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六月栖栖-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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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服装城和工厂,叶婉婷还给爸爸安排了一项重要的事情来做,那就是要在不多的空余时间里,帮助叶婉婷与几个同学自发组织的“学习小组”辅导。
渐渐的,在叶宽自己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叶老师”的称谓,已经声名远波。
雪花飘落的时候,九六年的春节热热闹闹地到了,周欣的服装档口已经赚回了全部预支的费用。服装城春节休假从除夕一直到正月十五,这才是一家人半年多来,真正休息的时间。
叶宽和周欣各自回家拜年时,给老人奉上的礼物提高了档次,给甥侄的红包也加厚。
叶周两家的人,基本都工作生活这个工业区内,单位情况差不多少,效益不好,自然大家的情绪也不高。听到周欣租了档口卖服装,都兴奋地凑过来打听询问。
叶婉婷坐在奶奶身边,看向正陪着叔伯姑姑们聊天的父母。他们都消瘦许多,但神情却有掩饰不住的愉快。心中不禁暗自叹慰——这一关,全家人携手同心,也许真的能过得顺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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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开学,叶婉婷就要备考初中,于是周欣坚持不让她再去服装城帮忙。好不容易逮到了“六一”儿童节放假,叶婉婷终于去了档口,却意外地发现,原来服装城里的很多空档位,已经都被填充满了。
也许是有更多的人看好了这个地方,也许是更多的人没了工作,只好来做生意,比如自己的姑姑叶细也在这里租了档口,开始卖内衣。总之,叶婉婷知道,这个服装城,就快要红火起来了。
如果这样下去,租金肯定会有所提高。原来还想再过些日子,多存点钱再买下来,可是现在看这样的发展,过上一年半载再想买下来的话,肯定不只这五万块钱了。
“妈,咱们快交租金了吧。”没有顾客的时候,叶婉婷提醒着周欣。
“是啊,一想到这个就头疼。”周欣坐在塑料凳上,敲打着膝盖。忙了一个早上,好不容易坐下来,可她心里却宁肯有人来买货,而不要停下来休息。交租金的日子又快到了,她想着那又要交出去的一大笔钱,心里总是不痛快。
叶婉婷递上水壶,小声说:“不然咱们把档口买下吧,那样就不用交租金了。”
“啥?买下来?”周欣瞪着眼,咽下茶水:“我当然想,可哪有那么多钱呢?”
现在才是收回了成本,可卖货的利润又压在新增的货品上,哪里凑得上来那几万块钱呢?
晚上临睡之前,周欣也跟叶宽提起买档口的事。听到叶婉婷的话,她的心里也开始动摇,细算下来,营业利润交完租金扣掉管理费之类的剩下并不多,总是觉得赚钱其实不过是替别人赚的罢了,如果档口真的是属于自己的,那该是件多兴奋的事。
“要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叶宽看着矛盾中的周欣,想起来了李诚民:“找人借点儿?”
周欣的眼中闪亮:“我也想跟亲戚们借一点儿,可是大家单位都不太好,就没好意思开这个口。你真能找人借到?不行咱们还钱的时候,多还他一些。”
叶宽从未向人借过钱,他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就在他琢磨着如何跟人借钱的时候,李诚民的电话倒打到家里来了。
那天晚上,正赶上叶宽去上货,周欣早早就进了卧室休息,电话铃一响,叶婉婷光着脚,就匆忙跑了出来,唯恐吵醒了妈妈。
才轻声问了你好,就听到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含着笑意的男声:“是婷婷吧,我是你李叔,让你爸爸来听电话。”
“……哪位李叔?”叶婉婷的心抽了一下,她再问一声来确定。
“不记得你李叔了?这孩子,我是李诚民……”
“我爸爸他出差了,还得过十天半个月的才能回来。”叶婉婷回答得飞快。
“噢,这样啊,那——等你爸爸回来,你告诉他,让他来找我。”电话那头的李诚民叮嘱着。
叶婉婷只道了一声:“好,再见。”就从听筒里传来了“嘟嘟”声。
她寂然无语地站着,发了一会儿的呆,手一抖,才将电话挂了回去。
“婷婷,是谁的电话?”周欣还是听到了点声音,走出来问道。
“……没谁,是打错的。”
往昔
即使忘掉所有,她也能清晰地记得,曾经所有的梦魇,正是源自于这个男人所创造的海市蜃楼般的初端。
在那通电话之后的十几天里,叶婉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位李叔叔的声音,就时时会纠缠在她的耳边。如果不告诉爸爸关于这个电话的事,叶宽暂时不会去找李诚民,可难保李诚民过些日子还会再打过来。叶婉婷的心,时刻提在半空。
就算是叶宽事后知道,可以跟爸爸撒谎,说是自己忘记转告了,也可以说是自己当时说错了爸爸回家的时间,这些都可以,但,即使得到爸爸的原谅,却终究不是阻止叶宽去跟李诚民联系的办法。
要不要说出来?该如何跟他解释?叶婉婷拿不定主意。
买档口的事,叶婉婷还曾想过,让周欣去办贷款。可是当她周六休息的时候,特意跑去离家最近的银行,看一眼墙壁上的贷款利率表,还是倒退了三步,撞上了站在她身后,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这个没有家长陪着,进了银行就东张西望的小女孩——的称职保安。
叶婉婷吃惊于十五年前的贷款利率,是她脑海中记忆的两倍还要拐弯!
