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寻我记(四四)-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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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间歇性失忆症”,不过是夏桃在现代给自己越来越迟顿、甚至到转瞬即忘的记忆力私自总结的病症。
师太认识夏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对她那无人能敌的忘性也是佩服。你说她记性好吧,眼皮底下的事和着唾液忘得飞快。可这丫头偏偏状况之外的能记住几天前、甚至多月前没什么意义的路边小童手里糖葫芦上粘的是何种谷物。
隗石也对于夏桃不好意思地挑眉表情见怪不怪了:“够不够吃?还要不要?”
夏桃摇了摇头:“这两日天天吃这些,腻了。”其实她是想吃肉了,舌边都被自己咬过一口了。
人就是这般,偶尔吃顿素食粗粮可以说回归自然、宜得养生。真的天天吃了,又怎么可能舍了荤肉的香浓。
师太自摇了摇头,却听隗石立起道:“我去打些野味回来,晚上就能吃到肉了。”
夏桃自是高兴地蹦达起来。
正好村里又来人寻师太就医,便独留下夏桃混达着坐在村边。
热河处于河北与内蒙交界,清帝之所以选于此地建行宫虽有政治地界上的考量,却更得意于它的自然风光。
这个村庄位于行宫界地,可眺望新生的草场,那一片鸀意怎能不叫人陶醉。而村庄正座于一连众山之下。
也许是自然太美,也许是等待太过无聊,夏桃扒拉一番背包取出了白笺本和铅笔。
或许某本书曾说过,回忆是年老之人的通病。夏桃笑了笑,那自己真的已经入老许多年了。
侧拈笔,以笔峰之线作画。初二那年首学素描,画的第一个作品便是两笔拼起来的圆形,无论圆是不圆,再以越来越多的线条阴影由边侧修掩,以线力轻重为光影,两个多小时便只能这么一条条擦出个圆球的立体素描。想想当初学画,那种热情似乎是天生的,若换此时心境,怕只觉得费时无聊得可以。也许真像人们想的那样,少年有胆,老人迟暮。
幼年时,我们总是很纯粹,只要想做,便有无限的精力向前冲。成年之后,做事要看心情,吃饭要讲情调,待人要分九等,讲话要合身份,连交个朋友也要看有没有利用可言……
此时的一切皆好,到生出夏桃难得的做画感觉,一人独坐旷野,怕也是后世难求的这份清静了。
日头偏西,允恭牵着受伤的马儿一步步打北面而来。行至那村界石之近便闻哗啦啦之声和着风鸣由那大石侧传来,近前一看,一妇人正侧躺于地无什反应。
“大嫂?大嫂?……”
夏桃由好梦里起来,侧头见一续须的男子立于开外,到有七分的糊涂。
“嗯——大——”允恭见那女子虽着仆妇装发却未盘,也不似姑娘头,一时间到不知如何称呼了,“你没事吧?可是有何不舒服?”
夏桃眨了几眼,明白是自己睡在地上惹了非议,便摇摇头,起身拍了拍尘土。
见其好好的,年希尧正要走开,突觉得这女子面熟,细看下,果见她左眉底有颗大痣,只是此时缺了裹发的花巾。
哗啦啦——哗啦啦……
随着二人的视线,一时风大引得夏桃做画的白笺本哗哗作响。
不知为何,此时的一切似乎缓慢甚至停滞。那种湣缡澜缋镏挥斜舜耸腔钭诺母芯醯谝淮纬鱿衷谙奶业纳裰尽⑶謇铩6憧种址兹牛梢院苁娣艿ゴ俊皇怯行┮藕兜墓露馈6丝蹋飧鎏E她拾起笔记本、正欣赏她拙画的男子却叫她生出天地独二人的幻感。难道,是自己疯了不成?
感情可以培养,爱情却不可明状。
同夏桃同期进入k餐厅的三十多人里便出了一对恋人,男的高俊爱玩,女的黝黑平乏,但就是这一对所有人思维里南辕北辙的男女却成了一对,叫人惊叹爱情的奇妙。
“这是你画的?”
一切都好,独夏桃之心由内而外荡过一波涟漪,起了两臂疙瘩。
爱情,爱情的感觉?
