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而深-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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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立时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众人大呼酸死了受不了,都说猪八戒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
小高管姓朱,初进公司的时候被大家小朱小朱地叫惯了,渐渐就成了小猪。去年办了婚礼被戏称作“猪八戒娶媳妇”,幸好他脾气好得惊人竟一点儿也不介意。小猪的媳妇是一家大饭店的西点师,有时中午得空了还会大老远的送点心水果到公司里来,原本不大的工作区域被这两口子弄得格外温馨,有时连陈扬碰上了都要蹭几块小蛋糕解解馋。
生活在不同的人身上展现出截然相反的面目,陈扬不可抑制地回忆起自己曾经享有的独一无二的感情(炫)经(书)历(网),心底像被火灼了一般微微发痛。叶祺远比常人的伴侣功能强大,他了解他从内而外的每一种优缺点,按他的生活轨迹照料着力所能及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关键时刻与他并肩而立共看风雨……自从他留下一个冰冷的吻转身离去,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人能填补那个黑洞的哪怕万分之一。
不幸在万家灯火的时刻被勾起了伤心事,陈扬面上更加冷峻深沉起来,一页页翻着资料唰唰作响。小猪有些泄气地看着他完成任务后站起来舒展筋骨,忍不住掂着自己手里依然厚重的一叠纸开了口:“陈学长,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连点文字资料都看得这么慢……”
陈扬眺望着城市的纸醉金迷,漫不经心地鼓励他:“我听你概括得还算简洁,至于阅读速度……你已经比普通人快了。”
小猪更加泄气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叶学长一样……”
陈扬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多少有点诧异:“怎么忽然想起叶祺?”
“大学里老师给我们举过例子,说他教过一个叫叶祺的学生,看什么东西都一目十行。”
陈扬飘忽地笑了一下,补充道:“他其实还过目不忘,只是怕别人打他不敢声张。”为了树立这个重点培养对象的信心,他继续安慰着:“叶祺那是天生的,你不用跟他去比,只要你自己尽量提高效率就行了。”
小高管同学估摸着夜深人静了,老板的戒备也不怎么森严了,想了想索性接着说下去:“这真是太不公平了,我这么说您别生气啊……比如您和叶学长这种人,天生就比别人少很多曲折,天生……”
陈扬笑了,声音不大但很明显,小猪应声收掉了下面的话。
“不全是这样,其实你这么说对所谓的“天生优秀”的人更不公平。因为与众不同,所以要承担更重的责任,比如叶祺上大学的时候几乎天天熬夜,好像只有博览群书才对得起自己一目十行。我……你也知道的,这间公司刚成立那阵子我差点就茶饭不思了,后来都有员工跑进办公室来劝我歇一歇。”陈扬的语速很慢,像是一点一点在剥出事情的真相:“把所有的成就都归功于天资是最草率的想法,公司下面的人也在羡慕你平步青云,但我想你自己应该清楚你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是正面的、不掩赞赏的评价,小猪听了差点感激涕零,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声“谢谢”来,再次把陈扬给逗笑了。
庞杂社会机器的运转确实需要他这样的人,年轻、肯干且上进心强烈,对成功充满了炙热而狂野的渴望。一茬又一茬新鲜的职场人像麦子一样生长着,然后如他们的前辈一般学会麻木与推脱,最后成为新麦子汲取养分的泥土。
无论什么事,人还蒙在鼓里的时候都容易不亦乐乎,一旦看穿了便深感别人都滑稽可笑。所以陈扬宁可把天资打个包送人算了,蒙在鼓里该有多么快乐啊。
同样是深更半夜,有人不眠不休就有人安享温馨。陈飞与沁和鱼水那啥后正相拥着絮语,忽然被一声温软的“爸爸”惊得双双清醒过来。
“向晚?”陈飞一边坐起身一边扯着散在被面上的睡衣:“是不是做恶梦了?”
娇贵的小女儿站在他们床边,声音有点弱却相当平静:“不是。有一只蝙蝠飞进了我房间,我好像把它踩死了。”
沁和在被子里僵了一下,仿佛看到小向晚被阮元和或者叶祺之类的魂灵附身了:“陈飞你去帮她处理一下,我……”
陈飞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长发,黑暗中虽看不见表情却丝毫不减温柔的感觉:“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没过多久衣料的悉悉索索又近前来,陈飞为了让女儿随时能找到他们,主卧的门还是留了个门缝。沁和掀开被窝的一角把丈夫拉进来,轻声问:“真是死蝙蝠?”
