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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东霓-第15部分

小说: 东霓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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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亮,很好。

虽然我从来不觉得那种光秃秃的、就像张煎饼那样拍在天空上的所谓的“满月”有什么好看的,但是今晚的月亮非常安静,圆的一点儿都不嚣张,所以,很好。

手机在我超时的手心里仅仅的攥着,我对着它发了一会儿呆,终于下了决心,还是拨了号码。

“方靖晖,方靖晖,你不要装死,我知道你在,别用答录机应付我”我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之中听上去居然清冽的很,不知不觉地,就低了下来。我让自己的脊背靠在阴凉的砖墙上,我不知道那些砖头和砖头的缝隙间的青苔究竟生长了多少年,但是我突然间觉得,有它们不动声色地在旁边注视着我,我不害怕泄露所有的软弱。

“方靖晖,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个时候我不只是为了去美国才愿意和你结婚的。我只不过是不想那么快要孩子,可是你说这个孩子你一定要留着他,全都是因为你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相信过我,你从来都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方靖晖,你根本就不会懂我吃过多少苦。我一个人漂洋过海,我离家那么远,你瞧不起我”眼泪猝不及防地倾斜而出,我语无伦次,自己都不大清楚我究竟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你胃疼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的陪着你熬过去你都忘了么,是不是你以为那些都是假的,是不是你以为那些都只不过是为了绿卡?没错,我这辈子的耻辱已经那么多了,可是那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再捅丶我一刀”

电话那边只有呼吸声。然后他很勉强的说:“别这样,你用这套方法骗过我很多次,你别以为,你别以为妈丶的,东霓,别哭。我求你别哭好吗?我受不了。你问问自己,我们两个变成今天这样,是谁先挑起来的?是谁先把谁当仇人的?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呀,东霓?”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我发誓,这句话真正的发自内心,百分之百。

“那你回家,好不好?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我,还有孩子,我很三个人一起”

“不好。”我斩钉截铁地抹了一把眼泪,“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家,那都是你一厢情愿幻想出来的家。跟我没关系。”

“东霓,人不能太贪心。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至少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所有的眼泪都争先恐后地凝聚在下巴上面,不过不要紧,夜色很重,没人看得见,“方靖晖,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就是工作忙。我很想孩子,”他短促的笑了笑,“有时候,也想想你。”

“江薏跟我说,你现在住的地方特别漂亮,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海。”我抽噎着,心里求老天爷保佑我这句话不会捅什么娄子。

“哪儿那么夸张,别听她的,不过是一起吃了顿饭而已,她哪里去过我住的地方?真的想看见海,还得走上二十几分钟呢。”他语气轻柔,就好像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说话。

这么说,我真的猜对了,他们的确是见过面,就在江薏出差的时候。

“好,再见。”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如此跟他和平的说“再见”是什么时候了。

然后我看见冷杉的脸浮现在苍白的月光下面,他其实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我知道的。他轻轻地问我:“掌柜的,你还好吗?”

第九回夏夜的微笑他早就在那里看着我,我知道的。我不在乎,也不怕他听到我的电话——以他的智商,估计没有能力推断出我究竟是在和什么人讲话。我深呼吸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让月光洗洗我哭花了的脸。周遭是寂静的。我故意加重了呼吸的声音,用来提醒他这种寂静需要打破。我知道,他有点儿害怕靠近我。

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可是还是不肯讲话。似乎连手都没地方放。算了吧。我在心里对自己叹口气,这个人的傻气还真不是装的。我转过脸看看他,没有对他笑——我是故意这么做的,他眼下还没资格让我挂着眼泪对他笑。“有没有纸巾啊?”我问他。他在听到我问话的那个瞬间,是眼睛先给我回应的,不过就是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没,没有。”像是犯了错。然后像是怕挨骂那样,急急忙忙地用一句话堵我的嘴,“掌柜的,你,你别哭咱们店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借你吉言。”我恶狠狠地说。

“月亮真好啊——”他慌乱地掉转过脑袋去,滑稽地抒情,“哎?掌柜的,中秋节不是还没有到吗?”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的问题,胡乱地说:“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阴历的几月,不过一定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你没听过这句话?”

他用力地摇摇头,疑惑地看着我,“十五的月亮不是指八月十五,中秋节吗?”

“老天爷呀——”我尖叫了起来,“你居然不知道月亮是每个月都会圆两天的吗——不是只有八月十五才看得见圆月亮!”

