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利斯朵夫-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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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和本城的风气:最不信仰的人也不得不奉行仪式,不得不信仰。在他们眼里,没
有信仰是违反天性的,没有信仰的人是低级的,行为不端的人。只要是他们之中的一分
子,就决不能回避宗教义务。不参加教礼等于永远脱离自己的阶级。①
①此处所称宗教均指基督新教。瑞士最普遍的宗教是新教。
这种纪律的压力似乎还嫌不够。那些人在本身的阶级里头还觉得彼此的连系不够密
切,所以在大组织中间又造成无数的小组织,把自己完全束缚起来。小组织大概有好几
百个,而且每年都在增加。一切社会活动都有团体:有为慈善事业的,为虔修的,为商
业的,为虔修而兼商业的,为艺术的,为科学的,为歌唱的,为音乐的;有灵修会,有
健身会,有单为集会而组织的,有为了共同娱乐的,有街坊联合会,有同业联合会,有
同等身分的人的会,有同等财富的人的会,有同等体重的人的会,有同名的人的会。据
说有人还想组织一个不隶属任何团体的人的团体,结果这种人不满一打。
在这城市、阶级、团体三重束缚之下,一个人的心灵是给捆住了。无形的压力把各
种性格都约束了。其中多半是从小习惯的,——从几百年来就习惯的;他们认为这种压
迫很卫生;倘若有人想摆脱,就是不合体统或不健全。看到他们心满意足的笑容,谁也
想不到他们心里有什么不舒服。但人的天性也要报复一下的。每隔相当时候,必有几个
反抗的人,或是倔强的艺术家,或是激烈的思想家,不顾一切的斩断锁链,使当地的卫
道之士头痛。但卫道之士非常聪明,倘若叛徒没有在半路上被压到,倘若比他们更强,
那末他们不一定要把他打倒,——(打架总难免闹得满城风雨),——而设法把他收买。
对方要是一个画家,他们就把他送入美术馆;要是思想家就送入图书馆。叛徒大声疾呼
的说些不入耳的话,他们只做不听见。他尽管自命为独往独来,结果仍旧被同化了。毒
性被中和了。这便叫做以毒攻毒的治疗。——但这些情形很少有,叛徒总是在半路上被
扼杀的居多。那些安静的屋子里藏着不知多少无人知道的悲剧。里头的主人往往会从从
容容的,一声不响的跑去跳在河里;再不然在家中幽居半年,或者把妻子送进疗养院。
大家把这些事满不在乎的谈着,态度的冷静可以说是本地人最了不起的特点之一,即使
面对着痛苦与死亡也不会受影响。
这些严肃的布尔乔亚,因为看重自己人,所以对自己人很严;因为瞧不起别人,所
以对别人比较宽。对于象克利斯朵夫一般的外侨,例如德国的教授,亡命的政客,他们
都相当宽大,觉得跟自己无关痛痒。并且他们爱好智慧,决不为了前进的思想而惊慌,
知道自己的儿孙是不受影响的。他们用着冷淡的,客气的态度对待外侨,不让他们亲近。
克利斯朵夫毋须人家多所表示。那时他正特别敏感,到处看到自私自利与淡漠无情,
只想深自韬晦。
勃罗姆的病家在社会上是个范围很小的小圈子,属于新教中教规极严的一派,勃罗
姆太太也是其中一分子。克利斯朵夫名义上是旧教徒出身,事实上又已经不信仰了,所
以更受到平视。而他那方面也觉得有许多事看不上眼。他虽则不信仰,可是脱不了先天
的旧教精神:理智的成分少,诗的意味多,对于人性取着宽容的态度,不求说明或了解,
只知道爱或是不爱;同时他在思想方面和道德方面保持着绝对的自由,那是他无形中在
巴黎养成的习惯。因此他和极端派的新教团体冲突是必然的事。加尔文主义的缺陷在这
个宗派里格外显著,那是宗教上的唯理主义,把信仰的翅膀斩断了,让它挂在深渊上面:
因为这唯理主义的大前提和所有的神秘主义同样有问题,它既不是诗,也不是散文,而
是把诗变了散文。它是一种精神上的骄傲,对于理智——他们的理智——抱着一种绝对
的,危险的信仰。他们可以不信上帝,不信灵魂不灭,但不能不信理智,好似旧教徒不
能不信仰教皇,拜物教徒不能不崇拜偶像。他们从来没想到讨论这个“理智”。要是人
生和理性有了矛盾,他们宁可否定人生。他们不懂得心理,不懂得天性,不懂得潜伏的
力,不懂生命的根源,不懂“尘世的精神”。他们造出许多幼稚的,简化的,雏型的人
生与人物。他们中间颇有些博学而实际的人,读书甚多,阅历不少,但看不见事物的真
相,只归纳出一些抽象的东西。他们贫血得厉害;德行极高,但没有人情味:而这是最
要不得的罪恶。他们心地的纯洁往往是真实的,并且高尚,天真,有时不免滑稽,不幸
那种纯洁在某些情形之下竟有悲剧意味,使他们对别人冷酷无情,——不是由于愤怒,
而是一种深信不疑的态度。他们怎么会迟疑呢?真理,权利,道德,不是都在他们手里
吗?神圣的理智不是给了他们直接的启示吗?理智是一颗冷酷的太阳,它放射光明,可
