珍妮弗·威尔森说,“但是我觉得,他对学校的在乎程度,绝不亚于他的科学成就。他觉得自己真的给这个世界留下了点东西。 ”霍尔尼的确希望中亚协会能够长久发展,所以在他入院前,又捐了一百万美元给协会。
1997年新年,摩顿森从医院的自助餐厅回到病房时,发现霍尔尼穿着羊毛衫和长裤,正试图把手上的点滴管扯下来。“我必须回家几个小时。 ”他说,“帮我叫辆出租车。 ”
摩顿森说服吓傻了的值班医生把病人交给他照顾,然后叫了一辆林肯轿车,载他们回霍尔尼在华盛顿湖畔的豪华公寓。霍尔尼虚弱得连话筒都握不住,只好翻开一本真皮的通讯簿,让摩顿森打电话给花店,送花给几位失去联系很久的朋友。
“好。”订完最后一束花,霍尔尼说,
“现在我可以死了。带我回医院吧。 ”
1997年 1月 12日,这位一手创立了现代芯片
产业和中亚协会的梦想家,结束了他漫长多彩的一生。2月,追悼仪式在斯坦福大学礼拜堂举行,葛瑞格.摩顿森买了他这辈子的第一套好西装,向霍尔尼的亲友和生前的同事们致悼词。
“吉恩·霍尔尼的远见,给我们带来了 21世纪最先进的技术。”摩顿森对哀悼的人群说,“他不仅能洞悉未来,更能穿越历史,去帮助几百年来生活在贫困中的人们。 ”
十五摩顿森在行动
没有千锤或百炼,但水的舞蹈
将卵石吟唱成完美
——泰戈尔
凌晨三点钟,在地下室洗衣间改建成的中亚协会办公室里,葛瑞格.摩顿森从电话中得知,布劳渡河谷的小村庄恰克波,有一位“谢尔” (宗教领袖)对他宣判了“法特瓦”,也就是伊斯兰教的驱逐令。此时大约是斯卡都的下午时分,古拉姆·帕尔维对着摩顿森帮他安装的电话听筒大声吼着。
“这个毛拉根本不在乎伊斯兰 !”帕尔维怒吼,“他只是个想要钱的恶棍 !他没资格宣布‘法特瓦’ !”
从帕尔维愤怒的语气中,摩顿森可以猜到“法
特瓦”这个词的严重性。但是远隔半个地球,在家里,身上穿着睡衣,人半睡半醒,双脚舒服地搁在暖炉上,摩顿森很难体会事情究竟有多紧急。
“你能和他谈谈吗,看看能不能把问题解决掉 ?”摩顿森问。“你得到这里来。除非我带着一整袋子卢比,否则他是不会见我的。你要我那么做吗 ?”
“我们绝不贿赂,永远也不会。 ”摩顿森强忍住哈欠,免得对帕尔维失礼。“我们得找一位比他更有权力的毛拉谈谈,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
“也许认识。 ”帕尔维说,“明天照老规矩 ?还是
这个时间打电话?”“是的,就这个时间。愿真主祝福你。 ”“先生,愿安拉与你同在。 ”帕尔维挂断了电话。波兹曼和巴尔蒂斯坦之间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
所以摩顿森晚上 9点钟上床之前,先打个“起床电话”到巴尔蒂斯坦;然后在凌晨两点到三点间起床,在巴基斯坦人下班前再电话联络一次。为了中亚协会的工作,他每天的睡眠很少超过五个小时。
摩顿森趿着拖鞋走到厨房煮好咖啡,然后回到地下室,开始写今天的第一封电子邮件。“寄给:所有中亚协会理事。 ”“标题:
他敲着键盘,对葛瑞格·摩顿森宣告‘法特瓦’。内容:在波兹曼向大家问好 !刚和中亚协会的新任巴基斯坦项目负责人古拉姆·帕尔维通完电话。 (他要谢谢大家,电话已经装好而且很好用!)帕尔维说当地的一位谢尔,因为不喜欢我们为女孩子提供教育机会,刚刚对我宣布‘法特瓦’宗教判决,企图阻止中亚协会在巴基斯坦建立学校。 ”
“在我们工作的小山村里,一位当地的毛拉,即使是个坏人,他的力量也很大。帕尔维问我要不要贿赂他,我说不可能。但这个家伙可能真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我已经让帕尔维调查有没有地位更高的毛拉可以镇得住他,我会随时通知各位调查的结果。但我也必须尽快回到当地解决这个问题,如果安拉愿意的话。祝平安,葛瑞格。 ”