“我一直以为,月亮每年只能圆一回”他大惊失色,“原来可以圆这么多回啊这么说看见满月也没什么稀奇的,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过八月十五呢,每年都说赏月,搞得我还以为错过了那天就得等上一年”

我已经听不清楚他下面说的话了,因为耳朵里充斥的全是自己成串的笑声——其实我很讨厌这么疯的大笑,因为这样很容易生鱼尾纹,因为那让我自己显得很蠢——可是当我整个身体被汹涌而至的笑颠簸得快要散架的时候,我就连郑成功的疾病都忘记了,“老天爷,我真的不行了,要死了——你是怎么活到二十几岁的,你不还是硕士么——你也太有娱乐精神了吧”我好不容易直起身子,用两根拇指揉着酸疼的腮帮子,“我笑得脸疼,你真有本事。”这小巷的尽头处有户人家的灯昏黄地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吵醒的。

“掌柜的,咱们还是进去吧,不然太扰邻了。”他眼睛里还是有些微的尴尬,不过笑容却是自然了很多。

“我在厨房后面的隔间里藏了很好的酒,要不要尝尝?”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好主意搅得兴奋不已,说话的声音都要路灯一块儿在黑夜里飘起来了。

厨房后面藏了一扇门,里面那个窄小的空间被我用来堆放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存着一些酒。我熟练地踩着一只三条腿的椅子坐到一堆落满尘埃的箱子上,坐在这里,正好能透过高处的小窗看到月亮。“来,你也坐上来。”我一边招呼他,一边寻找着我的存货。

“掌柜的,那些箱子上全是土你的裙子那么好看,很贵的吧——”他有些惊讶地冲我笑。

“让你上来你就上来,哪来那么多废话。”我拎出来一瓶在他眼前晃晃,“坐上来呀,看看这瓶,是我一个朋友从法国给我带来的,说是波尔多那边的好东西。我昨天晚上打开来尝了一点点——其实我也不懂好坏,但是颜色真的很好看。”

他很轻巧地撑着一个破烂的柜子,像是翻双杠那样,坐到了我身边,当他的手臂在用力地撑住整个身体的重量时,我才看出来,他的肩膀很结实,很好看。他仔细看了看酒瓶的瓶身,“掌柜的,”他像个发现了什么秘密的孩子,“这个酒不是法国的,瓶子上面的标签是意大利文,不是法文,你被骗了”

“小王八蛋你哄谁呢”我突然意识到我又说了很糙的话,不过不能让他看出来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你现在又聪明了,连月亮每个月圆一次都不知道,还好意思说你认识意大利文”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月亮是每个月都要圆一次的,”他很努力地争辩着,“我是意大利的球迷,所以我才自己去学了一点儿我讲得不好,可是我还是能分出来是不是意大利文,这个酒瓶上说的,这瓶酒的产区是在意大利南部的一个省,真的不是法国我知道这个省的名字也是因为我知道它们那里有什么俱乐部,意甲我每年都看的——虽然现在不如前些年那么有意思了,我还是每个赛季都追”

“够了!”我笑着打断他,“出来混,你得学会不要总是把自己的事情那么具体地讲给别人听,你得学会看人家脸色,知道人家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明白么?念那么多的书有什么用,还是这么傻气的话谁都能拿你当猴子耍。”

“噢。”他很茫然地看着我,“你是说,你不想听我说球真遗憾,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我最喜欢的俱乐部和球星呢,其实就只打算说完这句就换话题的——”他脸上浮起来的真诚的失落简直好玩死了,就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好好好怕你了行不行,”我笑着哄他,“告诉我你喜欢的俱乐部和球星好了,你看我多给你面子啊,我对我儿子都没这么耐心,就算是我小的时候,要是我弟弟说话很烦人,我也是直截了当地挥一拳头给他。”

“还是算了。”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掌柜的,你今年多少岁了?”

“喂——”我冲他瞪眼睛,“我就不信,茜茜那帮小三八们没跟你嚼过舌头,我多少岁你早就知道了吧?”

