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银瓶-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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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铁芳也惊愣了一下,鼓起勇气来又向楼窗抡剑砍去,砍了几下,又攀缘著柱子爬上了楼顶,掀了一片瓦摔了下去,自己也没听见响声,可是下面也没有人再发问了。他就蹲在楼顶瓦上,霎时就听见对面的院落里梆锣连敲,乱了起来,又见有四五只灯笼晃晃悠悠地出了那院落,跟著许多人都拥拥挤挤乱跑著,乱说著:“是甚么事?是甚么事?”
“哪儿?哪儿?”
“在楼那边,楼那边……”
梆梆的更析声,当当的铜锣声,都如惊雷急雨一般地响了起来。韩铁芳一看事情已然办到,急忙转身就要下楼逃走,可是又见外面那条弄里,也赶来了两只急走的灯笼,跟著几个人大喊这:“拿贼呀!拿贼呀!”
情势更纠,离著更近,堵住了韩铁芳的去路。韩铁芳未免著慌,赶紧又攀著楼柱往下,他原打算蹿进楼内躲藏,可是只见灯光跟众人都往这边这来了。
这里面已是死路一条,于是急中生智,反往楼下焉然一跳,向著已来到临近的众人大喊一声:“快来吧!楼上有贼!别放跑了!”
对面的人也没办清他是谁,灯光也没照出他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自己人呢,便齐出说:“有几个贼?有暗梯子。”
他转身就跑,那些人是往北来,他却往东边去,就有人识破了,喊声:“你这小子就是贼!拿呀!”
于是少一半人往楼那边去,多一半的人却扑上他了,并有人威吓著说:“站住!让我们照照你是谁?”
韩铁芳不答话,只是一直地跑,身后的人紧迫,又有人说:“小子你要不站住,我们可要放箭啦!”
吓得韩铁芳越发匆忙地逃奔,此时墙外的那几个官人也都爬过了墙来,梆锣声倒已停止了,可是说话及脚步之声更紧更杂,灯笼也增多,照耀得直如白书一般。韩铁芳已跳过了一堵短垣,他还看出这这墙上都镶著扇面形的、葫芦形的、桃儿形的各样的玲珑的窗户,这的确是花园中才有的建筑。他越了过来,一看是一片房屋,都有著廊檐,大半钦差玉大人即居于此,吓得他赶急伏下了身。见这个院落里倒很寂静,西边有三间北房,大玻璃窗里灯光辉煌,廊下且支著一只上面贴有红字的“气死风”灯笼,并有几个人,可是都没看见他。
这时隔墙的声音仍乱,官人随著灯光,有的爬墙过来,有的由门转过来,有的已上了房子,连灯笼也上了房了,有人仍然大声喊:“找找!他绝跑不了!”
又有人说:“别乱别乱!小心惊了大人!”
已如网中之鱼,阱中之兽的韩铁芳,真已无路可走了,他只得紧贴著墙根急走了几步,上了廊子。他见身后有一间房子,里面黑魆魆,他慌不择路,上前就把门拉开了,硬是跑了进去,原想是一进屋去,屋中必定有人惊起,那他可不论惊起的是甚么人,就要挥剑了,但没想到这屋里原来没有人,窗上裱糊的纸也不完整,惊心悚目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到屋里来。
他看出眼前是乱七八糟,脚下也磕磕绊绊,原来这是一间放破烂家具,堆煤炭,并摆著许多枯干了的甚么夹竹桃、石榴树、盆花的屋子。他伏著身如同一条蛇似的窜进了破烂家具堆里,蹲在一张破桌子下边,前面有破椅、板子,还有花盆挡著,可是外边的脚步声极近,人声虽然不大也不再乱,但他却听得很清楚,只听是:“怎么?到底让他跑啦?”
“不会不会,他跑不了,往墙外再看看去。”
“楼上怎么样?那边的贼捉住了没有?”
“大概就是他一个?”
“这小子,前几晚来这儿闹的多半就是他,杀死窦镖头的也是他!”
更听见有一个人似是由房上跳下来,怒气说:“你们怎么都是饭桶,连个毛贼在眼前都放他跑了?快搜!快找!”
又有人说:“秦镖头你别嚷嚷!大人今天又发烧得厉害,别给惊吓著了!贼也许藏在这屋里,谁先进去搜搜!”
屋中的韩铁芳十分著急,手中紧紧地握著宝剑,心中突突不住地跳,可是又听那人好像就是方天戟秦杰,他怒骂著说:“那个贼也不是傻瓜,他会藏在屋中等捉么?你们快爬过墙丢到后院找找吧!”
