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谣-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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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第二日方才进了院门,就有青衣婢子迎至一边:“我家姑娘请几位去雅室小坐。”
“是银波姑娘么?那正好啊,我们正想去拜访呢!”若萧含笑说道。
那婢子点点头,见阿絮紧跟在后头便伸手一拦:“这位姑娘还是请回吧,内厅里不便女客来访。”
阿絮冷眼一瞥:“若你们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不让我去?”
婢子却不愿让步:“我家姑娘未曾相邀。”
若萧道:“她一个小丫头也生不了什么事,银波姑娘定会谅解的。”
婢子并未搭理,只一径望着千音,阿絮瞧着瞧着不免拧起眉头,却听千音柔声道:“如果让她一人留下,我们这几个做哥哥的又怎么放心呢,还请姑娘体谅。”
婢子终是一笑:“原来是妹子啊,可你们几个怎会有相貌如此平庸的妹子?”口气显然是不信。
阿絮却并不生气:“照你这样说,那肖姑娘也必定不是个多光彩的人物!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我其貌不扬不像他们几个的妹妹,想来你家姑娘和你一定相像得很了?我猜,怕是同样的嚣张跋扈不知礼数吧。”
那婢子目光微凛,继而倨傲地扬起下巴:“那好,且让你去,只是见着了我家姑娘切莫太自卑了。”
阿絮并不怎么在意她的话,却是一直念叨,如此着急着相见,丝毫不避讳,怕真的不是那个缘故,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暗中瞟向千音,也不见他与平日有任何不同。
雅室布置得极是素淡,并无一丝腻人的香粉气,左侧垂了一帘轻纱,角饰银铃,朦朦胧胧间似有佳人在座。
燃香烹茶,闲情听得悠然曲,只觉一扫数日疲惫。围坐桌边,闻得曲声婉转,仿佛身处青山绿水间,唯与瀑布甘泉相伴。众人皆合目品琴音,独独阿絮一人将青豆咬得咔嘣直响。
一曲过罢,若萧率先施礼:“昨日既见舞姿,今日又闻琴技,运气果然是不错!”
“这位公子过奖了。”且不说嗓音之柔美世间罕有,那拂开薄纱后的容颜亦是足以吸引万千火热的目光。
只见她抱琴而立,微微抬眼,恰是一双含烟柳眉,目如秋水,不过一瞥的工夫,便瞧出那眼波潋滟,仿佛云间透出月影,绿海中一点红芍,似可将一切都融化为水。
她略是一笑,莲步轻移,那步履翩然,清姿秀影曼妙动人,恍若碧树枝头一瓣香花倚风而落。待到近前,更觉杏目桃腮,形容秀丽,真真是个我见犹怜的仙子。
相互见礼之后,银波移坐桌边:“不想今日能与几位公子同席,银波才是好运临门呢。”
若萧道:“都说倾城倾国,佳人难得,我们几个大男人哪里称得上难得一见了?”
银波羞怯一笑,不知不觉间,目光竟已在千音身上转了一圈:“我只顾了备上茶水,却忘了男子最是爱酒,这便唤人将阁中的美酒取来。”
阿絮听了心中咯噔一声,几人中谁不爱酒只爱茶实是显而易见。
楼观日偏生还要添乱:“美酒佳酿自然喜(…提供下载)欢,不过要是有了彩头就更添香醇。不如这样吧,银波姑娘出道题,我们中若是有人答对了,姑娘须得用香菱小口含了酒喂至那人的嘴里,怎样?”
还未答话,阿絮低声骂了句:“真恶心!”
楼观日用扇敲敲她的头:“叫你别来你非要来!花楼里谁不是这样?你年纪还小,不知其中销魂滋味,哪个男子会没有享受过?”
阿絮睁大眼,环视五人:“你们都,都被女人……喂过?”旋即斩钉截铁道,“我不信!”
楼观日乐了:“那你说说谁会没有过。”
阿絮看看那几张似笑非笑的脸,眼珠子滴溜溜转几圈,忽然嬉笑道:“我看啊,除了你别人都不会这么恶心!”
楼观日大笑,举了扇附耳说道:“别看他们仪表堂堂、正襟危坐,你又哪里知道男人私底下是什么样子,说出来可别不信啊。你呀,管好元曦和罗兄就好,我们几个你也要管?也太贪心了吧。”
一番话说得阿絮生生红了耳根,大眼胡乱在几人身上飞瞟。
酒壶送到,银波一一摆上酒杯,却偏偏缺了一个:“若定是要我出题,那就信口说一个好了,不如……方才这首曲子是个什么曲名?”
楼观日假作忿然:“姑娘这不是明摆着向着罗兄么,我好生不服气啊!”
银波忙赔笑道:“那,那我便再出一个。”
楼观日扬手一挥:“罢了罢了,焚情醉花十里,缱绻销魂榻上。我只消美酒一杯即可,正徒个世人皆醒我独醉嘛!”