“不是。”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觉得她们瞎说,你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她们非要说你三十不亲眼看看你的身份证我不会信。不过我妈妈也和你一样,长得特别年轻,人家都说她像我姐姐。”

“你一定要拿你妈妈来和我比较吗?”我给了他一拳,“念书多的人都像你这么缺心眼儿么,你说说看,干吗来当服务生?你不是高才生吗?”我戏谑地斜睨着他的侧脸。

“因为我把整个学期的奖学金都弄丢了,我家是外地的,五一的时候回去一趟,就在龙城火车站被人偷了钱包。必须得找份工作。”他回答得非常自然,“我不想告诉我老妈,因为你不知道我老妈唠叨起来很可怕,所以我还是自己想办法算了,我从上大学起就在拿奖学金,没跟她拿过一分钱。”他骄傲地扬起下巴,看着我,我在心里慢慢地叹了口气。

“你家里很穷啊?”我问他。我是向他学习,才用这么直接的方式问话。

“那倒不是。”他坦然得很,“不过从小我们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我妈挺辛苦的我小的时候我妈在监狱当医生,我在幼儿园里全托,周末别人都回家了,我只好跟着我妈到监狱去住她的宿舍”

“天哪。”我心里想,这个家简直比我家还要出格。

“我还记得每到周末的时候,有几个特别有文化的犯人给其他犯人上课,其中一个,原本是个工程师,因为设计房子的时候出了错,房子塌了,死了好几个人,他才进监狱的。后来他放出来了,找不到工作,我妈就请他来给我当家教,就是跟着他,我才发现我很喜欢数学的。”

我也分不清楚此时此刻,让我们看见彼此的轮廓的,到底是月光,还是外面的路灯。飞蛾们都幽然地飘了过来,凝聚在光晕里,那光的边缘轻薄得就像一层尘埃。都说飞蛾是自己找死,可是我根本就不觉得它们活过。因为它们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光的时候,就已经很镇定,镇定得不像有七情六欲的生命,而像是魂灵。

“冷杉,王菲有一首很老的歌,叫《扑火》,你们这个岁数的小孩儿,一定不知道。”

他非常配合地摇了摇头。

“想听吗?”不等他回答,我就自顾自地唱起来:“爱到飞蛾扑火,是种堕落,谁喜欢天天把折磨当享受?可是为情奉献,让我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伟大的”唱完这句我突然停下了,好久没有开嗓子,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我笑笑,对他说:“这首歌是在唱一个蠢女人。”

“掌柜的唱得真好呀!”他忘形地鼓掌,那动静简直要把身子底下的箱子压塌了。

“轻点儿,弄碎了我的酒你赔啊”这些红酒都是我要拿去卖钱的,稍微兑点儿水,再加进去些汽水果汁,拜托小叔帮我起几个好听的名字,就是我们店的招牌鸡尾酒了。

一种不同于月光的橙色的光涌了进来,让我突如其来地把冷杉的脸看得更清楚,然后我才知道,这隔间的门被人打开了。西决站在门口,有半边脸是昏暗的,剩下的那半边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说:“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儿。”

“雪碧,我现在要出门一趟。”我一边在餐桌上成堆的一次性餐盒、塑料袋,还有账单中辛苦地寻找车钥匙,一边嘱咐她,“我现在要出去办点儿事,然后直接去店里,你帮我在家看着小弟弟,别出门好吗?”

“西决叔叔说,今天好像要来带小弟弟打预防针。”雪碧把可乐放在膝盖上,静静地说。

“那么你可以跟着去。不对,”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不能出门。我昨天答应过冷杉,他今天可以来家里看球他们宿舍的网络坏了,可是今天这场他特别想看,家里得有人应门。”我似乎是心虚地解释着。

“姑姑,床单该换了。”

“真的?那么你换吧,辛苦你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车钥匙,可是手机又消失了。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干净的床单了。”雪碧托着腮,一边捏可乐的脸,让那只熊也歪着脑袋,做出苦恼的表情。

“该死。”我叹了口气,“那不然你给南音打个电话,她现在应该在苏远智家里。要她送两条干净的过来,今天没空,明天再洗好了”一边说,一边出了门。

我真的不明白,陈嫣为什么总是可以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她每天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在这上面——所以我总是安慰自己,她家的房子比我家小很多,打扫起来自然方便。

“有何贵干啊?”她一边摇晃着北北的小摇篮,一边懒懒地问我。

“我不跟你兜圈子,陈嫣。”我坐了下来,抓起面前的水杯,贪婪地灌下去。

“你那么有本事,还用得到我?”她狐疑地看着我,仿佛她不用这种酸酸的语气说话就会死。

“帮我个忙。”我笃定地看着她,“现在我的前夫,准确地说,是我还没离婚的老公要和我抢郑成功。他想和我打官司,要从我这里拿走郑成功的抚养权,你明白吗?”

“那我又能为你做什么呢?”陈嫣糊涂地看着我。

“这件事情你帮不上忙,不过我得告诉你,我身边有个内鬼。懂么?”

“又不是谍战剧。”她嘟囔着。

“这个内鬼不是别人,是江薏。她从我这里偷走了一些对方靖晖,就是热带植物有利的文件,你知道这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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