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情史-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砩弦蚕癖换鸷婵咀乓谎餮鞯胤⒆湃龋埔飨吕潜返暮估础D侨艘恢笨醋潘凵穸⒃诹怂纳砩希还芩趺囱厝谱派碜樱贾瞻谕巡坏簟�
Echo不敢向对方回望过去,心中不停地想着自己右脚的鞋和一拐一拐的左腿。
播音机终于叫出了Echo的名字,但她那本中国台湾的护照却不被通过。
Echo怅然地走出密封的小房间,不知道不能去东柏林又还能去哪里,因为哪里也不想去,于是便在车站里一拐一拐地晃来晃去,漠然地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她看着别人,别人也看着她,仍是那双大玻璃窗里的眼睛。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Echo想起了卞之琳的这首《断章》,叹道,如果真能装饰了别人的梦,也算是有那么一点意义了吧?为着别人的意义。
Echo面无表情地继续到处绕圈,最后绕到投币拍快照片的小亭子边时停住了。那个人,那双眼睛,就在身后。
Echo一甩长发回过身去,便面对了一个青年军官,穿着东德的制服,肩上的星,Echo觉得他的军职比里面审人的那位要高。他的英俊是像电影《雷恩的女儿》里的青年军官那样迫人的,像有光芒刺着你的眼睛,让你无法圆睁了去直视他。
“哦!你来了,终于。”Echo梦吃似的说。声音很轻柔,不带一丝一毫的陌生的惊讶,只有深沉的叹息,为着久违的沧桑。不是一见钟情的电光火石的担击,是熟悉,刻在彼此生命里的熟悉,仿佛两人在前生相约要在今生的某时某刻相见一般,恍惚中,Echo悟出今天的逃课,今天一场场的倒霉透顶的劫难,今天的无意识的劫难,原来,全是为了赴这场约会,这场前世的约会。
军官给Echo发了一张白色对折的临时通行证,掏零钱让她拍了三张快照,公事用了两张,另外一张他放入了贴心内袋里,手指在外面按了按。
他陪着她排那老长老长的队,跟着她一起过了关卡,站在东柏林凄凉的街上,下午时分,风已不太萧瑟,残雪仍在。
四目相望,无语。
“好,我走了。”Echo说。却不知怎样转身。军官的眼睛很深,Echo掉了进去,于是便有了落水的无力和悲伤,无力是挣脱不了的无力,悲伤是不愿挣脱却又只能挣脱的悲伤。
“你真美!”军官慢慢地说,说的是英文,眼神里满满的是教人痛的温柔。说成了他和她之间的秘密,终生的暗号。
“5点钟,我就回来。可以再见的。”Echo向军官伸出手去,不像告别,像在承诺,像在祈祷。
“不,你进入东柏林是由这里进,出来时是由城的另外一边关口出去。问问路人,他们会告诉你的。外交部不远,可以走去。我们是在这一边上班的人,你5点回来时,不在我这儿了。”
“那,那么我也走了。”
伤感的气氛弥漫上来,他们互看着,握在一起的手自然地脱落开。
走了一段,Echo回头看见仍在原地的军官,左手按在有贴衣内袋的胸口上,向回头的她挥手。
一刹便成永恒。
走吧,走吧,总归是得走的。
风一点也不凌冽,冻结不了Echo的泪水。
拿到了过境签证,东柏林是可以进了,可是西柏林却又回不去了。关卡里的人一直审问Echo,问她的台湾护照,问她的白色通行证。
Echo沿着围墙,弯弯曲曲地走过了一道又一道关,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到了哪一个关口,门口站着一个人,吸着烟,目光炯炯如星。
那制服,那肩章,那英俊迫人Echo想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感觉中只有顿入梦境的虚脱,和那落水的无力和悲伤。
不是死别了的吗?不是一生一世永不能再见的吗?