回过神来,却不过一笑,收了本子入包,反身往村里走去。
花再美,也不过是沿途的风景。人再恋,也只是车窗外一闪而逝的一点。
允恭牵着马儿远远跟着进了村,在夏桃进的那户农家近边求了住下,两家正是门对门儿。
师太与隗石都没回来,夏桃便坐在屋前看孩子们玩耍,七八个孩子男男女女的到是热闹,难得夏桃睡饱了心情好,到也不觉得他们太吵,见一个小女孩瞪着大眼直看她。
夏桃不喜欢孩子却很得孩子的眼缘,不超过六岁的孩子都喜欢让她抱,可她偏十分讨厌。此时见这女娃娃一脸好奇直盯着她不放,便做个怪脸吐吐舌头,不但没把小娃娃吓走,人家还咯咯发笑。于是夺过小丫头手里的小绳,回忆着孩童时耍得花样子拉起花绳。一堆孩子的笑闹声里独玩多没意思,便引了那小女孩来翻。或许是这些孩子没见过这等花样,一时间都围了过来,女孩子们有样学样也分取了绳子翻,男孩子们观望几眼并不感冒便重回了原位打打闹闹乐呵。
原本夏桃只是打发时间,并不以为自己会记得二十年前的玩意,可玩着玩着那些花样子很轻易便摸索着重现眼前。无忧的孩童时代总是能换起成人的一时单纯与甜想。
允恭正给自己的马儿清洗伤口,男孩子们则围着他的高马儿玩耍。
他看得清楚,虽是手里握着湿布,其实太半注意着对面姑娘的举动。她很闲散……看着孩子们玩笑也无多大兴趣却神情愉悦……与那三岁左右女娃娃大眼瞪小眼到是挺认真……逗乐了小孩子反到不怎么高兴……翻花绳的样子开始很勉强……与那邦孩子玩到高兴处笑得眉飞色舞,眉尾豇豆大的痣也跟着分飞而可爱了起来……
“石头哥哥回来了石头哥哥回来了……”
随着男孩们的欢呼望去,果见三两个男人提着些野物说笑着而归,其间一位被孩子们围着走到那姑娘面前的壮汉到有些面熟。
难得有好料,夏桃在各家间穿梭求辣椒、劣酒、白糖等配料去了,她在此世待了大半年,很有些了解这里贫民“厨艺”的淡乏,无油又无配料自然弄不出好吃的东西。
隗石和着几个大人共孩子便在屋前拔皮去毛,见那一匹好马到止不住多看了几眼,上了前来见允恭正给这马清洗裂开的伤口,便道:“你这药草管用吗?不如等师太回来再给你这马儿看看?”
这二人对眼一看,均觉得熟悉。
“你是买了桃子东西的那位爷。”
天下间的恋爱经历因人可能不同,但爱情感觉却十有**的相似。
夏桃不知道她现在与允恭间的感觉算不算恋爱,毕竟谁也没明说什么。
他们之间,不过是她教他素描、他教她骑马、一起研究几何画法的关系,除了相关的术语,连句多余的话都是没有的。
却并不觉得无聊,只是趴在同一张破板上看他解题、绘画,坐在地上观他验马伤、刷马背,便觉得日子虽平凡却甜蜜,甜蜜到淡然睡去也不自知。
这一切不如少女时想象得浓烈,却很令人平静到心间丝丝风清。
允恭的脸皮很薄,夏桃盯得他时间稍长了,他便能红了脸儿,在夏桃宽悦的笑声里窘腻。
夏桃十分享受这种时刻。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却还脸红,怎么想都觉得很奇葩。
有时候笑过,夏桃便叫允恭给她背诗,有她听过的,有她没听过的,和着允恭温润的声音渐渐便入了好梦,也不管是什么地方或什么时辰。
只有她睡去,允恭才敢小心着打量她。去了头巾的发很短,桀骜地散在颈间,料想着便是经过大难的(古时发肤受之父母,非大祸大难是不可剪的)。多时,除非洗了发,不然她总是一束“马尾”居着。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只觉得曲曲折折与其他的女子不同却更加地喜欢。她的眼光总是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含着散漫甚至挑动(某桃喜欢挑眼看炫),看得他全身痒痒的却不觉得她轻浮。个头儿十分娇小却偏无骨,很难叫她坐直了、行正了,总是一时一个礀势、无事还要搔搔手指。这张脸加上异动的表情像个不足二十的却偏偏要说自己已经三十,照允恭看,不过是个不知事的丫头罢了,可晃忽间闪过的落漠却似已历过万千。女儿家的本事她一项不知,诗史记传甚至外传的几何算术她到是知道不少……
很多时候,都是他说她听。更多时候,却是她睡他看。
他喜欢她睡着后无意的嘴唇鼓弄,像个初时的孩童;喜欢她散开的礀态,自由无倨不矫作;喜欢她睡在近前,含满无声的信任……
一日,三日,十三日……
相处的时间越久,允恭越发心慌,越发舍不得离开。
她与他知道的女人都不同。她从不问自己,姓什么?家住哪?有何亲炫?……每每他说起些家里的事,她也总是偏过头去或闭眸浅眠。她不贤惠、不温柔、不能持家……可他就是喜欢她——喜欢与她相处时满满都只是清风白云。
听说师太医术高明,也知他们不会在村里久留,允恭便道有个朋友久病不治,求着师太随行就医。
师
太见那允恭说起话来万般不好意思,甚有谎话之嫌,再看夏桃,一边上歪着、玩着手指像是什么也未曾听见。心下一动,对着夏桃道:“广平府到是有些看头,燕赵第一境的观音阁贫尼至今未得缘一见,不如——今次就拜上一拜,如何?”
