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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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你道这是什么?”他接过牢头手中的金如意在手上把玩,继续说,“这是黔刑。你不要怕,这如意烙在额头上是一朵小巧美丽的额花,也不大痛,养一个月便大好了。只是一烙上去,你这辈子便是大兴皇朝最低贱的人,牛马不如,娼妓都比你高一等。从前被烙过这额花的女人也不是没有,大都是失势的官家千金,出去后一被人瞧见这额花,就被送去了北方蛮族的军帐里做军妓,活活被玩死弄死的不在少数,你是想尝尝这滋味呢,还是忽然想起什么了?”
宁西锦心里轰然一跳,盯着那烧得通红的如意,牙齿格格发抖,几次张嘴,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来:“辛少将军……”却终是怎么也说不下去。
丘八拿着金如意朝宁西锦逼近,笑眯眯问她:“你还有个弟弟叫大迢,是不是?”
他的笑脸和那柄金如意不断在宁西锦眼前晃,她闭上眼睛死咬住牙关,觉得嘴内一阵血腥的苦涩。
宁西锦想她不能张嘴,她若在这里说了,那她之前的坚持算什么,辛云川从没有对不起她过,相反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起往日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便更觉得是她十六年来少得的温馨,她又如何能在这里背叛他。
宁西锦弓起身子朝后仰,忍不住瑟瑟发抖,眼里的泪水忍也忍不住,她将脸扬一扬,再扬一扬,却听到丘八一声冷哼,一股烧红的烙铁味道便在鼻端窜起。
宁西锦恐惧地想往后退,却觉头皮一痛,被丘八生生扯着长发离如意越来越近,那股热气灼得她眼睛发痛。
烙铁完全贴上皮肉的时候,宁西锦听到自己牙齿几近咬碎的声音和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她大口吸着冷气,耳边听到丘八的声音:“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宁西锦痛得说不出话来,丘八便说:“你若想起什么了,你就点个头。”
宁西锦的头本来已是垂在胸口的,一听他这话,便努力地扬起脖子来,梗着脖子只觉得颈项上一颗头颅千斤重,却是怎么也不能让它轻轻地点一点。
丘八意兴阑珊地把金如意交给牢头,吩咐道:“把她押回去,明日再问。她要再想不出来,就在她身上也烙一朵,一天想不起来,一天就多一朵花,反正这黔刑也只有北方蛮族的人认得出来,即便是圣上来查,也查不出什么的。”
牢头喏诺答应了,待丘八一走,过来粗暴地扯着宁西锦的锁链往前拖,宁西锦两天一夜被困在那张椅子上没有动弹过,乍一被扯起,只觉得骨头根根都似断了,痛得撕心裂肺。
牢头在前面走着,宁西锦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忽然他回过头来,捏住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什么气味?”
宁西锦绝望了,觉得股间一片湿热,知道是自己失禁了,她被锁了两天一夜,早就到了极限,本是拼了全力在忍,剧痛之下究竟是忍不住了。
牢头也发现了,骂了一句脏话,随手把宁西锦往牢室里一掼,骂骂咧咧地走了。
宁西锦跌在地上,又撞到了几根骨头,禁不住一阵恶心,低头一阵干呕,吐出来的也只有酸水和苦胆汁。她缩在肮脏的黑暗角落里,腿上是黏湿温热的尿液,身边还有腌臜的呕吐物,只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脏臭最卑贱的东西,哪里还有个人形。
她睡了不知有多久,梦里一下子是辛云川那张清俊英气的面容,冷冰冰地看着她说:“你诬陷我,你信口雌黄。”宁西锦急着要向他解释,他却转身走了,宁西锦正要去追他,忽然又换成了娘亲那张流泪的脸,捉着她说:“西锦,你爹不要我们了。”她的指甲掐进宁西锦的手臂里,尖尖的疼。
宁西锦一下子被疼醒了,茫然打量四周,忽然听到有开锁落锁的声音,她想起来丘八说的一天不松口便一天烙一朵的话来,恐惧得往墙角缩,只望能够藏匿到黑暗里去。
来人的脚步声很急,踩在地上却一下一下又很踏实,这脚步声走到宁西锦面前停下来,轻轻问:“西锦?”