陈飞转了个身面对她:“是蝙蝠,但没死。向晚把它踩伤了,非要我找个纸箱子给她装起来,看样子准备把它养到自己飞走。”
“你说她一个五岁不到的女孩子,怎么敢去踩那个……会飞的黑老鼠?还用那么冷静的腔调说话,我简直怀疑她是我哥投胎的。”
陈飞不由失笑:“你哥还没死呢,怎么投胎?再说了,外甥女像舅舅不是应该的么,我挺喜欢她这个性子。”
沁和假装毛骨悚然地瞥了陈飞一眼,然后听到他低低地说了另一句话:“其实我刚才……想起的不是你哥,是叶祺。”
“……嗯?”沁和从来没有在陈飞面前提过这个人,因为不确定他对当年的惨烈事态究竟释怀了多少。
“我叔叔去世以后,他在他那个宾馆房间里问我能不能帮忙处理身后事。明明心里乱了套,但看上去还是机械式的冷静,他比那时候的陈扬沉着太多了。”
沁和沉吟了一下,接着一语中的:“陈扬最看重的是责任,而他最看重的是陈扬,所以他在陈扬说了那句话之后才真的开始失望。”
陈飞搂着她的胳膊稍稍收紧了,忍不住叹道:“原来你也记得,唉……也难怪陈扬现在没法让他回心转意,当年那话说得我都心寒。”
“原来你也知道陈扬最近在忙这个啊,我昨天还在跟元和说先别告诉你呢。”
房门外传来“会飞的黑老鼠”扑腾纸箱的声音,夫妻俩听了一会儿估计没状况才继续说下去:“我当然知道。我最近不是常去陈扬那儿帮他对付那只傻狗么,他把夜生活的时间都拿去加班赚钱了,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说真的,他要是非叶祺不可我宁愿陪他去面对家里的老头老太,之前那样看着太不像话了。”
沁和轻快地伏在他臂弯里笑:“弄得像叶祺可以付钱买来一样。”
陈飞也笑了,不知为何慢慢想起一句早年极其熟悉的诗:“我们全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怎么突然文绉绉起来了,这不是你骗我结婚用的那句话么。”
陈飞若有所思地低语:“我们这些人早就成了饮食男女了,只有那两个念念不忘的精神病还在仰望星空。”
沁和搭上了他的腰默默不语,倦意蹑手蹑脚地卷土重来,三口之家该有的宁静很快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承蒙陈家两口子夜里还惦记着,叶祺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然后往睡衣外面加了一件厚外套。
他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外语学院赴加学术交流申请表”已经发呆了很长时间,眼神连带着动作都凝滞到了一定的程度,以至于夜归的沈钧彦差点以为他被僵尸啃过了。
叶祺这么晚了不睡觉并不稀奇,钧彦感兴趣的是他正在看的东西:“你还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不会是为了躲陈扬吧。”
叶祺缓缓抬眼:“我不记得我跟你提过他的名字。”
钧彦坐到他身边来摆出回忆往事的表情:“我们还在英国的时候,你有一次好像是跟人家打赌吧,输了要说出前任恋人的名字。”
“哦,这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着。”
钧彦立刻搬出了叶祺本人的口头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记得。”
叶祺转过头依旧凝视着那张表格,其实他已经填过了好几次,关闭时选择不保存,然后打开来再填。一旦申请了必定会通过,然后一走就是一年半,想想办法留在合作方的大学估计也不是难事。一去不回,那肯定是一劳永逸了。
“我觉得你与其考虑这个选择,还不如找个时间告诉他为什么你们不可能。况且你是你们学院属意要破格提拔的人,出去了又要从头来过。”
叶祺对他怒目而视:“你可以少乌鸦几句么。”
钧彦满不在乎:“我早就说过,遇上陈扬你的判断力就直线下降,果然现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犹豫了。”
说罢十分潇洒地回房去了,扔下叶祺在客厅里继续他填表的“浩大”工程。只是这一次,他关闭文件时选择了保存。
70、第五章 至亲至疏
上海某国际酒店采购大会。联合国某署的小官员受邀前来剪彩加视察,浩浩荡荡弄来一群人跟着,乍一看还以为是品牌西装集中展示。
叶祺一直保持着紧随其后絮絮低语的状态,程式化的翻译工作状态之外还留有另一层意识,漫不经心地盘算着今晚去阮元和家要准备什么礼物。前几天阮元和突然叫他到自己家里吃顿饭,说是周末陈飞沁和都事先说了不回去,为免老人冷清就找人来做客,回国后还没有正式拜访过他们的叶祺正是最佳人选。
人家一片拳拳孝心,叶祺当时没怎么想就答应了。谁知道早就定好的周六这天居然会冒出这种工作来,摊上一个英语夹杂法语的话痨官员,逼得他不得不在三个语言频道间来回切换,恨不能直接开口问人家索要精神损失费。
大型会展的场合必定少不了官官勾结,趁该官员跟本地的什么长用英语相谈正欢,叶祺告了假开始在展位间的走廊上漫步。A10,他事前看过正是陈扬公司租赁的展位,他不知不觉到了转弯的地方正在犹疑,小高管兴致勃勃的电话替他做了决定:“叶学长!我看见你了!”
