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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部分

碧檀记-第60部分

小说: 碧檀记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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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央平日自己在家做饭时,总是能简单便简单些,只要营养齐全,做起来方便省事,从不讲求花样与美味。就是家里来了人,吃饭也是这个路数,章湘凝在她这里吃过几回饭,吃饱饭后还讽刺她,你怎么不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到锅里一起煮,煮熟了就吃,更省事些!

    只用了十来分钟,谭央就把饭端上来了,拿冬笋肉丝下的面条,面条里还打了两个荷包蛋,肉蛋菜面齐全,又热气腾腾的一大碗。谭央把筷子递给徐治中,略带尴尬的说,“湘凝总笑我饭菜做得糟糕,你将就吃吧,总好过这个时候在外面现找地方吃。”徐治中接过筷子,端起碗,负气道,“不要提湘凝!她每每与我说她吃你做的饭已经吃得腻烦了,如此炫耀,着实可恨!”

    谭央转过头去把锅刷干净,再回来时,徐治中已经将那满满一汤碗的面条吃得一干二净,连一点儿汤都不剩。谭央看着空碗摇头道,“可见你是饿了。”徐治中笑了,“不,不是饿,是肖想已久,急着要尝尝是什么滋味!”“结果味道不怎么样吧?”“不瞒你说,有些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来得及品个究竟,就没了。”

    谭央摇头笑了,拾起碗筷要去洗,徐治中却抢了过来,一本正经的说,“若是能时不时的吃吃人参果,我大抵能够生命百岁,做个神仙吧?”谭央看着徐治中洗净碗,又谨慎的甩干水,将碗放到碗橱里,愣了半天神儿,才开口道,“想吃你就来,一碗面也不费什么事。”

    再回客厅时,徐治中从衣兜里掏出样东西,说是送谭央的生日礼物,也没装个盒子,很随意的塞到谭央手中,大略这东西刚刚还握在徐治中的手里,她能明显的感受到,那上面余温犹存。

    谭央摊开手看,一个系了红穗子的象牙圆环,环上用小篆刻了两个字——“君撷”。谭央看清这个圆环便撑不住的笑了起来,“串铃?难不成我会被虎吃掉?老中医们都戴这玩意儿,就是没见过哪个西医腰上挂这个的!”徐治中点头,“孙思邈行医,路遇受伤的猛虎,就是靠着虎撑,既保全了自己,又医治了恶虎。所以后世,虎撑衍化为串铃,是你们行医济世者的护身符!”说到这里,徐治中神色一敛,“央央,我送它给你是因为,乱世行医,前路颇多不易,你又很有些侠义热肠,而我身负家国重任,无法时时护你左右。你把这枚串铃带在身边,就是时时提醒你,虽则救人为重,却要自保为先。望你日后能时时顾念自己,顾念囡囡,也顾念着我!”

    谭央望着忧心忡忡的徐治中,郑重其事的点了头,他自变故中刚刚归来,身上带来的动荡与忧患也在无形中感染着谭央,她隐隐觉得,上海滩的歌舞升平,恐怕,就要到头了……

    在沉闷的气氛中静默良久,徐治中忽然带着些许欣慰的笑了,“央央,我离开这一个月,你这身体是恢复过来了,脸上都有肉了,真是好!”谭央抬头看着徐治中,无奈叹道,“倒是你,一个月不见,显见得瘦了,你这一遭,走的很辛苦吧?”徐治中听罢愣住了,随即低下头,一语不发的抚了抚谭央手里的象牙串铃。

    “治中,你怎么了?”听见谭央关切的问,徐治中抬起头幽幽的说,“这个局势啊……”

    他将近一个月发生的事都细细讲给谭央听,还有他的所闻所见,所思所想。在徐治中这里,谭央是他一心倾慕的女人,更是他能够完全信赖的知己至交,可以推心置腹,可以肝胆相照。

    他们两个人,只要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谭央无意中打了个哈欠,俩人抬头看座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徐治中慌忙起身告辞,还笑言,他这是实打实的陪她又添了一岁。

    到了楼下,徐治中狠狠的砸了砸车门,才将睡梦里的司机和李副官叫醒,李副官睡眼惺忪的抱怨,“都什么时候了,留在谭小姐那里住就是了!您这段时间想她想成什么样了,连林副官那个木头都看出来了。”徐治中面色严肃的说,“我们还未结婚!”“嗨,您娶她做夫人,迟早的事嘛!”“她迟早是我的夫人,我不是更要加倍爱惜她的名誉,若以私欲乱之,何谈爱重?”徐治中反诘道。

    见徐治中有些动气,李副官忙把话题岔开,“那参谋长,咱们现在回驻地?”徐治中想了想,有些为难道,“回吧,不过我明早想送央央去医院,她刚刚说着急时叫黄包车总是叫不到,所以想自己学开车,我想送她上班的路上刚好能教她。明天你们不用跟来,我自己教!”李副官回头问,“参谋长,你这样太折腾了吧?”徐治中瞪了他一眼,冷哼道,“晓得我折腾,还不快点儿给我在这附近找处房子?”