宁西锦听出这声音是辛云川的,霎时涌上了各种情绪,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嗯。
辛云川在黑暗中犹豫地摸索宁西锦的身体,想把宁西锦打横抱起来,碰触到大腿时,宁西锦着火似的往后缩了缩,只盼他不要发现。
他迟疑了一下,道了一声“失礼了”,坚定而毫不犹豫地掰过宁西锦的腿来,宁西锦的裤子还是湿的,他终于还是发现了异状,在黑暗中沉默了良久。
宁西锦说:“别碰,脏。”想了想,觉得自己既已捱过了这么多折磨,如果在这时叫他误会了,那真是冤大发了,于是又向他强调:“我没讲过你任何话。”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第9章 认祖归宗(一)
辛家历代从戎,素来是出将军的,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累积出了赫赫荣耀,可外人只看到鲜衣怒马风光无限,却不曾想过这锦绣是用多少辛家人的鲜血染就。
辛如婉讲到祖上时也不禁黯然了片刻,顿了一顿才说:“我本来有三个哥哥,四年前与月氏在承州之战,被月氏用毒箭伤了大哥和二哥,回来没多久就捱不过去了……爹爹年龄大了,一时气急攻心,也撒手去了……幸好我还有一个三哥,锦姐姐,我就这么一个三哥了,你可得待他好些。”
宁西锦吓了一跳,朝她连连摆手:“辛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他……”
辛如婉笑嘻嘻地打断宁西锦:“你不是他什么?你不是他的那什么,他怎么会抱着你急吼吼进府?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他这么气急败坏的样子了,他以前荒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女人,风流时能叫人爱煞,薄幸时又能叫人恨煞,玩够了却叫我收拾烂摊子,他那些个莺莺燕燕我见得多了,可你不同——”
她忽然突兀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又觑了一下宁西锦的脸色,才接下去说,“锦姐姐,你别往心里去,那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三哥是爹爹最小的儿子,小时宠得很,活脱脱就是一个惹不起的霸王,那时啊,满京城的官瞧见他,谁不要称一声三少。他就和那个什么小齐王、还有平南王小世子一道混,没少惹出过事来。爹爹有时气极了,手臂粗的棍子没头没脑往他身上招呼,他就直挺挺跪在那儿一声不吭,连爷爷也拿他没办法。可自从四年前大哥二哥和爹爹一起去了,他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硬生生扛起了整个辛家,也再不出去胡搞了,有时候看到他现在这张寡淡的冰脸,还真怀念他以前的样子……”
宁西锦知道她误会了,可又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来龙去脉,只能搭一句:“辛少将军很宠辛小姐吧。”
辛如婉“嗤”了一声:“他那个人,既古板又严肃,没趣得很,他不念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就不指望他宠我了——咦,他来了,让他听见又要说我了,我先走了!”
她往窗外瞧了瞧,伶俐地跳下宁西锦的床,冲宁西锦挤了挤眼睛:“下次再来看你。”一阵风似的朝门口卷。
宁西锦还没来得及也说一声再见,就听到门外辛云川的喝声:“辛如婉!你又和宁姑娘说什么混话了?要你誊的兵法呢?”
接着是辛如婉赖皮的笑声:“三哥!锦姐姐还在里头等你呢!快进去啦快进去啦!”
然后是她银铃一般的笑声,在暮色中越洒越远。
这还是宁西锦醒后第一次见到辛云川,他的眼睛在宁西锦脸上望了一望,就避嫌似的朝床柱子看:“宁姑娘,身上可好些了?请了大夫来瞧,说是要额头上的伤要静养一个月,你莫担心,我找了一个丫鬟来服侍你,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他的称呼又变回了客套的宁姑娘,宁西锦心里却想念起那日在肮脏潮湿的黑暗中他轻轻唤她的那一声“西锦”,叹了一口气,道谢:“没事的,已经好多了。”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又问:“他们有没有再陷害你?”
辛云川呆了一呆,视线又转回宁西锦脸上:“没有了,暂时还没动作——西锦,谢谢你。”
正值黄昏,他站在窗边,被余辉染了一身金黄,宁西锦想起辛如婉说的他年少时的风流荒唐,下意识地看了一下他的身姿面容,四年前他不过十六岁,那张脸就能叫满京城的少女暗碎芳心,若是换到如今,只怕更是祸害了。
辛云川能感觉到宁西锦正在打量他,竟生出了一丝局促,窘迫得一动也不敢动,眼角余光瞟到她拥被坐在床上,温暖的余光笼在她周身,安谧而祥和,可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却让他心里一阵沁凉,他忽然就觉得腹下烧起了一股火,很有心旌动摇的感觉。他心里一惊,想到他十六岁时初尝云|雨,如今只不过被她一打量,竟会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按捺不住,心里暗骂一句脏话,定下神来,朝宁西锦说了一句告辞,明日再来看她,便匆匆忙忙逃也似的跨出房门去。
及至到了房门外,辛云川方想起那件重要的事情来,刚想转身回去又停住了,怔怔地在暮色中立了很久。
辛云川指给宁西锦的丫鬟叫阿璃,话不多,身手十分伶俐,待宁西锦额头上的疤好得差不多时,就按着烙印原来的样子替她描花,一边描一边笑眯眯地说:“小姐,以后阿璃一天给你换种花样,保准让别人瞧不出原来的疤痕。”
宁西锦不习惯被人服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笑笑说:“我自己来吧。”
阿璃在一边微笑:“宁姑娘,我知道你对下人亲和,可到时成了三少的夫人、辛府的当家主母,有些架子还是要端的。”
宁西锦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刚要解释,阿璃却一甩长辫子,出门打水了。
陆仲之听到消息来辛府看宁西锦,那时宁西锦已经大好了,身上穿了辛云川让辛如婉去成衣铺里新买的百褶裙,额头上画了一朵鲜艳娇媚的花,整个人就明妍妩媚了许多,陆仲之在门外呆了一呆才进去,假装咳了一声。
宁西锦朝他微笑:“小世子。”
“嗯,你好些了?”