军官扔掉手中的烟,向前跨了一步,停住,很近很近地看着Echo。
“来!我带你,这边上车,坐到第五站,进入地下,再出来,你就回西柏林了。”
Echo一句话不说,感受着军官的手扶在自己的手臂上所传递过来的温暖,柔情似水的温暖。一直在寒冬中冻了整个半天的身体,这才放心地在这片温暖中颤抖起来,不住地抖,像刚受了惊逃入大人怀里的孩子。
两人在站台上站定。天很深,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井;很黑,像把世界上所有的黑都一古脑地煮在了一起。
Echo默默地,不看车站的挂钟,不看一辆又一辆呼啸而过的车厢,眼中只有眼前这对眸子,深得如井,浓得如夜的眸子,闪烁着夜空中恒星的光彩。
不知又过了几个世纪,也许是过了几秒钟,上帝说,怎么都对,时间就是这样算的,一秒钟就是一万年,一万年也不过一秒钟。
车走远了,谁都不动,只剩下目光在交缠着,交缠,像一对千纸鹤缠绵的双颈,像吻,密密细细的吻。
起风了,没下雪,风很大,两个身影在风中颤抖、凝固。风从Echo的身后倒着吹过来,她的长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提起来,翻着朝前额扔去,乱乱地覆着,掩住了眼睛。一只冷冰冰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拂开长发,头发柔顺,手感极好,手粗糙冰凉,触着,会让人起一阵幸福羞涩的寒栗子,很性感。头发像海浪一样被分开,目光像乘风破浪的船上凸现出来,又交缠在一起,灼热的交缠,拼命地捕捉着对方,像在一泓清泉里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小鱼。
又一辆车。
“最后一班,你上!”军官推了Echo一把。
Echo想说话,却哽咽了,说不出来。哀哀地看着军官。又被椎了一下,Echo哭叫出来:“你跟我走——”“不可能,我有父母,快上!”
“我留一天留一天!请你请你,我要留一天。”
Echo紧紧拽着军官的袖子,军装是呢绒的、草绿色的,绿色代表着希望。
军官把Echo拉进怀里,拥着,在她的耳旁低语:“不是在梦中”是的,不是在梦中,一切都要归结在现实的严寒中。
火车走了,载着Echo,夹着一去不复返的车声。站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所有的痕迹都被风带走了,吹进梦的缝隙里,成为一种绝版的装饰。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的世界各奔前程。”
——泰戈尔
7 台北烟愁
29岁的Echo坐在波音747客机上,飞机在平级地降落,向台北机场降落。
机身在着陆的那一刹那轻微地震荡、摇晃,Echo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地说:到家了!
舱门打开了,乘客们都伸手取下自己的行李,准备下机。只有Echo一个人还坐在位于上不动,透过飞机上的小窗向外张望,怯生生的,像一个站在玩具店外面的小女孩,隔着玻璃看那些陈列在橱窗里的布娃娃,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平面来。
台北,养了她十五六年的故乡,它的崇高它的卑琐,它的清纯它的浮躁,它的忧郁它的祥和在联系。”(《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第63页)他的辩证,它的一切一切全都天然地融入了她的身体里,同她的血液一起奔流着,她的命脉的最根本的博动和它的是一致的。在异国他邦,好几次梦回台北,梦见自己热泪纵横地奔进姆妈的怀中,却只见汪洋大海般的一大片泪水,浸泡着她自己,也浸泡着台北的一切,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也看不清台北的神态。阔别六年,会不会己太陌生,陌生到互不相属?
当然不会,红尘台北也是一片有情天地。
飞机抵达台北已是深夜,躺在自己的床上,Echo睡得很踏实,第二天醒来已是快近午餐的时候。
Echo睁开眼,却不起身穿衣,细细地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打量个遍。一切还是老样子,Echo时常想到的,全都在离坚白公孙龙学派的名辩命题。与“合同异”相对。认,连方向都没太大的改变;那些已快淡忘了的,这时一下子全跳了出来,填满了记忆的空白,气鼓鼓地撞击着Echo的脑袋,一点也不痛,只是帮助她擦亮了眼睛,心猛地一跳,快活地想:哦,对!对!对!
它原来就是在这儿的。
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和她六年前离开时的场景一模一样,而且窗明几净,地板一尘不染,没有一件物品蒙尘。尽管Echo明白这得归功于母亲,一定是她每天都进来辛苦地打扫,然后又细心地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归原位,可是恍惚中,Echo仍禁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房间?马德里、西柏林、芝加哥六年里所拥有的新奇和甜蜜,懊恼和苦痛莫非只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梦而已?Echo拍拍身下的床,连柔软度都一如往日的熟悉。
那么,如果一切真的只是场梦,时光仍停留在六年前,今天的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Echo苦苦地想
突然,她的心房像被一根小针扎了似的紧缩了一下,一个名字凸现出来:舒凡!
