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凝-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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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挥挥手，拿了湿毛巾递给阿初，“擦擦脸吧，脸上都要结冰了。”
他一记极冷的眼刀，不留情面剐过来，我立刻理解安华的心情。
额……我抖了抖，拉过安华，“他又不是头一回受气了，怎么这回这么不爽？”
“还有汪直，他听命乔装去了民间查探上次妖兽之事，竟然不知会太子殿下。游幸时再见万贵妃这么妄为的行径，皇上还龙心大悦，殿下就冰成这样了。”安华也抖了抖，对我使眼色“跟着太子殿下都不用祛暑，太冷了！我去门外守着！”
他坐在榻上，我蹲到他面前，矮了他一头，“太子殿下，消消火，司礼监说你什么都好，但是见到万贞儿的时候就是按捺不住。”
他拿脚踢了我几下，怒“替我换鞋。”
揉揉被他踢痛的胳膊，我拿了乌皮履换下他的白皮靴，指指他头顶说，“把鞑帽也递给我。”
他脱下鞑帽，脸往我前一凑，我即刻被他阴霾的脸吓了一跳，暗暗觉得情况不对，他这是有大火气了！心里发毛，想撤！
“你说，他为何会喜（…提供下载）欢一个大他那么多的女人？”
极少见到他面色能阴暗成这样子，虽知这小子内心藏着一座大冰山，可平日里他都捂得死死的，极少会向外人透一丝寒气。连宠溺他的周太后都夸阿初，儒和文雅，孝恭温和。他这般严寒的气势一放出，我直接僵了，话不过脑了。
“你父皇有恋母情结。”
“何意？”
“他自出生起就和万氏在一起，受挫时万氏也陪着，你说万氏对他是不是了若指掌。自然你父皇就离不了她，即使她犯错，你父皇也只能忍让！”
“那父皇可爱她？”他邪气越发肆意，我竟被这小子吓得心颤。
“爱吧……爱有那么多种，亲情，爱情都有吧，都这样了……你，你计较这些干嘛。”
他缓缓直起腰，眼神却死扣着我，像是要吞我入腹。
我蹲着的膝盖竟不停使唤，跪在了地上。
“阿初……”我看着他苍白俊逸的笑脸，“唔！”他猛得凑过身，虎口掐着我的下巴，丝毫不容我退让。
震惊！
大脑空白一片。他才几岁？！
“你说的，可是这样！”
……
“……你疯了？”我颓然坐倒，看着他精亮的眼神，猛得意识清醒，爆喝“你竟把我比作万贞儿！”直起身，一把把他推翻，“你！你疯了！”
“刘凝儿，你干嘛！”
安华听声忙冲进来，拉着我到一边，捂着我的嘴不肯放，“这样作声，你是要找死吗？”
眼泪倏得落下，我看着安华，委屈得呜呜直说，“他，他把我比作万贞儿！你没看见他刚才的样子，呜……安华……他怎么能这样！”
“要我说，你还不如她！”阿初气鼓鼓地说，“她还真心对我父皇，你可真心对过我，日日看着那眉石，人在心不在！”
“你个……”混球，你个王八蛋！我瞪着眼睛，呜呜直叫。老娘陪了青春，豁出老命和你同甘共苦，你这不长心肝脾肺肾的东西，反过来咬我一口！把我同那个毒妇比较，我他娘在你眼里竟然还不如她？！
我欲往他身上扑，安华使足吃奶的劲拦着我，“凝儿，姑奶奶，我的神，你别发疯了，你以为还在冷宫啊，让佛堂那位听见，你要多吃多少苦头！”
“呜……呜！呜！”放开我，我要去揍他！
“他是太子殿下，你不能打他，司礼监会要你好看的！”
“呜！呜！”你个臭安华，你就不能替我瞒着，你哪边的？
“我是司礼监的人，欺上是要重罚的，你就看在我面子，别和太子闹了！”
“呜！！！！！”朱祐樘！！！你有种别走！！！！！！
“诶……终于走了！”
安华松开我，把手在我衣服上擦了擦，鄙视得朝我摇摇头！
我去你的，你他妈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今天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挨那么一下！
一连几日，他绷着个脸，像是我欠他似的，我更不想理他，两人打起冷战！
安华左右不讨好，终于闭嘴不言。
“太子殿下，太后请你过去。”
“好，告诉祖母，我这就去。”
哼！两面三刀的家伙！
安华扯扯我袖子，“走，一起！”
