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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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接受培育的那个部位发生爆炸;但是如果她要把这些事讲给斯万听了,那他就会被这些事
情泄露出来的气氛大吃一惊。有一天,他想问问奥黛特——倒没有刺痛她的意思——她是否
跟皮条客打过交道。说实在的,他相信她是不会和她们打过交道的;他在读那封匿名信的时
候,脑子里曾经闪过这个假想,然而那仅仅是文字的机械的反映,并没有信以为真,可依然
还留在脑际。斯万要把这个虽然只是块死疙瘩,可毕竟还是恼人的怀疑摆脱掉,希望奥黛特
能把它连根拔除。“啊!不!这并不等于说我没有被她们缠过,”她说,那微笑当中流露出
一点自负和得意,竟忘了斯万看了会觉得奇怪,“昨天还来了一个,等了我两个多钟点,说
是我开多大价都行。看样子是有个外国大使对她说了什么;‘您要是不把她给我找来,我都
要自杀了。’我先让人对她说我不在家,后来只好亲自出来把她打发走。我真希望你那会儿
在家看看我是怎么对待她的。我的女仆在隔壁屋里听我说话,后来说我当时扯开嗓门大叫:
‘我已经对您说了,我不愿意!这是什么鬼主意,我可不乐意!我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
总有我的自由吧!如果我要钱的话,我可’我已经告诉门房以后别让她进来了,就说我
在乡下。啊!我是多么希望你当时躲在什么地方听着。我相信你是会满意的,我亲爱的。你
看,你的小奥黛特也有她好的一面,尽管有人说她的坏话。”
她以为他已经发现了这些过错,所以承认下来,对斯万来说,这种坦白不但没有结束他
旧的怀疑,反而成了新的怀疑的起点。这是因为她的坦白从来不会跟他的怀疑完全一致。奥
黛特尽管从她的坦白当中抽去了最主要的部分,但在次要的东西里还是有些斯万从来没有想
象过的东西,正由于其新而使他难以忍受,也使他的醋意的方程式中的已知未知各项起了变
化。她这些坦白,他是再也不会忘掉的。他的心把它们装载起来,把它们抛下,又把它们抱
到怀中摇晃,象是浮在河面的死尸。她的坦白使他的心中了毒。
有一次她对他讲到救济西班牙木尔西亚水灾灾民日,那天福什维尔去看她了。“怎么,
你那时候就认识他?噢!对了!不错,不错,”他赶紧改口,免得显得他不知道那件事情。
他忽然想起,救济木尔西亚水灾灾民日那天正是收到他现在还珍藏着的她那封信的日子,那
天她多半是跟福什维尔在金屋餐厅吃饭来着。想到这里,他不禁哆嗦起来。可她发誓说没有
那么回事。“反正金屋餐厅叫我想起什么事情,后来知道那是谎话,”他说这话是为了吓唬
吓唬她的。“对了,那天晚上你上普雷福咖啡馆找我,我说我刚从金屋餐厅出来,其实我并
没有去。”她看他的神色以为他已经知情,所以说得很果断——与其说是出于脸皮厚,倒不
如说是出于胆怯,怕斯万不高兴(由于爱面子又不想显露出来),还有就是想向斯万证明她
也是能坦率的。就这样,奥黛特就以刽子手操刀那种干净利索和力量打击了斯万,然而她倒
并没有刽子手那样的残忍,因为她并不意识到她在伤害斯万;她甚至还笑出声来,可能主要
是为了不在对方面前露出她的羞愧和窘态。“真的,我没有上金屋餐厅去,我是从福什维尔
家出来。我当真到普雷福咖啡馆去了,这不是瞎扯,他在那里跟我碰头来着,请我上他家去
看版画。可另外有个人来看他了。我跟你说我从金屋餐厅出来,那是因为我怕说了实话你要
生气。你看,我这是为你好。就算是我当时错了,至少我现在对你说了实话。如果救济木尔
西亚灾民日那天我真跟他在一起吃了饭,我瞒着你又有什么好处?再说,那会儿咱们两个也
还不是太熟悉呢?是不是,亲爱的?”他向她尴尬地微微一笑,这些令人痛苦的话语忽然弄
得他有气无力,象要垮下来了似的。原来就在他以为是十分幸福因而不堪回首的那些月份,
在她爱他的那些月份,她已经在向他撒谎!除了在她跟他说是从金屋餐厅出来的那一刻(那
是他们第一次“摆弄卡特来兰花”的那一晚),还该有多少时刻窝藏着斯万连想都没有想过
的谎话啊!他想起她有一天对他说:“我只消跟维尔迪兰夫人说我的衣服还没有做得,我的
马车来晚了就行了。总有办法应付的。”可能对他也是一样,她曾多次吐出几句话来解释她