    临睡前,看着串铃上刻的篆字“君撷”,谭央忽然想起,这两个字除了字面上“君子兜中之物”的意思外,也因王维的名诗而借指红豆。把红豆刻在象牙上,下意识的,谭央便读出了温庭筠的那句旖旎又机巧的词——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77(74)分歧

    一九三六年夏秋之交;华北大水灾,严冬,部分灾民涌入上海,衣食无着,又适逢肺炎大流行;染病者无数;来不及医治的老弱者横尸街头,惨状颇甚。

    谭央的医院在能力范围内收治了一些重症的灾民,病房紧张之际,医院旁边的一幢小楼恰巧向外卖;倒解了燃眉之急。医生虽也多聘了两个;却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徐治中也忙;可他无论忙到几时;都会来谭央的医院,独自呆在谭央的办公室,等她忙完医院的事,晚上送她回家。谭央劝他不要每天来,太辛苦。他却稀松平常的说,相比之下,整整一天见不到,更辛苦些。

    这天傍晚,谭央走进办公室,看见占据她大半个茶几的新月形浅色木茶盘时,倒是愣住了。徐治中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拿起镊子在茶洗里取出茶杯,“抱歉的很,雀占鸠巢了!”谭央盯着徐治中拿出的吊钟杯,轻声说,“功夫茶?我同里老家有好几套茶具,父亲在世时,很迷这个。”徐治中点头,“我以前只单是喜欢罢了,在黄埔军校读书时,一个同学是潮汕人,便正儿八经的学了两手。”

    冒着热气的茶水淋在茶具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细小声响,这熟悉的情景叫谭央有些恍惚了,岁月倒流,她又想起了同里古镇,想起了在父亲身边的那些日子,那般的恬淡、安宁。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喜欢,只是,我是最怕麻烦的,这些年来,许多喜好也都连带着荒废了。”

    徐治中抬头的望了她一眼,“不要紧,我不怕麻烦,”说着,他笑了,“我这人有些拗,真心喜爱的东西,就不知道什么是麻烦什么是辛苦,就会乐在其中,我叔父因此总是担心我,怕我如此自得其乐,会傻乐傻乐的独个过一辈子,他还断言,这世上绝没哪个姑娘会与我玩到一块儿!”他将闻香杯放到谭央跟前,又笑问,“你从前也没想到吧?咱们俩是能玩到一起去的!”

    谭央拿起闻香杯,那略微烫手的温度和沁人心脾的茶香舒缓下了一天的疲惫与紧张,她低下头自顾自的说,“刚上敬业中学的那个期末,考完试后你们全都跑出去玩,只我留在教室被老师逮住发作业本,发到你的座位上时,看见你桌上摊了两本书,蔡襄的《茶录》和许次纾的《茶疏》,那两本书我同里的家中也有,父亲品茶前总会拣出几页叫我读。我当时就觉得,咱们两个大概是习性相近的,所以便觉得可惜了,”说到这里,谭央无奈的笑了,“可惜你不是湘凝!”

    谭央说到第一个可惜时,徐治中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亮,把话全听完后,他稍有些失望,却也释然一笑,“我又何尝不这么想?当时你和湘凝坐在第一排,天热的时候,湘凝趴在桌上睡觉,你就一面看书,一面用个硬纸板给她扇风,我当时就想,我怎么就不是湘凝呢?”

    “对了,这两天有没有看到赵绫?”喝茶的间隙,徐治中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谭央摇摇头,“上个周一她家老二发烧,她早上去学校前把孩子撇到我这里打针吃药,晚上下课时来接的,之后就再没看见,她总是很忙!”徐治中听罢牵强一笑,“认识你这个小儿科医生,真是好啊!”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为赵绫照顾小孩的老娘姨又背又牵的带着三个孩子,在医院门口堵住了来上班的谭央,老娘姨惊慌失措的拽着谭央的衣袖,叫着,“不得了,不得了了,先生太太两天两夜没回家了,连声招呼都没打呀。今天一大早又闯进来一大帮人,把家里翻得个底朝天,谭小姐,你看,这可怎么好啊?”

