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泓薄荷色的浪漫-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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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常常目睹奶奶的痛苦神色之后,偷偷饮泣。我知道:是生活的担子太重了,这段日子,我们一直在借钱维生。这时候我们做买卖没有本钱,找工作又太难,所以我虽然也在四处找工作,却不敢抱希望。
后来,在奶奶终于可能在家人的掺扶下慢慢行走的时候,一家首饰店的老板决定雇佣我。当然,她相中的是我的口才。她给我十天的时间度用我,这份工作对我来很不适合,一来老板要求我穿着妖艳,讲空时髦,二来,老板要求我善于拉主顾。我很穷,当然不可能时髦,我又很清高,自然不会打扮妖艳,也不会死皮赖脸地让人必须买首饰,我只会以我的特有的真诚与应变力去做而已。但是我决定干下去。因为任何体验对我的写作人生都是宝贵的收藏。
可恰在此时,地震的消息不径而来。滨城上下人心惶惶,几乎每夜半数以上的居民都夜游到晚上十二点左右才敢回家入睡,还有一部分人干脆住到乡下去。早晨四五点钟,街道上就人流扰攘。恐惧与不安笼罩着整个城市。
因为传说要发生七级以上破坏性地震,我们就不得不重点考虑大病初愈的奶奶,打算地震到来之前送她老人家回乡下,当然水渊有工作,这个任务就得由我来完成。
一天有消息说凌晨两点到四点钟会有大地震。天上笼着灰色的雾气,人与人的脸孔都辩识不清,的确有种大难将至的感觉。可没有车也无法夜行,一家人只好把睡梦中的奶奶叫醒,扶到楼上的平厦子里。
妈妈临出门前特地在神灵面前伫立了一会儿,她流着泪祈求上天佑护我们这些心存良善的人。
为此,我烦乱的心情更加烦乱。
如果泪水能够使一切物质的担子减轻,能使未竟的波纹平整,那么,我们大家不妨都来膜拜眼泪!我对妈妈说,如果大难不死,我们更应设法存活得好,我总觉活人不会饿死。
听见我如此说法,妈妈有些委屈而且更加压抑,她说我的话太伤人,象刀子在剜她的心:你能体谅妈心里想多少事吗?她反问我。
无论您想什么,我说,我只知道一家人齐心合力,不悲泣也不消沉,有路就走,没路就寻,总会改变旧观的。女儿现在放弃清高,忘记自己的才气,甘心去碰璧,去做一切别人不愿做的事,说到底还不是要减轻目前您和爸肩上的重量吗?欠债算什么?债多不压人!有人问债又算什么,那可以煅炼一个人的耐性!韩信曾忍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暂时的苦难挨过去了,甜蜜就会接踵而来,即使不来,我们也有了应付更多的维艰的胆。妈,看看晴朗的日子吧,毕竟这个世界上,有云有月,有阳光的时节要多于阴暗,我多希望您不要再哭,再掉眼泪?要知道,您的每一滴泪都会落在女儿心灵的最痛处。您的不快乐或是困苦,都是儿女们的成长趋使的,是我们的成长在巨噬着您和爸爸的青春,把您们催老。
我有些声俱泪下:我和弟弟们都在苦境里长大,都想有一天您和爸幸福、开心,所以我们以谈笑风生虚掩着内心的忧郁,因为我们知道人生的炼狱会铸造奇迹,每一个可以抵达天堂的人,都必经炼狱。
但愿吧,妈妈含泪长叹说,其实,欠债算不得什么,只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尽头?你和弟弟们如果生在富贵之家有多好!父母无能才使你们的一切没有着落!