叶祺仰天长叹:“我也看见你了。”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小猪同学举着手机欢快地挥舞着手臂,身后的椅子上坐着陈扬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
所谓展位只是个白色板材临时搭建的小隔间而已,大多数人只是到这里与商谈对象会面然后很快就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细谈,陈扬大概也是如此。在叶祺走过去的十几秒内,女孩有些拘谨地站起来让出了座位,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向他致意:“叶先生好。”
叶祺安之若素,看都没有多看一眼,点点头便自己坐下来:“你们约好的人还没到?”
陈扬笑而不语,依旧是小猪在一边絮叨:“他们就是喜欢迟到,每次都是这样,一等就是半个多小时……”
陈扬投过来的目光沉和安稳,内在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一会儿结束了有空么,一起去喝一杯?”
这样的眼神实在慑人,叶祺只敢碰一碰就赶紧收了探究的意思:“不了,我晚上有约。”
陈扬的手机适时地打扰了他们,他接起来“嗯”了几声便挂掉,回过来对叶祺笑道:“刚才我还说今晚难得有空呢,现在我也有约了。”
叶祺不予置评,顿了顿倒是微笑着招呼了那个站在侧后方的小姑娘:“这位是……陈扬的秘书?”
这个女孩子很得体,是一眼望去便能从人堆里辨认出来的妥帖温雅,男领导绝对的贤内助。唯一不对劲的是她每每看向陈扬的眼神,不知是因为看了还是因为不敢看,大半张精致的面容一直烧得粉红,可见是个有了心思都不会藏藏好的孩子。
叶祺顺着她躲闪的方向,视线慢慢移到陈扬脸上,不期然再次撞上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那种神情,不由憋闷了。就在陈扬打算问他在做谁的翻译时,某官员的秘书匆匆赶来,客气地对着叶祺道:“他们马上就要谈完了,请您……”
叶祺起身告辞,途经陈扬身边时被他一把拉住:“你忙里偷闲特意来看我?”
声音压得极低,年少时便磁得要命的嗓音如今愈发显得魅惑。
于是叶祺用更低的声音回答他:“是来看你家小秘书怎么暗恋你。”
说罢,显然是心情大好地走开了,扔下陈扬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原地,噎着半句原该解释给他听的话反复回味。而方才叶祺状似亲昵地拍了下他的手,掌心磨过自己手背的触感也还在那里静静地徘徊着。
他想说的是,“你还不明白么……”。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原本是有时间说出来的,但正是因为叶祺太明白他,反而令他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
是啊,他什么都明白的,所以也就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若要细斟年华逝水,至亲至疏若此,他们却不复往昔。
会展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便散得差不多了,叶祺到停车场拿了自己的车直接开去了超市。要是素不相识的人家就绝没有这么麻烦,正因与阮家熟识多年,太寻常的礼物倒让他拿不出手了。讨得阮妈妈的欢心用那套英国带回来的手套围巾应该足够,但阮爸爸……叶祺在营养保健品区转了很久,最后还是不能免俗地买了蜂胶、人参和药酒,临走之前又在卖场一楼的花店里抱了一束香水百合。
时间还早,叶祺本想开车回去换身休闲装再去的,结果一看到书桌上扣着的原版《茶花女》就走不动了。原想着稍微翻两页就走,但真正想起抬腕看表的时候居然连天色都早已暗了,叶祺懊恼地翻出之前包过礼盒的一套手套围巾,急匆匆地关门出去了。
应人家的邀请去吃晚饭,六点钟了才按响门铃的确是说不过去。谁知更意料之外的事情马上就发生了:给他开门的人,竟然是陈扬。
既然陈扬都在了,那么陈飞沁和小向晚必定济济一堂,叶祺趁着换鞋脱外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