为什么迟到,说明改动约会时间的理由,这些话大概也出乎他当时意料之外地遮盖着她跟另
一个人干的什么勾当,她对这个人也会说:“我只消跟斯万说我的衣服还没有做得,我的马
车来晚了就行了,总有办法应付的。”在斯万最美好的回忆底下,在奥黛特以前对他所说的
最淳朴,被他认为是无可置疑的福音书式的语言底下,在她向他讲述的日常活动底下,在最
平凡无奇的地点——她那女裁缝家里、布洛尼林园大道、跑马场背后,他到处都感到可能有
谎言的潜流存在,哪怕是最详细的日常生活情况的汇报也会留下空档,足以遮掩某些活动;
他感到这谎言的潜流到处渗透,使得过去在他看来是最弥足珍贵的东西(最美好的良宵,奥
黛特常在原定时间以外的时间离开的拉彼鲁兹街)也都变得丑恶了;这股潜流差不多到处都
散布象他在听到她坦白关于金屋餐厅那档子事时感到的厌恶之情,也象“尼尼微的毁灭”①
中那些伤风败俗的畜生一样,把他的过去这座大厦一块砖一块砖地震坍下来了。现在每当他
想到金屋餐厅这个残酷的名称时,他都扭过头去,这就不象前不久在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家
的晚会上那样是使他重尝久已失去的一种幸福,而是向他重提他刚刚知情的一桩不幸。后
来,无论是金屋餐厅这个名称也好,布洛尼岛这个名称也好,慢慢地都不再叫他伤心了。这
是因为我们心目中的爱情和醋意都并不是一种连续的、不可分的、单一的激情。它们都是由
无数昙花一现的阵阵发作的爱欲和各种不同的醋意构成的,只不过是由于它们不断地聚集,
才使我们产生连续性的印象,统一性的幻觉。斯万爱情的存在,他的酷意的坚持是由无数欲
念、无数怀疑的死亡和消失构成的,而这些欲念和怀疑全都以奥黛特为对象。如果他长期见
不到她的话,那些正在死去的欲念和怀疑就不会被别的欲念和怀疑取而代之。
而奥黛特的出现继续在斯万心中交替地播下柔情和猜疑。
①尼尼微为古代亚述帝国的首都,公元前612年被米堤亚和迦勒底联军所毁。
有些夜晚,她突然变得对他亲热异常,还敦促他赶紧抓住机会,否则良机难再;那时就
得马上回到她家去“摆弄卡特来兰花”,而她那欲念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难解,如此迫不及
待,她给他的那种种爱抚又是如此狂放,如此异乎寻常,以至这种突如其来,前所未见的温
情反倒跟谎言和恶意一样使得斯万愁闷起来。有天晚上他就象这样奉奥黛特之命跟她回到家
里,她又是吻他又是说些跟平常的冷漠恰成鲜明对比的充满热情的话语,他忽然觉得听到什
么声音;他站起身来,到处寻找,没找到任何人,但也没有勇气坐回她的身边;她这时气得
要命,摔碎一只花瓶,对斯万说:“你这个人真难侍候!”他却一直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藏了
一个人来激发他的醋意或者煽起他的怒火。
有时他还上妓院去,想打听一点关于她的情况,当然不敢把她的名字说出来。老鸨对他
说:“我这里有个小姑娘准能中您的意。”他这就跟一个感到莫名其妙的可怜的小姑娘有气
无力地聊上个把钟头,也不干别的什么事儿。有天有个年纪很轻秀色可餐的姑娘对他时:
“我但愿能找到一个真正的朋友,他尽可放心,我再也不跟别的男人了。”“真的?你以为
一个女人能被男人对她的爱情所感动,就永远不会对他不忠实?”斯万急切地问她。“当然
咯,这得看她们的品格!”斯万禁不住在这些姑娘面前把洛姆亲王夫人听了都会高兴的话说
了出来。他笑着对那位想找个男朋友的姑娘说:“你真好,你的眼睛蓝得跟你的腰带一个
色。”“您的袖口也是蓝的。”“咱们在这样的地方谈这样的话,真是妙极了!我不打扰你
吧?你也许有事儿要忙?”“不,我有的是时间。要是您打扰我的话,我是会直说的。恰恰
相反,我很喜欢听您讲话。”“那我很荣幸。我们谈得挺投机的吧?”后面这句是对刚进来
的鸨母说的。
“是啊,我刚才还这么想呢。他们怎么那么老实!呣,这年月有人就是为了聊天才到我
这儿来的。那天亲王就说了,在这里比在他老婆跟前好多了。看来这年头上流社会里的女人
全都是那号人,说起来真丢人!我这就走了,我不在这里讨厌了。”她就撇下斯万跟那个蓝
眼睛的姑娘。可他也立即站起身来跟这姑娘道别,他对她不感兴趣,因为她根本不认识奥黛
特。
画家病了,戈达尔大夫劝他到海上旅行旅行;好几个忠实信徒说要跟他一起去;维尔迪
兰夫妇下不了决心单独呆在巴黎,就租上一条游艇,后来干脆买了下来,奥黛特这就经常出