别提富贵了,妈,我说,富贵会使人成为温室之花,我宁愿是这样的一朵耐得住风吹雨打的花,即使不娇艳,不雍容。您还记得小时候您讲的那个故事吗?造物主在造人时,不小心被雨淋坏了一些小泥人的部分肢体,所以才有林林总总的人,事业也一样的,机遇不可能那么千篇一律地降福于人,也许在她布施给我们的时候走错了路,要迟些时候才到,但总有一天她会找明方向,给我们应有的一切的。
造物主造出我这样的女儿也真难为她了,妈妈宛尔笑了。
我是在她睡着时偷偷跑出来的,我说,不然,我为什么守着高大的父母却长得如此‘袖珍’?是造物主对我的处罚。
地震的消息竟是谬传,滨城甚至不曾惊落一朵盛开的芙蓉。
水渊说,一定是地震台的人那天集体做梦,梦见震源象只布谷鸟似地飞来了,所以——
既然没有地震,我就准备去首饰店打工,而老板却说,她已经不想再雇人了,一个人干足了。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在我送奶奶回乡下那几天,有个女孩占有了我的位置——我失去了一次机会。我能理解这件事,这毕竟是个高效率的经济时代,人人都渴望赚钱,而赚钱的路却拥挤得很,我一不小心出列了,就有人补上来了。
为了节省家里的开支,我只好硬着头皮,在滨城的一些大点的企业里寻觅工作,因为企业用人也许会不拘一格。可没想到的是,这里的企业也都有社长的耳目,因为企业要在报纸上做广告,而且还想通过社长省钱揣进自己的腰包,所以,为他说话的人随时都可能碰到。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话:你在报社不是很好吗?为什么社长要打发你(社长在外的说法就一直是,他打发了我,他忘记他许诺说不向外界非议我);你说你行,而且不少人也认为你行,可你和报社之间有隔膜,我们用你之后,不就是等于向报社挑衅?诸如此类。
其实,我了解我的事并没有严重到所有部门都对我退避三舍,他们只是想寻个理由拒绝我这样一个无法为他们提供利益的,又偏偏有才干的人破灭了美梦,发财、升官的美梦。
原本以为全天下的路并不比全天下的人少,失去一份工作还可以再找,但是看来我太乐观了,所以我只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终日徘徊。
这时,活水突然来信说,水凝,你要了解,有一个人始终站在你背后,就是我。无论何时,我支持你,并且为你祈祷幸福,倾听你的心灵之音。
这些话使我黯淡的心陡然一震。
但是,你能够指引我走出这炼狱的熬煎吗?我捧着他的来信想。同时,我怨怪我自己:为什么你不甘心平庸?不将才华垃圾一样扔掉,尊严也扔掉?你已看到了,世界上的黑乌鸦布满了面前的森林,找一株没有黑乌鸦的树根本需要以血的代价,而你必须生存,必须马上有生活之路,不可以再以清高为念。可是,连刷盘子也需要体力呀,你如此单薄的体格,总是一年四季地感冒、发烧……难道为了赚钱就当掉健康,而不这样破釜沉舟又无法生活!
妈妈担心地注视着我每天游魂一样在屋中踱步,就打电话让燕善茁和傅筝来安慰我。
由于我一直没有告诉他们我被报社辞了,所以傅筝一见面就心痛地问我:为什么从前神采飞扬的三姐今天却人比黄花瘦?为什么阿姨让我们劝你?难道你初恋的伤口还在作痛?
我平静地告诉她,我失去工作的全过程。
说你不善言谈,不善交往和写文章?他是有眼无珠!燕善茁‘腾’地站起来,一边捋袖子,一边说,欺负咱娘家没有人吗?我扁他去!
三姐很难过你看不出来吗?傅筝拽住他。
燕善茁有些不情愿地坐下来,说,三儿,你的为人我很信服,傅筝一直蒙你开导,才会最终选择我,而且很坚定很理智,所以我想,如果你觉得揍那个狗屁社长一顿可以解恨,我一定会不遗余力。
怎样捧他?傅筝说,我和三姐闯电视台一事足证当今有一些人在包揽天下的好事,想搞倒有权势的坏蛋们除非你比他还有权。如果你揍总编一次,你可能就被揍十次,我看三姐才不会想你那么浅簿的方法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些报仇方式比肉体伤害更令人痛快淋漓。
我知道傅筝是在暗示我不必怀恨什么,争口气是最重要的。就说,燕善茁,你快点成富翁吧,我会需要有人在物质上支持我。
燕善茁说,水凝,要不,我给你贷款,你搞点小生意吧?我不会要高利贷的。
我执意不肯,因为一来他们刚有效益,二来我的路不想依赖朋友。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说,我已记住我是怎么摔倒的,我必定在摔倒的地方爬起来,哪怕三年五载,甚至更久。
不过,水凝,燕善茁正色说,我劝你俗气一点,你瞧同时下学的我们,我和傅筝已经学会向金钱点头称臣和斤斤计较了。可到了你这儿,我吓得不敢提钱,怕脏了你的空气,俗气点,弯转点吧,不论什么工作,只要干起来就有趣味可言。在物质面前你暂时勇于低头,才有可能以自己的力量成为生活主宰,继尔事业、人生,明白吗?
我觉得燕善茁的话无道理,他是个务实者。
你可千万别因为钱多就脑满肠肥,无恶不作,抛妻弃子啊,我调侃他。
他笑了,有些不屑:其实,只有那些纯粹的物质狂们才会‘富贵可淫’,作物质的奴仆的人说到底还是素质太低,他们花天酒地的作风跟动物有什么区别?不过有一张会说话的嘴,第三信号系统健在罢了。
转而他问一旁的傅筝:你看我这张脸有没有奴才相?