夏桃挑眼看了师太一眼,便重新玩弄自己的手指:“随便。”
由此,正当康熙皇帝御驾驶来热河之时,夏桃一行四人却奔向直隶广平府,上北下南,因着客意规避到也不曾相碰。
等到四人游至广平,已是六月之下。
那位得病的友人实为广平府一教授(主要负责当地教育方面事务,各府设教授一人,为正七品)杜教授,夏桃不由感叹原来古时亦有“教授”之名。
杜教授也为羞涩之人,就诊之时满面红通左顾右畔像是极其害怕被熟人发现。
“不过是个不能食花生的过敏之症,也值得允恭那小子把我们千里迢迢拉来,哎,也不知是个什么心思。”莫心师太有意舀眼色挤对,致使夏桃虽是不好意思心下到也甜蜜。
“拳壮由来不记年,一泓亦自可朝天。源头是处方为水,万顷烟波自有泉。高爽这首诗形容拳壮河到是贴切,站在河边向上游看,不由使人产生‘只见黄河天上来’之感……你可喜欢?”
与脱口而来的诵诗相比,“你可喜欢”四个字却像含在允恭嗓子里的呢咛,听得夏桃既是甜蜜又是开乐,再遥想自己背书时的不容易,心下怎能无崇拜古人背书诵文的本事。
看了这么多年偶像剧,起先最爱刀锋般雕刻的张冬健,可自从眼镜男裴勇俊闪出,小裴那种不精不瘦、斯文眼镜下的坚定便成为她心中完美男人的模板。
允恭与小张、小裴太半是不同的,却自有一流浓浓的温润之感,眼中虽无坚定却刻着良善,一双眼睛像是浅蓝的湖水般透彻入底。虽与喜欢的美男们相差甚远,却很叫夏桃喜欢到舒心。
也问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上这个男人。却总不爱细想、更不愿深究。思量会忧、深究太累,往往想得越多越不快乐,不如一笑置之。
何况,这一段露水姻缘终究不过是淡淡一抹,她只是大清的过客,便可以刻意忽略允恭的一切背景。虽知允恭在府衙里有职,虽知允恭这年岁家中不可能无妻,虽知现在的喜欢忽略了所有的一切人事伦常,却仍然顾我。
三十年,没有恋爱经历,没有叛逆撒泼,没有心意之人,没有高薪固业,甚至朋友都不足一掌……失败,她很失败,便习惯生活随心而逝了。
莫心师太借居在燕赵第一境观音阁,夏桃和隗石便暂住在近阁一位受善的患者家中。每日里隗石天不亮便起身到广平附近的山里去转悠。夏桃起得早便随了师太到处问诊,睡过头便等着允恭午后来唤她,两个人随便打发吃了便近郊里去游玩。
鹅浦秋声、漳江烟雨、拳壮朝宗、逸丽金堤、紫荆毓秀、辘轳明沙、千佛凌空、云霄雁塔,广平府八景自是游了个遍,有时他二人相对着躺于田间林里一睡半日,也不觉得无聊、琐味,到是心间满满得舒畅,像是本就一对的游蝶。
狮子,桃,猴,石榴,鹿,麒麟,武松打虎,二龙戏珠,飞龙飞凤……
夏桃按着允恭说的一一打量弘济桥上刻的图案。虽说此桥不如赵州桥有名,可对于压根没见过其他石桥的夏桃来说也算一绝。
清风抚过夏桃高束起的发,和着她单纯快乐的脸颊。允恭看得入神,总觉得夏桃与众不同,虽是未曾说过一句,神情却湣缑髁艘磺校凰淇此贫砸磺兴魅晃奕ぃ虻サ囊豢榍抛┤春苣苁顾铡K自谀抢铮瑴‘佛是从过往隐射而来,带着不合年龄的天真。当她举首注视你时,眸子里的淡漠又湣鸲床炝艘磺幸晕蠢茨樱且荒ㄒ募拍醋苁墙兴敢飧冻隽艘磺械男乃既ツㄆ健�
虽然她由始至终没开过口,可允恭总觉得她已说了太多太多。或许,这便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无论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离你有多远,只要这么看着她,便觉得心里满满是心慰,不自觉便柔了脸颊化了笑颜。这感觉同旧日里生出的情不同,是不自觉眼睛要看看、脑海要想想、心里要念念的迥异和清新。
天空突然昏暗下来,渐渐升起了阴风,原本轻风漫阳一时间变了颜色。
夏桃抬首去看那太阳,快速被一圆团物遮住。捕腾一下立起,直盯着那越渐合笼的日月。
“喜欢日食吗?今日正是初一,有日食可观。桥靠百树成二行,由此正观异于平日,且此河甚清,从清澈河面观日食亦不伤双眸……”
允恭似乎还在说什么,夏桃却已听不进耳中。
这是日食!是她正等待的日食!是她唯一可以归家的方向!
可现在她在干什么?谈情说爱吗?
一时间,古代游的惬意没有了,摆脱现代生活压迫的自由感没有了,闲散的随性没有了。她在干什么呢?这一年都在干什么呢?难道真的想留于这个时空吗?难道真的忘记了现代熟悉的亲人吗?
出入社会这几年夏桃过得一直不顺。明明快走几步便能赶上的公交车,明明有感工作上点点失误的影子,明明所有人都在顺应时事自觉地变迁……她却不快、不补、不变。
这一刻,一种彻底的挫败感和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