海了。每当她出去了一些日子,斯万就感到他开始摆脱她了,然而仿佛是精神上的距离跟物
质上的距离恰成正比一样,一当他知道奥黛特已经回来了,他在家里就呆不住,不能不去看
她。有一次,他们以为是出去玩了一个月,可也许是路上受了什么诱惑,也许是因为维尔迪
兰先生为了讨好他的太太而早有预谋,只是在路途上才慢慢向信徒们透露,他们从阿尔及尔
到了突尼斯,然后又到意大利,再到希腊、君士坦丁堡,又到小亚细亚。旅行继续了将近一
年。斯万感到绝对清静,几乎是非常幸福。虽然维尔迪兰夫人极力说服钢琴家和戈达尔大
夫,说钢琴家的姑妈跟戈达尔的病人并不需要他们,而且维尔迪兰先生说巴黎正在闹革命,
让戈达尔夫人回去有欠谨慎,然而维尔迪兰夫人到了君士坦丁堡也不得不把他们两个放回
去。画家跟他们一起走了。有一天,在这三位旅客回到巴黎不久,斯万看到有辆上卢森堡公
园去的公共马车,他正好要去办事,就跳了上去,刚好坐在戈达尔夫人对面;戈达尔夫人正
在作她“每周”的探亲访友活动,穿戴齐全:帽子上插有羽毛,身穿绸长裙,手抄手笼,臂
悬晴雨两用伞和名片夹,戴着浆洗得雪白的手套。如果天气晴和,她就带着这套标志,在同
一区里徒步一家一家拜访,要是到另一个区去,那就利用公共马车作为中转。开初几分钟,
她那作为女人的天然的亲切还没能够穿透小资产阶级妇女上过浆的那一层表膜,也还不大清
楚是否该对斯万讲起维尔迪兰夫妇,她只好以她那缓慢、不自然但还温柔,有时被马车的嘎
吱声完全淹没了的嗓音,倒还挺自然地把她一天之中爬上爬下跑的那么二十来家人家当中听
来的和自己照搬的话语挑选出来讲上一讲:
“先生,不用问,象您这样一个不甘落伍的人当然是已经上密里东去看了马夏①画的那
幅肖像了,全巴黎城都趋之若鹜。您有什么高见?您是属于赞成派那个阵营呢,还是声讨派
那个阵营?所有沙龙里都是众口一词地谈马夏这幅肖像;谁要不就马夏这幅肖像发表点意
见,那就是不帅,不高雅,赶不上时代。”
①儒尔—路易·马夏(1839——1900):法国画家。
斯万说他还没看过这幅肖像,戈达尔夫人担心逼他这么坦白承认,会把他刺痛了,赶紧
说:
“啊!很好,很好,至少您是坦白承认了,您并不因为没有看过马夏这幅肖像就感到丢
脸。我觉得您这就很好。我呢,我倒是看了,真是见仁见智,有人说它有点过分精雕细刻,
象是打成泡沫状的掼奶油,我呢,我觉得那幅肖像真是件理想的作品。当然,她跟咱们那位
朋友比施画的蓝颜色、黄颜色的女人不一样。可我得向您坦白承认——您可能认为我是个老
古板,可我是心口如一——比施的画我可并不懂。老天哪!他给我丈夫画的肖像的优点我不
是不知道,那幅画画得没有他平常画得那么怪,可他居然把我丈夫的胡子画成蓝的!可马夏
呢!我这会儿上我一个朋友家去,他是我丈夫的一个同行(能跟您同路真是莫大的荣幸),
她的丈夫已经答应她了,如果他给选进了法兰西学院,就请马夏给她画像。当然,这是一个
美妙的梦想!我还有一个朋友,说她更喜欢勒卢瓦①。我是个门外汉,也许勒卢瓦的学问比
马夏更大。不过我觉得一幅肖像画的首要条件,特别是当它值一万法郎的时候,是要画得
象,象得叫人看了舒服。”
①莫理斯·勒卢瓦:法国画家。
这些话无非都是帽子上羽毛的高度,名片夹上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洗染店用墨水
在白手套上写的号码,还有在斯万跟前不便谈维尔迪兰夫妇这些情况下启发她说的,说完以
后,眼看离波拿巴特街角还远,车夫一时还停不了车,她的心又启发她讲了另外一些话。
“我们在跟维尔迪兰夫人一起旅行的时候,先生您的耳朵该是一直热着的吧?”她对他
说,“我们一直念叨着您来着。”
斯万感到异常意外,他原以为在维尔迪兰夫妇面前是没有人会提他的名字的。
“而且,”戈达尔夫人接着说,“有德·克雷西夫人在场,那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了。只
要奥黛特在,她就不能不时时地讲起您。当然不是讲您的坏话。怎么!您不信?”看到斯万
面露怀疑之色,她找补了那么一句。
她深信自己是一片真诚,对所用的字眼也并没有添加任何不好的意思,只是跟大伙一
样,把它用来表示把朋友们联系起来的那种感情而已。
“她可是爱您爱得很深呢!啊!当着她面谁也不能讲您的坏话,要不然的话,那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