是教人眼花,看不见东西。在这种没有水分与阴影的光明底下,心灵会褪色,血会干枯
的。
而克利斯朵夫当时觉得最无意义的便是理智。这颗太阳只能替他照出深渊的内壁而
不能指示一条出路,甚至也不能使他看出深渊的深度。
至于艺术界,克利斯朵夫很少机会、也没有心思去和它发生关系。当地的音乐家多
半是保守派的好好先生,属于新舒曼派或勃拉姆斯派的,克利斯朵夫跟这些乐派是斗争
过的。只有两人是例外:——一个是管风琴师克拉勃,开着一家出名的糖果店;他是个
诚实君子,出色的音乐家,照某个瑞士作家的说法,要不是“骑在一匹被他喂得太饱的
飞马上”,他还能成为更好的音乐家;——另外一个是年轻的犹太作曲家,很有特色,
很有脾气,情绪很骚动;他也开着铺子,卖瑞士土产:木刻的玩艺儿,伯尔尼的木屋和
熊等等。这两个人因为不把音乐做职业,胸襟都比较宽大,很乐意亲近克利斯朵夫;而
在别的时期,克利斯朵夫也会有那种好奇心去认识他们的,但那时他对艺术,对人,都
毫无兴趣,只感到自己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而忘了相同的地方。
他唯一的朋友,听到他吐露思想的知己,只有在城里穿过的那条河,就是在北方灌
溉他故乡的莱茵。在它旁边,克利斯朵夫又想起了童年的梦境。但在心如死灰的情形之
下,那些梦境也象莱茵一样染着阴惨惨的色调。黄昏日落的时候,他在河边凭栏眺望,
看着汹涌的河流,混沌一片,那么沉重,黯淡,急匆匆的老是向前流着,一眼望去只有
动荡不已的大幅的轻绡,成千成万的条条流水,忽隐忽现的漩涡:正如狂乱的头脑里涌
起许多杂乱的形象,永远在那里出现而又永远化为一片。在这种黄昏梦境中,象灵柩一
样漂流着一些幽灵似的渡船,没有一个人影。暮色渐浓,河水变成大块的青铜,照着岸
上的灯火乌黑如墨,闪出阴沉的光,反射着煤气灯黄黄的光,电灯月白色的光,人家窗
里血红的烛光。黑影里只听见河水的喁语。永远是微弱而单调的水声,比大海更凄凉
克利斯朵夫几小时的听着这个死亡与烦恼的歌曲,好容易才振作品来,爬上那些中
间剥落的红色的石级,穿着小巷回家,他身心交瘁,握着起在墙头里的,被高头教堂前
面空漠的广场上的街灯照着发光的栏杆
他再也弄不明白了:人为什么要活着?回想起亲眼目睹的斗争,他不由得丧然若失,
佩服那批对信念契而不舍的人。各种相反的思想,各种不同的潮流,循环不已:——贵
族政治之后是民主政治;个人主义之后是社会主义;古典主义之后是浪漫主义;尊重传
统之后又追求进步:——交相片伏,至于无穷。每一代的新人,不到十年就会消磨掉的
新人,都深信不疑的以为只有自己爬到了最高峰,用石子把前人摔下来;他们忙忙碌碌,
叫叫嚷嚷,抓权,抓光荣,然后再被新来的人用石子赶走,归于消灭
克利斯朵夫不能再靠作曲来逃避;那已经变成间歇的,杂乱无章的,没有目标的工
作。写作?为谁写作?为人类吗?他那时正厌恶人类。为他自己吗?他觉得艺术一无用
处,填补不了死亡所造成的空虚。只有他盲目的力偶尔鼓动他振翼高飞,随后又力尽筋
疲的掉下来。黑暗中只有一阵隐隐的雷声。奥里维消灭了,不留一点儿痕迹。凡是充实
过他生命的,凡是他自以为和其余的人类共有的感情跟思想,他都恼恨。他觉得过去的
种种完全是骗自己:人与人的生活整个儿是误会,而误会的来源是语言你以为你的
思想能够跟别人的沟通吗?其实所谓关系只有语言之间的关系。你自己说话,同时听人
家说话;但没有一个字在两张不同的嘴里会有同样的意义。更可悲的是没有一个字的意
义在人生中是完全的。语言超出了我们所经历的现实。你嘴里说爱与憎其实压根儿
就没有爱,没有憎,没有朋友,没有敌人,没有信仰,没有热情,没有善,没有恶。所
有的只是这些光明的冰冷的反光,因为这些光明是从熄灭了几百年的太阳中来的。朋友
吗?许多人都自居这个名义,事实上却是可怜透了!他们的友谊是什么东西?在一般人
的心目中,友谊是什么东西?一个自命为人家的朋友的人,一生中有过几分钟淡淡的想
念他的朋友的?他为朋友牺牲了什么?且不说他的必需品,单是他多余的东西,多余的
时间,自己的苦闷,为朋友牺牲了没有?我为奥里维又牺牲过什么?——(因为克利斯
朵夫并不把自己除外;在他把全人类都包括进去的虚无中,他只撇开奥里维一个人。)
——艺术并不比爱情更真实。它在人生中究竟占着什么地位?那些自命为醉心于艺术的
人是怎么样爱艺术的?人的感情是意想不到的贫弱。除了种族的本能,除了这个成
为世界轴心的、宇宙万物所共有的力量以外,只有一大堆感情的灰烬。大多数人没有蓬
蓬勃勃的生气使他们整个的卷进热情。他们要经济,谨慎到近乎吝啬的程度。他们什么
都是的,可是什么都具体而微,从来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东西。凡是在受苦的时候,爱
的时候,恨的时候,做无论什么事的时候,肯不顾一切的把自己完全放进去的,便是奇
人了,是你在世界上所能遇到的最伟大的人了。热情跟天才同样是个奇迹,差不多可以
说不存在的!