银波掩口而笑:“这位公子可真是潇洒风流得紧呢。”
这一晚对阿絮来说实在是不小的折磨,一个男人心目中柔顺娴雅的女子,一个性格脾气和自己处处相反的卖笑女,却是如此地引人注目。她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美人才最是讨人欢心,可讨的都是男人家的欢心吧?她想,无论神采风情,说是兰玉之姿都不为过,可为什么总觉那神情刺眼得很,偶尔的转目生波,无不掠过身边的男子,有时甚至痴痴以对,浑不见旁人说的什么。
幸好,那个人却始终含笑饮茶,丝毫不为所动。
归途中,阿絮将忍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说什么楼大少欠下的风流债,我看你才是呢!一声不吭惯了,想不到竟把扬州名妓迷得三魂七魄都没了!”
楼观日也来凑热闹:“罗兄啊,这次我算见着你的本事了,实在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见他不答,阿絮更是焦躁万分:“喂,你不会是无话可说了吧!”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千音只顾摇头轻笑:“千芳尽处,必是归尘。”
元曦瞧着实在不是个滋味:“别说你真的记不得。”
千音抬首眺望暗沉夜空,幽幽抿唇而笑,似是玩味:“也许吧……”
临月揽轻吟
一连数日,皆香茶美酒,品琴闲谈,断断续续的吟哦小曲,不是尽抒衷肠,就是倾吐思慕之意,再加上面前那微染了红霞的仙姿玉貌,叫人无法忽视的深情眼眸,直看得周遭数人半是好奇惊讶半是急不可耐,而千音却只是笑着,并无半点动容之色。
阿絮早已烦恼了不知几回,见千音一直没有解释的意思,便趴在圆桌上,边使劲嚼着青豆,边直直瞪着银波,不论她操琴奏曲,还是婉言相谈,皆以双目瞪视,谁料银波也是个不动声色的高手,愣是从未朝她瞟过一眼。
结果……
“哎呦,牙好疼啊!”阿絮捂着腮帮子苦叫一声。
嚼了几天的青豆,能不疼吗?若萧忍住笑,方要开口,却眼眸忽闪笑得更是兴味十足。
续了满杯的茶轻推过来:“还有别的吃食,做什么只盯着那一样?”
因为,它嚼起来最响啊。尚在愣神之际,细长的手指握住她的手腕,微微一斜便将剩下的青豆尽数倾在自己掌心:“别再吃了,先喝些茶。”
抬起眼,竟是一潭的碧水微澜,那目如点漆,灯火之下尤其清朗动人。她瞧着瞧着不由思绪渐起,再次见面以来,他几乎从未有过这般的温柔体贴,记得去年,去年……不论是雨中夜行,还是逢敌遇险,如今想来,他似乎也曾像自小心目中一直憧憬着的那个人一样,百般照顾温柔以待。可现下……唉,明明是自己不要人家的,还凭什么指望笑脸相迎,讨厌他的点点滴滴,说到底只是女儿家的自尊心作祟。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即是净土。爹爹的话不是不懂,可临到自己头上,真要不动如明王,又谈何容易。现在这样子,恐怕是做给那肖银波看的吧,谁叫这儿只有她一个姑娘呢。
心中这般想着,面上便显出几分的委屈,眨着眼,瞧着他,倒像是被情郎冷落了几日的娇姑娘,叫人怜爱不已。
他倒也没有半分的迟疑,抬手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温言道:“这么喜(…提供下载)欢吃么?可总得歇几日啊,否则磕坏了牙怎么办?可要变成豁牙姑娘喽。”
被石头砸到脑袋了么,怎么是这样宠溺的口气?她呆呆望着,小嘴微张,有些不知所措,千音抿唇笑了笑,转首说道:“银波姑娘,你这儿可有腌梅子?天太热了,小丫头吃不下饭,可偏偏嘴馋得要命,含颗梅子恐怕会好些。”
银波亲手端来一小碟新腌的梅子,一看便让人胃口大开,千音柔声哄道:“吃一颗吧,保准忘了那硬邦邦的青豆。”
梅子在嘴里滑动,酸酸甜甜的,确实清爽可口,她有些疑惑地瞧着他,猜测为何要装模作样到这般地步,他亦是双唇半抿,目光灼灼。长久的凝望,在旁人看来却是情深的表示,不久之后,果然有人耐不住了。
银波一直立在两步之外并未离开,忽然眼眶微红垂下头去:“公子,公子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肖家小妹啊!”
千音方自看向她,良久才温和笑道:“原来是肖姑娘,一别数年,向来可好?”
银波略是一颤,那目中流转,渐生出熠熠星辉,似是无限欢喜:“我,我一切都好,公子可万事安泰?”