“抢钱啊!”叶婉婷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小声地嘀咕,迅速安全撤离于保安的视线。她知道,妈妈卖一件衣服,也赚不了几块钱。一个月的利息,又要顶于白卖多少衣服了?妈妈一定舍不得,也不会答应。
就在叶婉婷不停地在脑袋上画圈圈,可劲的彷徨犹豫的时间里,叶宽也是正纠结地琢磨着,该如何放下面子,去问李诚民借钱。
晚上,终于有凉风来袭,褪去了空气中令人焦燥的闷热。
叶婉婷咬了一口周欣送过来的西瓜,虽然清凉可口,却排解不了她的烦心。她把西瓜放到一边,又捉起铅笔,开始她画人画衣服的习作。只是手下移动着画笔,耳朵却竖了起来,听叶宽和周欣他们房间里的动静。
叶宽和周欣显然怕吵着女儿学习,声音刻意压低,却还是隐约的传过来:“租金……借钱……诚民……”。
叶婉婷手中的笔,骨碌碌摔到了地上。没出她的预料,爸爸果然还是想到了李诚民。
她不再犹豫,几步跨进了父母的卧室:“爸爸妈,我想到个办法……”
叶宽和周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还是周欣放下了手中的蒲扇,先问道:“婷婷,你这是怎么了?不好好复习呢,马上就考试了。”
“妈,我今天的作业都已经写完了。”叶婉婷抠着门把手,想着如何说服他们。
“写完了,你就再看会书,看困了,就早些睡吧。”周欣每天只要有时间,都会跟在叶婉婷身后,催促她去看书。
“我想咱们把这个房子卖了吧,”叶婉婷不跟周欣辩论,干脆地说道:“咱家这个房子还算得上是个小套间,要是卖了,买个档口,剩下的钱,大概应该能够在服装城附近买个单间吧,这样妈来回也方便……”
叶宽和周欣对视了一眼,低头想想,微笑起来,说道:“婷婷,你真是长大了,还会帮大人算计这个。不过就算卖掉这个房子,买下档口后,还是不够买单间的,更别说是服装城附近的房子。咱家这个位置没服装城那边好,卖不上那么好的价钱。再说你将来上学,远了也不方便。”
“买不了服装城附近的,那就去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买一个,也比跟李诚……李叔叔借钱好。”叶婉婷口气很坚决:“反正我也要毕业了,我要去考英才!考上了,咱们买哪的房子都可以,就是去郊区也行,只要不跟他借钱!”
叶婉婷要考英才的决心,让叶宽和周欣一时忽略了借钱的烦恼。
“你真的要考英才?”女儿的这一句话,连叶宽都不敢置信。
叶婉婷坚定地点头。
英才是全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它的学费,是其它私立学校的几倍。可英才却划出两个班,称之为公费班,公费生不用缴费,也无需户口和学区的要求,分数就是唯一条件。所以英才的录取线,绝对是非一般的高。
小学的课本对于叶婉婷来讲,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她不敢保证上了中学以后,学习一定还会这样轻松,但至少现在,能做到的,还是要尽力去做到。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重要的时刻。一年的时间里,她多次想过,唯有考上英才,才是现在自己力所能及要做的事,它可能会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也将会让父母为自己骄傲自豪。
如果可以,是不是他们也会为有自己这样的女儿而感到幸福?如果他们感到幸福,那是不是就不会让那些噩梦再连连发生?