克利斯朵夫这样想着,人生却在准备给他一个可怕的否定的答复。奇迹是到处有的,
好比石头中的火,只要碰一下就会跳出来。我们万万想不到自己胸中有妖魔睡着。
“别惊醒我,啊!讲得轻些罢!”①
①此系弥盖朗琪罗为其雕像《夜》所作的诗句。
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在钢琴上即兴,阿娜站起身来出去了,这是她在克利斯朵夫
弹琴的时候常有的事。仿佛她讨厌音乐。克利斯朵夫早已不注意这些,也不在乎她心里
怎么想。他继续往下弹;后来忽然想起要把所弹的东西记下来,便跑到房里去拿纸。他
打开隔室的门,低着头望暗里直冲,不料在门口突然跟一个僵直不动的身体撞了一下。
原来是阿娜这么出岂不意的一撞吓得她叫起来。克利斯朵夫生怕她撞痛了,便亲切
的抓着她的两只手。手是冰冷的,人好象在发抖,——大概是受了惊吓吧?
“我在饭厅里找”她结结巴巴的解释。
他没听见她说找什么,也许她根本没说出来。他只觉得她在黑暗里找东西很奇怪。
但他对于阿娜古怪的行动已经习惯了,也不以为意。
过了一小时,他又回到小客厅和勃罗姆夫妇坐在一起,在灯下伏在桌上写音乐。阿
娜靠着右边,在桌子的另外一头缝东西。在他们后面,勃罗姆坐在壁炉旁边一张矮椅子
上看杂志。三个人都不说话。淅沥的雨点断断续续打在园中的砂上。克利斯朵夫原来把
大半个身子歪在一边,那时为了要完全孤独,更掉过身去,背对着阿娜。他前面壁上挂
着一面镜子,反映着桌子,灯,和埋头工作的两张脸。克利斯朵夫似乎觉得阿娜在望他,
先是并不在意,后来脑子里老转着这个念头,便抬起眼睛瞧了瞧镜子果然阿娜望着
他,而且那副目光使他呆住了,不由得屏着气把她仔细打量。她不知道他在镜子里看她。
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种惯有的严肃与静默显得她心里郁积着一股暴戾之气。她的眼
睛——他从来没机会看清楚的陌生的眼睛——钉在他身上:暗蓝的巨大的瞳子,严峻而
火辣辣的目光,悄悄的抱着一股顽强的热情在那里搜索他的内心。难道这是她的眼睛吗?
他看到了,可不相信。他是不是真的看到呢?他突然转过身来,她眼睛低下去了。
他跟她搭讪,想强迫她正面望他。可是她声色不动的回了话,始终低着头做活,没有抬
起眼睛,你只能看到围着黑圈的眼皮,和又短又紧密的睫毛。要不是克利斯朵夫头脑清
楚,很有把握的话,他又要以为那是个幻象了。但他的确知道他是看到的
然后他又集中精神工作,既然对阿娜不感兴趣,也就不去多推敲这个奇怪的印象。
过了一星期,他在琴上试一支新作的歌。勃罗姆一半由于摆丈夫的架子,一半由于
打趣,素来喜欢要太太弹琴或唱歌,这一晚的要求特别来得恳切。往常阿娜只说一句斩
钉截铁的话;以后不论人家如何要求,恳请,揶揄,再也不屑回答,咬着嘴唇,只做不
听见。但那天晚上,出乎勃罗姆和克利斯朵夫意料之外,她居然收起活儿,站起身来向
钢琴走过去了。这是一支她连看都没看过的歌,她竟自唱了,而唱的结果简直是奇迹。
声音沉着,完全不象她说话时那种嘶嗄的,蒙着一层什么的口音。一开始她就把音唱准
了,既不慌张,也不费力,音乐给表现得极有魄气,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