“好多了,辛少将军府里的药有奇效。”
陆仲之想那是废话,辛少将军要真心对一个人好,天上的月亮也能摘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这样,很好。”
“啊?”宁西锦莫名其妙。
“我是说……你不知道,从前云川哥在战场上拼杀,底下人难免会被捉去当俘虏严刑审问,很多人禁不住酷刑,没少背叛过他,阋墙、反目、出卖……你能这样待他,很好。”
宁西锦觉得脸热得要烧起来,又莫名的有一股怒意:“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说!我和他没什么,我只不过、只不过看他是个好人,好人是该有好报的!”
陆仲之一脸无辜受累的委屈:“你干嘛这么大火?我说啥了?你这样确实很好嘛!云川哥……”话没说完,被宁西锦一把笤帚赶了出去。
过了几日,段华熹也来辛府看宁西锦。小齐王头戴紫金冠、腰佩白玉带,气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大刺刺一屁股坐稳在凳子上,才斜斜看了一眼宁西锦,一看之下有些怔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神色郁郁地开口:“宁西锦,你打扮成这样,我不习惯。”
宁西锦低头一看,是辛云川新买的又一条裙子,穿戴起来阿璃直夸她好看,只是不知怎么又碍了小齐王的眼,心里就不乐意了:“嘿我说,你是不待见我好还是怎么的?我宁西锦一辈子就只配穿荆钗布裙?你那位宁梦衣宁大小姐满身的琳琅环佩,都没见你说她,我不过拾掇干净穿了一条裙子,又哪惹着你了?”
段华熹从小便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哪里受过气,又是高傲嚣张的性子,此时立刻把心里话吞进去不讲,冷笑一声:“小爷我管你穿成怎样,你谁啊你?我不过一句话,就惹出你这么多话来,果然是市井刁民,能和宁梦衣相比么?”
宁西锦一副早知你会如此的表情,转身拿屁股对着他,一言不发。
段华熹本来说完那段话已是后悔了,一看到宁西锦不咸不淡油盐不进的赖皮相,又被激起火来,腾的站起来就往外走,恰好撞见来探视宁西锦的辛云川。
辛云川冷淡地打量他几眼:“又和宁姑娘杠上了?”
段华熹气呼呼一甩袖:“泼妇!”
辛云川低头不知思忖什么,半日才慢吞吞答:“西锦是一个好姑娘。”
段华熹哈哈大笑,笑得扇子差点跌了骨,笑完了说:“好姑娘,那你三少去娶嘛,你堂堂一个大兴皇朝少将军去娶这种家世的人,你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你就去吧。我段华熹可丢不起这人!”
辛云川等段华熹走远了,才进了宁西锦的房,宁西锦看到他,想起辛如婉和阿璃打趣她的话,不知怎的就不自然起来。
辛云川倒是很淡定:“宁姑娘,辛某唐突,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宁西锦十分猥琐地吞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问。”
“你想见宁相吗?”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劈得宁西锦脸色白了又青,说话越发不利索了:“你你你你、你知道了?”
“我猜的。若是你想,可由我来安排。”
宁西锦不说话了,心底挣扎了又挣扎,她从落脚山千里迢迢跋涉至京城,就是为了寻亲,刚来的头一年,仗着有宁筱庭当年留给她娘的信物,贸贸然直闯相府,满以为认亲之事风调雨顺,被门口两个卫兵连着挡了三个月,到后来连相府方圆一里都踏不进之后,终于认清了现实。再加上盘缠用尽,最后连认亲信物都当了以后,才彻彻底底死了心。
辛云川的话却像一把火,又点燃了她心里那些灰烬,且越烧越旺,她咬咬牙,原来她究竟是不甘心的。
第10章 认祖归宗(二)
宁西锦进了自家院子,与金条一同扑上来的还有大迢,毕竟才是十二岁的孩子,说话之间已然有了哭音:“头儿,你可回来了!”
宁西锦惊诧得下巴都要砸到脚面上:“大迢,你可是哭鼻子了?”
大迢恶狠狠凶巴巴擤去一把鼻涕,冲她大声嚷:“谁哭了谁哭了?”
宁西锦心软下来,揽过大迢的肩膀:“好啦好啦,我回来了啊。我听辛少将军说了,多亏你去找的他,才把我救出来。”
大迢咕哝:“我起初找的不是云川哥,是仲之哥,只不过找到仲之哥的时候云川哥刚好也在而已,仲之哥听了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