    谭央一听她的话也吓得不轻,把娘姨和几个孩子送到她的公寓后,便想方设法的找门路打听赵绫夫妇的情况,奔波一天也一无所获,晚间的时候,她从医院的保险箱里取出来两个金条。接下来的几天,她托常在医院给孩子看病的官员太太引荐,辗转的找到了位在警察厅有些实权的小处长,那位肥头大耳的处长看着桌上黄澄澄的金条,便勉为其难的答应会给打听,之后便又没了消息。

    赵绫和李赫在上海都没有近亲了,看着眼前渐次矮半头的三个男孩子,她便更觉得找回他们夫妇是自己责无旁贷的分内之事。因那位老娘姨只白天看顾孩子,所以奔波了一天的谭央晚上还要照料几个顽皮的男童,筋疲力尽,心力憔悴。

    因左右都打探不来消息,心烦意乱之际,在办公室坐立不安的谭央便昏头涨脑的拎起电话拨了号码,转圈的号码盘,每拨一个数字又要不紧不慢的滑回原位,一口气拨了三个数字,只剩最后一个数字时,呆望着慢吞吞的号码盘,谭央顿时清醒过来。她负气一般的扔下话筒,她恨自己不争气,困苦无助之际,竟还是最先想到他!

    因那位警察局的李处长总是对她避而不见,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谭央就守在了李处长的家门口。这个冬天特别冷,等在外面的谭央没一会儿就冻得手脚酸痛。待到李处长出门时,看见谭央在墙边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倒也起了恻隐之心,他走到谭央的身边,悄声说,“谭小姐,你的朋友和我们警察局没关系,是军统抓的人,抓到后直接押到了军队里,那里戒备森严,你若是在郊区的军队驻地有人的话,不妨去打听打听。”

    谭央听到李处长的话便呆立在那里,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李处长坐的汽车,已经开远了。

    谭央到了军队驻地时,徐治中正在开会。她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等着徐治中,大门打开后,陆陆续续走出几个军官,徐治中坐在大书桌的后面,心事重重的低头看着文件,后出来的一位军官因见过谭央,便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谭小姐。徐治中听到这三个字,猛的抬起头,见到谭央便面露喜色,他三步并两步的走到谭央面前,笑着说,“央央,你怎么来了?你想来,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我叫人去接你!”谭央点了点头,“本没打算来,临时起意!”

    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时,谭央将门关严,来到徐治中对面轻声问,“绫姐他们夫妇被关在你这里了,对吗?”徐治中闻言,一脸温和的笑顿时僵住了,他直视着谭央,眼神却不知不觉的黯淡下来,过了好久,他异常艰难的微微点了点头。谭央难以置信的看着徐治中,压低声音,激动的问,“你明知我这些天找他们都要找疯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徐治中低下头,长叹了口气,静默良久才又开口,“央央,我有个冠冕的理由,因为这事情是机密不能轻易说出去。可是,我不想用这个理由搪塞你,实际上,我是怕。我知道你们的交情,所以,我不敢直面此时此刻,我很怕拒绝你,很怕叫你失望。”

    谭央望着他,大惑不解的问,“我来的一路都在想,这也许不是真的,你们抓他们干什么?若是从前,倒也说得通。可是现在不是要国共合作吗?外面的报纸成篇成篇的文章说的都是这个啊!”

    徐治中神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报纸上的实事,有三成真话就不错了。国共合作、共同抗日,这不仅是西安兵谏所迫,更是形势所逼,否则,亡国灭种的千古罪名不是哪党哪派能扛得起来的!可是合作之后,抗日之后呢?我不知延安那边是怎么想的,可我们这边是有顾虑的,我们怕这一仗,赢了日本人却输了党国!所以,一起打仗之前,总要解决一些眼皮底下的激进分子,除一除隐患!”

    谭央一听这话,就慌了,“什么意思?你们抓他们要怎样?”徐治中无奈的叹了口气,“还能怎样?这么机密的抓了人?自然是不能活着放人的。”谭央呆望着徐治中半晌,随即微微闭上眼,倚在靠背上哭了起来。徐治中看谭央这样便怔住了,随即他连忙背过身去,一动不动的看向窗外。

    他曾一度以为,谭央与他在一起,便会安宁幸福的过一生,他不会叫她伤心,不会让她因他的缘故而掉一滴眼泪。可他,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在这个一片硝烟的世界里,连自己生死都无法预料的人,还要奢谈给别人幸福吗?

    过了很久,谭央渐渐收住了眼泪,她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忐忑,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治中,你,能不能……”谭央一向以来自矜刚强,所以她这样低声下气的央求,让徐治中的心也随之死命一沉,他不敢听下去,粗暴的打断道,“不能!央央,我不能!赵小姐有她的追求与理想,我也有我的,作为一个军人,我不能背弃自己的忠诚与操守!这是我徐治中为人的底线!赵小姐为了她的主义而死,就像我为了保卫国土而死一样,我们都是死得其所!”

    谭央泪眼模糊的哽咽道,“你们都有你们自己的理想,只我没有!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是,作为医生,我只知道生命是宝贵的,不会再有第二次;作为母亲,我只知道孩子那么小,是不能没有父母的!”徐治中艰难的摇头,“央央,不要再说了,我们都说不赢对方,而我,真的无能为力。”

    谭央擦干了眼泪,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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