“不去，你不是说让我呆在后面不去佛堂吗？”我手一挥，把袖子扯出。
“别闹了，你瞧瞧刚才那宫女的脸色……”安华拉着我往佛堂去。
一片静悄悄，我和安华静静地跪着。
周太后的面色凝重，我心一凉，这是怎么了？看见一旁的阿初依旧面色不改，我和安华交换了个眼色，静默不出声。
“孙儿，”周太后紧紧握着阿初的手，“万氏那个毒妇竟邀你赴宴。”
我猛得一颤。
“你父皇竟然应允，天啊……我可怜的孙儿，难道我大明真要亡在这个毒妇手里吗？我可怜的乖孙儿……”周太后泪落涟涟。
“祖母……莫要这般，孙儿心疼。”
我虽然恶心阿初的肉麻，但是比起这个我更揪心，扯扯安华的袖子，唇语：怎么办？
安华皱眉，摇摇头
我心里一凉，安华是怀恩派来贴身伺候阿初的，如果他都料不准，岂不是……咬着牙，不行，不能让这臭小子有事，不然对不起死去的纪氏！
可帝王的旨意，抗旨不遵也是死路一条。
在内室，我和安华不发一语，替他更衣。只听他喃喃开口，“只是赴宴，且祖母也已经交代，不食她所赠。无须担心，你俩等着我回来。”
咬着牙，一滴泪滚落，低头不语给他穿好衣，正好冠。本还想找个方式让他好好给我赔礼道歉，结果遇上这么个事。
“好了，安华我们走吧。”我笑着说
“没听见我说的吗，留下！”他扯着我的手递于安华。
……
傻瓜，以为我们真得不懂你吗？自幼一起长大，三个人早就互通了心思，你还想骗了我们？
安华拉起我的手，将我另一只手交予阿初，“安华要陪太子同去，此去，安华不放心太子，更不放心这傻丫头独自一人。我们一起去可好？”
“我……”阿初皱眉看来
“太子殿下，若是贵妃亲自为你布食，你吃还是不吃。你千辛万苦韬光养晦，岂能被她识出破绽，这怎会是一顿宴席这么简单。她摆明了是试探你之余除去你。安华心意已决，不用再劝。”
“那…你……”他又看向我，蹙眉微微摇头，示意我不要跟随。
“别看我，你知道我脾气。”我扯着安华出去，笑着说，“大不了我们三个就一起死，怕什么。不然，可想过余下的人要怎么活？”
手上一紧安华握着我，我看着他笑道，“小傻太监，从小到大你最懂我。”说完白了阿初一眼。
“刘凝儿，废话真多，还不准备准备，你不是总说没见过那万氏吗？”
那日，我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万贞儿
且不说她的奢华
她是个看不出睿智，却又一股说不出味道的女人。像一块被染坏的陈布，斑斑驳驳，能见曾经的纯然，也能见之后的污渍。
而我不恨她，我原以为自己痛恨她，可见到她时，却是一种平静。想起以前听到过的一句话，恨是由爱而生，而我对这个万氏没有恨只有一种凉薄。
普通的寒暄，她看阿初时，眼里全是警惕和试探，而阿初却做得从容坦荡。很难想象这个心机不够，又戾气十足的女人是怎么讨皇帝喜（…提供下载）欢的。是那明宪宗太蠢，还是命运太可笑。安华一直唯唯诺诺跟在阿初身后，而我竟时常彷徨走神。
直到看见安华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我才勒住了神游，让自己回到状态。
阿初淡淡得应付着对面的万贞儿，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言谈语调无不温柔恭顺，让人挑不出错。
可为什么万贞儿看着他，眼睛里总是带着深深的恐惧。
阿初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并没有亲自替阿初布菜，有宫女按意递上食盘，安华就夹筷头一点，放于阿初的碗里。
而她眼里的愤怒和压抑，还是随着阿初碗里的食物，越堆越高。她开始清楚，阿初是不会原谅她的！可笑，这女人是当真幼稚，还是当真愚蠢。用那样的手段毒害纪氏，逼得张敏吞金自杀，竟还多此一举试探阿初。有个常人的思维，就知道一旦阿初得势，定是要将她挫骨扬灰。
一场宴，终于要挨过去。
阿初给安华使了个眼色，安华立即上前扶着他，准备告辞。
“太子，虽然不吃一口饭，但这汤羹还是要喝一口。”
一阵恐惧从心底渗出，头皮发麻地看着那个宫女端着汤碗过来。
安华一愣，竟没有接过。
她自行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嘴里嚼了嚼
“吃吧！”