吉恩·霍尔尼在遗嘱中留给摩顿森 22315美元,并让他负责管理中亚协会——霍尔尼在去世前刚刚
给这个组织捐赠了近一百万美元。摩顿森请霍尔尼的遗孀珍妮弗·威尔森担任新成立的理事会的成员,同样担任理事的还有汤姆·佛汉,一位来自马林郡的胸腔科医生和登山者,是他的鼓励帮摩顿森熬过了在柏克莱期间最黑暗的日子。此外,蒙大拿州政府地球科学部主席安德鲁·马可仕博士也同意为协会服务。在理事会的成员中,最让人惊喜的一位是珍妮弗·威尔森的堂妹——茱莉亚·柏格曼。
1996年 10月,柏格曼和一群朋友到巴基斯坦旅行,租了一架巨大的苏式 Ml一 17直升机,他们从斯卡都出发,希望看一眼乔戈里峰。回程途中,直升机驾驶员问她们有没有兴趣参观当地的村庄,飞机降落的地点刚好是科尔飞不远处的村落。当地的孩子们发现柏格曼是美国人,兴奋地牵着她的手去看附近的一处新景点——另一个美国人在科尔飞村里盖的学校。
“我看见学校门口有个牌子,上面写着吉恩·霍尔尼捐赠,那正是我堂姐的丈夫。”柏格曼说,“珍妮弗跟我说过,吉恩要在喀喇昆仑山区的某个地方
盖学校,山区绵延几千公里,直升机竟然刚好降落在那里,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巧合。我不是那种虔诚信教的人,但似乎有某种力量指引着我到那里去。我一直哭啊哭,怎么也停不下来。 ”
几个月之后,在霍尔尼的追悼会上,柏格曼见到了摩顿森。“我去过那里 !”她用力拥抱这个第一次谋面的男子,摩顿森被她的热情吓坏了。“我看到你的学校了!”她说。
“你就是直升机里的金发女子?!”摩顿森惊讶地摇着头,“我听说有位外国女子去过村里,当时我还不相信呢!”
“这是注定的。”茱莉亚·柏格曼说,“我想帮忙,我能做什么?”
“嗯,我想收集一些书,帮科尔飞的学校建图书馆。”摩顿森说。
“我就是图书馆管理员。 ”柏格曼又一次震惊了,这一切绝不可能仅仅是个巧合。
把电子邮件发给柏格曼和其他几位理事后,摩顿森写信给他在上次旅程中遇到的一位热心的巴基
斯坦政府部长,以及斯卡都的教育主任穆罕默德·纳兹,寻求处理“法特瓦”问题的相关建议。然后他借着桌灯昏暗的灯光跪在地上,从靠墙的书堆中翻出一本译自波斯文的学术书籍,内容是伊斯兰法律在现代社会的应用。他专注地读着,不知不觉连喝了四杯咖啡,直到头顶上方的厨房里传来塔拉的脚步声。
塔拉在餐桌前给阿蜜拉喂奶,又为自己煮了一大杯拿铁咖啡。摩顿森实在舍不得打破这宁静的画面,告诉她自己又要离开。他亲吻妻子道过早安,才强迫自己开口说:“原定计划提前了,我得尽快回到那儿。 ”
斯卡都一个霜冷的早晨,支持摩顿森的伙伴们在印度饭店大厅喝茶会面,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的非正式总部。斯卡都虽有很多观光度假村,但大多位于郊区,不方便集会。这间饭店干于净净,价钱又公道,而且就位于斯卡都的大马路旁,也就是常嘎吉的大房子和加油站之间,门口是固定往返于伊斯兰堡的贝德福德卡车站。
饭店大厅有张告示板,许多登山者都把最近拍的登山照片贴在上面。告示板下面是两张长木板桌,是镇上最佳的喝茶开会地点。这个早上,摩顿森的八位支持者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桌上摆满了美味的“恰巴帝”饼和中国果酱,大家喝着帕尔维最喜欢的甜奶茶。
朋友们到得这么齐,摩顿森有点惊讶。他们都住在巴基斯坦北部的偏远地区,家里没有电话。从他请吉普车司机带信给这些人,到他们抵达斯卡都,中间可能要花上一个星期。
穆札佛和他的朋友们是从东边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