“婷婷,你的主意不错。”叶宽走过来,摸着女儿的头发:“你还是好好学习去,这些事,由爸妈来想。”
他看向叶婉婷的目光,好像是对着一位同事,或者是一个朋友。平等,而不是要求,这让叶婉婷终于松弛下来。
“爸,你要答应我,不要去跟李……叔叔借钱,也不要跟他做生意。”叶婉婷松开咬紧的下唇,抬起头来,迎接着叶宽的注视。
“婷婷,为什么会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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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记忆之门打开时,叶婉婷已经想起,重生前的这一年,叶宽自从单位下岗之后,就是跟着李诚民卖钢材。如李诚民所承诺过的,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叶宽就赚到相当于他在原单位一年的工资。温暖和煦的笑容,重新又回到叶宽的脸上。
只是应了好景不长这四个字,意外的变故,总是来得突然。
李诚民将优质与劣质的钢材掺和着卖,买方负责人拿了他的回扣,两下不声张,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叶宽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刚刚将第三个月工资放进口袋还没捂暖,就有一家购货方在施工时出现了事故,导致现场的三名临时工受到重伤。多方排查之后,正是他们售出的钢材出了问题。
李诚民消息灵通,早早就躲得不见人影,公司也没留下钱款。就连堆在仓库里的货,也神奇地在一夕之间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是几天后,李诚民不知从何地打来电话,匆匆地通知叶宽一声,让他也尽早溜之大吉。
可是叶宽心地淳厚,看着哭哭啼啼的病人家属,他愧疚,他不忍心,所以,他没有躲。他还想着,总有找到李诚民的那一天,到时候,再跟他算清这些帐。可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东拼西凑,才对付上前期的赔偿金。临时工是没有保险的,医疗费用自然没有出处。前期的急救费用是由聘用他们的单位付了,但后面的复健,根本就是个无底洞,再也没人管。
叶宽为了筹到他们后期的医疗费,和周欣商量,将自家房子都卖掉,再跟周围的亲属立了字据借出钱来,总算跟病人家属做了一次性赔付了结。叶宽父母家的房子太小,叶宽一个人回去还勉强,周欣只好涎着脸面,带上叶婉婷回娘家去挤。
经济不景气,工作自然不好找,借的一大笔钱没办法还,心急如焚的叶宽一时间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偶然听过去的同事大讲国外的钱好赚,没有多加考虑,叶宽又回家跟父母借了钱,托人办下出国考察的手续,抛妻弃女飞去法国。一落地,就有事先联系好的当地蛇头迎了上来,叶宽,从此开始了他的黑工生涯。
在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周欣拉着十一岁的叶婉婷,看着叶宽一步步走向安检口,他茫然的面孔,最终淹没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也就是从那一天那一个时刻起,叶宽,就在叶婉婷模糊的视线中消失,再未回来。
周欣当时只道回娘家住是暂时的,等到叶宽赚到钱荣归故里,还清债务,再买回房子,就可以一家团圆,重新过上稳定开心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人算总不如天算?为什么上苍总是会给人一个充满希冀的开端,却给不了完满的结局?
周欣不曾料到,她和女儿回娘家这一挤,就是十年。
叶婉婷的姥姥姥爷是没什么说的,自己的女儿外孙女,有了困难怎么可坐视不理。只是那一套不大的房子中,还有舅舅、舅妈、表妹。
三代同堂,七口人,七十平米的房子,真的很挤。
小客厅改做周欣母女两人的卧室,只比叶婉婷小两岁的表妹周婉晴,就一直住在老人的房间里。
这个十年太漫长,让叶婉婷每时每刻都在煎熬。
她太多次听到妈妈在夜深人静时的低声啜泣,也见识了太多次小舅妈的白眼和讥讽。十几岁的她,过早地分了心,无意于课本,只想着尽快长大,等到她长大了,工作了,一定买房子接妈妈出去住。
只是,这个人世间的荒谬总是那样的多。多到当她好不容易调整了步伐,走上了自以为平坦宽敞的道路,殊不知,那只是虚幻的情境。不远处的前方,就是荆棘遍布。当你走到了那里,被刺得浑身是血,再想要回头,才发现,其实早已无路可退。
噬骨的砒霜,让饥不择食的她,一口吞下,竟然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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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为什么会这样说?”叶宽探询的目光,徘徊在叶婉婷的脸上:“你也没见过李叔叔几次面,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搬家
“……因为,因为我听说李叔叔的钢材有问题。”叶婉婷收回思绪,抬头看叶宽,声音低低的,却是很肯定。
叶宽仍旧盯住叶婉婷的眼睛,仿佛要从她黑黑的瞳仁里寻出来个究竟。
“……我是听赵琦说的,她说她的……她的……舅舅跟着李叔叔工作过,知道李叔叔……他卖的东西,质量特别不好,常常骗人的……还说,他不是个好人。”叶婉婷把一句话说得吭吭哧哧。她不知道叶宽会不会相信,也没有更好的方式来解释,只能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叶宽仍看着她,仍不出声。
“……前几天李叔叔打电话来,我说你没在,出差要半个月回来。”叶婉婷头埋得更低,终于把困扰自己半个月的这句话说了出来:“……爸爸,对不起。”
叶宽的嘴唇开了又合,大手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