见千音点头,她像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只要公子好,我便是心安了。”顿了顿又道,“公子还记得我,银波已觉好生欢喜!这几年来,无时无刻不惦念于心,就怕时间久远,公子早将我抛诸脑后了。”
他懒懒瞥过一眼,调侃道:“记得那时,姑娘便已是天人之貌。”
“公子,公子休要取笑我了。”她隐隐红了脸,那面容如清月新晕,只眉梢间带了一丝妩媚,露出女儿家的娇态来,看得阿絮不停翻着白眼,却在瞟见他漫漫如秋水的眼神时猛然定住。
是这个意思么?她倾过身子靠在他肩头,下巴如撒娇般来回蹭了蹭,犹豫着是否要环上他的胳膊,却被猛然伸出的手臂揽了个结结实实。
额角触碰着他刀削一般的下颚,还没自惊讶中回神,便听他问了句:“好吃么?”
嗯,她点点头,装作心满意足的样子半窝在他胸口,眼角瞥见银波的脸色忽红忽白,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千音理了理她散乱的长发,见银波未有离开的意思,便随口问道:“肖姑娘还有何事?”
“公子,你脸上的伤,还有你的腿……几年不见,怎么成了这样!”她嚅嗫道。
“小伤而已,不值一提。”
她闻言竟像是要滴下泪来:“怎会只是小伤呢,到底是谁伤了你,银波终要向他讨还!”
千音眸光轻闪:“哦?如何讨还?”
她一滞,忙赔笑道:“只是气他伤了公子罢了,银波手无缚鸡之力,公子何必与我认真。”
看她敬千音如神明,阿絮越发好奇:“你是如何与他相识的,可否告诉我们?”
一听这话便知千音从未提过自己,银波目光幽怨:“都是五年前的事了,这位姑娘那时年纪尚小吧。”
哼,比我认识得早又如何,有什么好炫耀的?
“我误入扩云山的阵法,受了重伤,承蒙公子相救,便歇在山下茅屋,前后……半月有余。”她越说越是轻声,腮边的白皙中透出淡淡的粉,是清是艳,更是无比诱人的风情。
前后半月有余,这是什么意思?阿絮微微坐直身子:“既然你曾是瘦马,那又怎会出现在苍云交界之处,管教不是该很严的么?”
银波垂目说道:“那时我也才刚及笄,管事的领了我们几个姑娘去往苍国,想必盼着卖个好价钱,可我看沿途风景甚美,竟是偷跑了出来,才会误闯阵法受了伤。”
“原来如此,如今你既见了救命恩人,便想着报恩是吗?”阿絮颔首道,“那么,想要如何报答呢?”
银波突然双膝跪地:“我早就是公子的人了,望公子能允我侍奉左右!”
她仰起脸望向千音,眸间含泪,眉宇笼烟,那莹润的肌肤仿佛散出如青瓷釉色一般的淡淡光晕,阿絮胸中陡然一痛,冷冷笑道:“巫山神女,自荐枕席?”
见她只顾瞧着千音并不答话,阿絮不屑道:“既然是故交,理当明白他的处事为人,你身处这风月之地,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向来卖艺不卖身,到如今也依然……况且我并不要求什么,平生之愿便是能永远侍奉公子!”
阿絮舒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向千音:“有这么个我见犹怜的大美人愿意终生伺候你罗公子,当是不小的福分吧。”
可惜他的面容未有丝毫变化,依然淡笑道:“肖姑娘何必如此,救人于危难乃人之常情,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小小恩泽无需回报,过去了,就忘了吧。”
银波却一脸决然,双手死死攥着裙角说道:“公子难道要我直说么?也好,银波向来敢作敢为,本也不怕丢人!五年前的一遇,公子丰神俊逸,端是天上谪仙人,银波心中一直无法忘怀,如今再见更是敬慕有加,此生愿披风沐雨相随左右,公子可答应?”
一番话说得极是干脆利落,楼观日击掌道:“姑娘好勇气,对心爱之人理当如此,免得人家到死都不知道你的心意,那才要后悔一辈子呢。”
银波感激一笑,满脸期待地望着千音,众人皆似动容,连阿絮也轻退开他的怀抱,过了盏茶工夫,跪在地上的人一动没动,眸光黯淡,渐渐泫然泪下,唯独他,不动如山。
目光在咫尺间的那朵粉云上盘桓良久,末了笑一笑,转身就走,竟连招呼也不打。几人忙跟在后头,却都不愿先开口,只有楼观日没心没肺地打趣道:“原来是老相识了,怪不得呢!若是我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
没人理会他的话,到了客栈方要各自回房,阿絮却一路紧跟着千音进屋:“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他俯身点上油灯:“为何如此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才不会对我这么好呢,还不是为了看后来的那出好戏!我真是佩服你,知道她每日相邀却一直不肯表明目的,你就来一招狠的,逼她说出来!哼,我不管你对她怎样,只要别总拿我当你的挡箭牌就好!”
他靠在桌边轻笑起来:“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话虽如此,可言语中听不出半点夸赞之意,阿絮走近几步想看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