这话什么意思？我立马忽热忽冷起来，换了层密密的白毛汗，这就是杀机！这汤羹里一定有东西，不能吃！
“太子殿下，请用！”
我已浑身颤抖。
阿初咬着牙，一声极轻的冷笑，缓缓转过身坐下，唇畔一动，稚气地说“我怕有毒！”
我和安华惊得面面相觑！
虽然阿初已极力克制，但深知他脾性的我俩，知道是到了绝路，他要撕破脸！
果然，对面的万氏手猛得一颤，银筷，叮叮当当掉落在地！瞅着阿初的脸竟然说不出话来，我立即转头去看阿初。
他冷着双眸，嘴角勾着一丝冷笑，眼里的血腥杀气让我都怔在当场。
天啊，难道他不要命了吗？
“你…你！”她惊恐得指着阿初的眼睛，拉着周围的宫女说，“他，他才几岁，竟然有这样的眼神！等他长大了，岂…岂不是……要吃了我！”
我立即扯了阿初，跪在他面前说，“求你，收回去！”
他不看我，仍旧死死盯着万贞儿，就像要将她吓得肝胆俱裂，猝死一样。极美的薄唇蠕动，沉默中，我竟读出，他在念
她杀了我母亲！
全身一颤，我惶然跪坐在地。阿初一手拉住我，看着地上的我，依旧唇语，她还想杀我！
安华脸色白到了极点，接过那宫女的碗，颤颤悠悠说，“万贵妃恩德，此汤羹里有无毒，奴婢愿为贵妃向太子证明！”
我和阿初立即向安华看去，只见他将宽袖一掩，仰头便喝！
“不！安华！”我俩同时大喊，我拼命爬起来去扯了他的袖子，眼泪瞬间糊住了眼睛。他跌坐皱眉说，“还有半碗！”便要再喝，我已顾不得一切，疯了似得夺过他手里的碗，不是要喝吗？不是要同生共死吗？死死按住安华的手，便替他喝尽剩下的。
安华笑着看着我，泪落不止，在我耳边轻声说，“杀机已出，凝儿，我们要护太子周全。”便爬起来大喊，“来人，快来人送太子殿下回宫！”
胸中剧痛不止，仍在震惊中的阿初被强行带走。
我抱着倒在地上的安华，泪已经和他嘴角的血融在一起。我死死搂着安华说，“为什么，为什么！可以不喝的，为什么要去喝？”
“刘凝儿，你这个痴儿，不喝，怎么让陛下知道，这羹里有毒！”
啊！我胸中又是一阵剧痛，他连自己孩子都能舍弃，他早有取舍，你这么聪明，安华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还要拼上性命！
“你刘凝儿也聪明，不也和我一样……竟就这么扑上来抢去了……半碗……”安华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的血滴在安华精致的脸上，覆盖，又覆盖。我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说，“我不是说了吗，同生共死……我要守信……而且我怕亲人离去，只留我在世！”
“刘凝儿！你蠢！”
呵呵，是我之幸
听着耳边的人疯狂叫着，“贵妃娘娘昏阙，快传太医。”
我抱着安华静静得坐在一起，莫要再骂我了，安华，真的，人生得一知己，是我之幸！
胸中剧痛，可比不上心中的痛，又忘了和阿初说再见
不过好安华……一起……
第28章 卷二十四（下）
漆黑漆黑的世界里，什么都看不见……
安华细腻的手拉着我，紧紧攥着。
我说，安华，我眼睛好痛！
安华说，刘凝儿，你蠢！
我说，安华，阿初怎么办？
安华说，刘凝儿，你蠢！
我说，安华，我们这是去哪啊？
安华说，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
可安华却突然松开我的手，不再骂我，我慌乱地挥舞着手，安华！安华！你不是说一起吗！为什么放下我，这么黑，我怕！
安华静静地说，刘凝儿，你别在碰我的香盒！从小你就喜（…提供下载）欢招惹我！还喜（…提供下载）欢给我惹麻烦！你回去吧，这回我不能带着你走，好好照顾自己！
泪倏然流落，我眼睛哭得好痛，安华，你这个脚底抹油的家伙，跟着我有酒喝，有肉吃，我带你去我们那个年代，你就不用做太监，你可以变成一个化妆界的奇葩，安华，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刘凝儿，又蠢又怕……
好黑好黑的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站着。
倏地睁开眼，胸口剧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