我看你象高老头、夏洛克!傅筝说。
让我去阿鼻地狱吧!燕善茁一脸哭丧:我读了那么多书,最后只能和这两个老吝啬鬼划等号?我跟你说,水凝,将来我有了钱,一定在本市设一家廉政奖惩机构,奖励那些政绩卓著的人们,同时,让我的下属们为那些刮民脂民膏的家伙们各做一顶高帽,帽子上写有‘我侵吞了数额不小的公款’,‘我强暴了一个纯情女孩’,‘我喝酒后驾车撞死人后嫁祸给司机’……而且,他们每到阴历犯科那天就得上街低头游行,并且要不住地说,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用鸡蛋扔我,用石子砸我,用西瓜皮绊我吧,不过要记得后来收拾干净街道。
嘻嘻,傅筝忍俊不禁:我说青天大老爷,这事该由政府管,你操什么心?
我错了,燕善茁见我也开地笑了,就冲我做个鬼脸,对傅筝说,不过,我真的怜惜硕鼠们吃掉的公款,我看政府养猫是当务之急。9
章忆荷得知我的情形后,也劝我稍勿躁,并说她也已经毕业一年了,工作现在还没能安置呢,不象我,好歹记者路上走一遭。
文化馆方面缄默了从六月到八月,仍没有消息,每问及,处长伯伯就安慰我别急,馆长太忙了。而我认为馆长是有意搪塞,市委那位领导和主管文化馆的局长已经发话,他不会不明白含义,他只是怕没有利益可图吧,不然,他怎么会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我想向馆长证明我不是一个皮球,有待大家踢来踢去,所以,硬闯到文化馆和馆长见了一面,讲明我之所以由报社走出和之所以想进文化馆的原因。而馆长比原报社那位社长的深沉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叹息不迭至终,最后只说难度太大了,他会尽力,就结束了会面。
这时,报社又添了两名大学生和一个中专生,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过工作经验,甚至没有一人是专科毕业。据说,有一个毕业生的爸爸是政府要员,一个是财政局首脑,另外一个是‘皇亲国戚’。回想社长所说的,我们没有精力培养你,我不禁狐疑:他们比较我来说更没有基础,怎么就有精力培养了呢?现在看来他的说法掺水比例有百分之百。后来,方记者告诉我,她从内部人那里得知,我被赶出报社的实质原因是,报社只有两个编制,如果我上了,那两个后来者就没位置了,而那个‘皇亲国戚’正是曾经百般刁难过我的老执行总编之女。
爸爸和新任厂长的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我多么希望爸爸能够联合上级部门,主动担当一把手,揭穿他的阴谋,从此改观厂里的旧貌啊!
因为这个厂业已三年停产,如果这样一直停滞下去,爸爸和水渊的薪水也将没有着落,何况那些休业在家的工人?爸爸也想过这件事,而且千百次,但是历史的教训使他不敢轻易作出头鸟。此时,妈妈的薪水也一直没有发,我还在找工作,家人几乎每天都沉浸在无路可走的叹息中。
八月中旬的一天夜晚八点多,突然一个陌生人打电话找我,这个陌生人自称是H杂志社的编辑,最近他奉杂志社总部的命令,要在上级市设立一家信息站,急需采编人才。
他说他看过我在H杂志投的稿《仰望和等待天空》和《与孤独的对视》,很赏识我的行文风格,希望我能够到信息站工作。针对我在文中所写的那句‘我渴望天空,却被天空的云阻挡’,他说,你来吧,我给你洁净天空,让你做小鸟的梦。
陌生人的名字很有趣,叫胡奔,令人忍俊的两个字。
他花了近半小时的时间向我灌输有关信息产业的情况,后来我就有些心动,他或许是觉察了,就说,某某日,我在信息站等你。
我对信息站的工作有些跃跃欲试,并且胡奔跟我许诺说,如果我干好了,他会推荐我去上级部门任记者或编辑,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啊。但我也有些担心:当下,皮包公司正大行其道,这个胡奔跟我夙昧平生,却这样诚恳地邀请我这样一个年轻女孩共事,是不是别有用心呢?我的文字在他眼里或许真如他所说——有青草味儿和野花香?我不敢信任,但我已经没有路,不如就去看一看。
为了保证此去信息站不上当,我乘车去上级市精心查访了一次,证明了H杂志社的真实性(H杂志社在省城),并到工商部门问明了信息站的始末因由之后,决定搏一搏。我的目的有两个:一、丰富人生,增加阅历,收集素材;二、找一条可以赚钱生活的小径,帮助一下辛劳的父母。
不料,当我说出我将首先站在信息站这块跳板上,开始新的生命旅途时,爸爸生气不理我,他认为我为胡奔所蛊惑,信息这种东西至少今天在北方还是个‘怪哉’,以胡奔那种毛头小子妄想在短时间内让它驻足这个城市,根本不大现实,加上市里绝大多数企业停业待整的实情,他认为我此去一定会竹篮打水。妈妈除怀有爸爸一样的担忧之外,还担心她那微簿的收入,她要养家,供水澄读书,如果再帮我出先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