是的,舒凡,六年前,她的生命里只有一个舒凡,她的一切生活就是舒凡,可是现在,她想破了脑袋,记得起的也只是一个空洞的名字和一场概念化的恋爱。再也无法刺痛她的心,让她的心流血,让她的眼落血,让她头晕脑胀、胃痛心寒。
时间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魔法师,他在人们的遗忘之中创造着世间的沧桑。一段曾教人撕心裂肺的感情便在他的手中淡忘如烟霞了,只留下一抹客观的痕迹,提醒着你:有一些事情曾经发生过、存在过。其余的,忘了!忘了怎样地相遇,忘了怎样地倾心,忘了怎样地相守,忘了怎样地伤离。
初恋恍如一梦,梦中,忘了初恋情人长着怎样的鼻子。
Echo摇着头笑了笑。时间那个魔法大师在瓮声瓮气地说:“对,就这样!笑!别忘了说‘茄子’,所有的过去是应该都放在笑容背后的哦。”尾音拖得长长的,嗲声嗲气的,土生土长的台湾时间。
其实,所有的不是刻意去记住的过去,待事隔多年后想起来,不过是一场浓浓的大雾之中摇曳着的一枝带露的玫瑰,无论是怎样地怒放着,都只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一切都因模糊不清而美妙绝伦。
还记得外出旅行时,长辈们都爱怎么样地对你说吗?除了祝福和叮嘱以外,总忘不了建议你:能不带的尽量别带,要轻装上阵哦。其实,也正是因为回忆能像行李包那样可以因自己所需的变化而膨胀或者干瘪,人生才得以一程一程地走下去。
一阵菜香从厨房里传进来钻进Echo的鼻子里。呀,有多久没吃过中国菜了?姆妈的菜香和姆妈的乳香一样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Echo贪婪地嗅着,草草地披上晨褛,便大呼小叫地直冲进厨房里去向姆妈赖吃的去了。
一连几天,Echo过起了无忧无虑的日子,不会朋友,不打电话,不逛街。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帮姆妈做家务,或是陪爹爹聊天,连电视也很少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里活得怡然自得,把家当作独立于台北红尘之外的恬静快乐的世外桃源。
就像渔人无意中探访了陶渊明的世外桃源那样,这天,Echo的家里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和渔人不同的是,这位客人要现代得多,是按了门铃后进来的。虽是不请自到,Echo却欢迎得不得了,原来这个“现代渔人”早就和“现代桃花源”的主人相识,是Echo在西班牙的中国朋友之一,在徐耀明的家中见过几次面,因为都是从台北去的,所以要比别人来得亲近一些。
一阵寒暄,宾主尽欢,互相简约地说了一下几年来的经历之后,这位西班牙的朋友突然对Echo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Jose呀?”
“记得呀!”
记得,当然记得,荷西,她取的名字,怎么会忘得了呢?尽管离开马德里后,她很少想到这个大孩子,想到他的漂亮可亲,他的敦厚善良,但只要有人提及,他的形象便会活生生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荷西在Echo的记忆中,就像一个已经存盘的文件,平时不需要便不会记得,但只要一将盘插入驱动器中,盘上储存的那些信息便会清清楚楚地显示在荧光屏上。
“噢,我还想你会不会已经忘了他呢。”朋友好像有点如释重负地说,“你知道吗?他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长大了许多,还留了胡子,大胡子。”
“是吗?”Echo听到他连用了三个“大”字,不禁有些想发笑,心想没有见过荷西的人要是听到了这番描述,那还不把他想象成一个毛发发达的原野巨人才怪。
“真的哦!”客人颇为认真地说,“其实我这次专程拜访你主要还是受人之托。就是这个Jose托我带了一封信来,是专门写给你的,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不过他拜托我的时候一再说,如果你已经把他忘了,就不用拿这封信给你看了。”
“天晓得!我的确没有忘记过这个人。初到马穗里的那个圣诞节,我意外地碰见了他,后来我们开始交往,关系很不错,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是我惟一的感情较亲密的男性朋友,我其实蛮喜欢他的,但仅限于一种朋友式的姐弟式的喜欢,因为他的年纪实在比我小了许多,我不可能让自己的感情朝爱情那个方向发展。后来他的确是对我认真了,我不愿意伤害他,便中断了和他的交往。”
Echo从朋友手中接过那封信,从里面掉落下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荷西只穿着泳裤,拿着把鱼叉,表示自己在抓鱼,笑嘻嘻地站在雪白色的沙滩上,身后是连成一片的蔚蓝的天空和大海。
阳光照着他魁梧的身体,把周身的汗毛染成金黄,古铜色的皮肤闪着光泽,十分健美。最突出的是那把卷曲蓬松的大胡子,和着那同样卷曲蓬松的头发一起,几乎快占去了脑袋的2/3。
Echo匆匆地扫了一眼便脱口而出:
“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海神嘛!”
然后她又对着照片细细地端详起来。长大了的荷西很有成熟男子汉的气魄,乍一看,教人不太认得出来。只有当Echo从那双热情洋溢的眼中看出那抹孩子的纯真来时,她的回忆中才“轰”然发出一声巨响,记忆的闸门由此冲开,许多关于荷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