韩铁芳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听见窗外仍有人说话。
那方天戟秦杰的嘴里仍在咕喂地骂著。房上也有人的脚步响,那短墙之外的声音仍很乱杂,过了许久,方才渐渐地消停,始终没有进这屋里来搜,不过院中也永远有人,有灯光。
韩铁芳几回想要逃出去,但都不便,他只得又拉过一块破板子遮住了自己的身子,仍然蹲伏在这里,等待著逃走的机会,这个时候,梆锣又迟迟地交到了四更了。
此时,那三间正房廊下的“气死风”灯里边的蜡烛也快烧完了,光度极为暗淡,著守灯笼的人也回屋去睡了,因为他知这贼人已经跑了,更夫往来巡逻著,方天戟秦镖头和几位官人还不断地在各院中搜查,这个看灯笼的人自知没有多大用处,后半夜也绝不会再出其么事了,他便趁著空儿去躲躲懒。何况屋里的灯光还亮,棉门帘挂在西里间的前面,外屋一律是紫檀木的桌椅,才惊慌了一阵的连喜,坐在小凳上伴著一盏锡灯台。
那灯上燃著的两根灯草,发著晃晃的光焰,照著这当了半生“长随”已经训练得极为规矩、极为世故的连喜,他眼前摊放著的一本《响马传》,本来他是用这本书消磨长夜,省得打瞌睡,屋里的大老爷要是唤他,他好知这。不料今夜果然又来了真的响马,并且来此光顾已经三次了,第一次杀了铁霸王,第二次是送来一封使得钦差大老爷更加病重的甚么信,这次又险些没拆塌了那座绿霞楼,还越闹越凶了。
头一次确使连喜受惊,因为他生来也没见过铁霸王那样凶恶凄惨的死尸,真吓得他好几天没作好梦,晚间不敢单身上厕所。但第二次出事时他倒不大惊慌,因为当他将贼人留下的那封信交到钦差手中之时,分明看见玉大老爷不但没发怒,反倒连叹了几口气,最近达阪城有人送来那双鞋,玉钦差就悄悄地亲命他把鞋送到吉升店去,劝绣香跟雪瓶赶快离开此地,他就有点儿明白啦,猜出来大闹这个花园的必定是那位“小王爷”。他想著「有其母必有其女”,一点也不足怪,五大老爷不见她,她当然不甘心,当然深夜里会来的,来此也不过是跟这久病未愈的钦差老爷要个主意,想个法子,也许是请求他营救罗小虎,所以他倒不怎么害怕了。
不料今天忽然听说来这里搅闹的贼人原是个男的,而且手携宝剑,已经逃走了,这可真使他惊恐了。他不知来的这个男贼是甚么人,是怀著甚么心,他怦怦乱跳的一颗心,这时才略定。那本《响马传》里边虽有很热闹紧张的情节,可是他也不敢看了,对著孤灯发怔,惭惭地倦意袭来,他觉著头沉,眼皮直往一块儿打架。
灯焰被由门隙荡进来的秋风吹得火光更高更明,照得那靠后墙的四扇精雕的檀木屏风上面嵌著的贝壳做的各种花纹都灿烂生光,他可没有料到屏风后面藏著人,藏著的还正是春雪瓶。
原来雪瓶叫韩铁芳来这里造成一场虚惊,为的是“调虎离山”,叫这里的守夜官人、镖头、更夫,全都跑到楼的那边去捉贼。在这慌乱之际,必有人保护玉钦差的屋子,也必有人到玉钦差屋里去禀报、压惊,她便先隐在暗处辨出钦差居住之所,然后趁著一些人慌乱,向各处找,往各处看,连喜又往里间去“禀大人勿惊”之际,连这外屋也无人之时,她就比秋风儿还快,进来就藏在屏风后面,趴著屏风的缝儿偷瞧,看见连喜一会儿打沌,一会儿又惊醒一下,并且用手指蘸著桌上放著的碗里的茶水直擦眼睛。
其实雪瓶自量就是这时候走出屏风,被连喜看见也无妨碍,但她终究不愿让别人知晓,窗外虽已打过了四更,她却一点也不著急。又站立了一会,看见连喜阖著眼睛,头又重下去了,她才趁此时又像一股风儿似的转出了屏风,走进了里间,那棉帘子没发出一点响声,连喜也没有察觉,只“啊”的一声又打了个呵欠。
第221页
二二一
那些人也以为春雪瓶是跟来了,就都神色更显得发呆、吃惊,而不敢蓦然就动手。
铁芳却说:“这事与春雪瓶无关,她也没在洛阳,我只是要看看哪一位是刘昆!”
话未说完,忽然那第一桌席的上首座位,有一人立起,拍著胸说:“就是我!”
铁芳一看,这个人身高体壮,面色紫黑,胸前飘洒著花白的长须,确实是一位老英雄的样子。铁芳说:“久仰!久仰!我来问你的只是:我与你素不相识,更无仇恨,为甚么我不在家时,你就帮助独角牛欺侮我家?如今又来找我拼斗?”
老刘昆说:“那只因为独角牛是我的师孙子。”
铁芳冷笑说:“你真收得好师孙,你可知道他平日作恶多端,他并且由我的家中枪去一个孤苦可怜的少妇吗?”
刘昆说:“那荷姑本是灵宝戴庄主的侍妾,上半年是被你抢来的,理应抢回去。”
铁芳嘿嘿冷笑,说:“你说的话真公道!我再问你,你可知道戴阎王是个甚么人吗?”
刘昆说:“他?……也不算坏人。”
铁芳忿然说:“老刘昆!原来你竟是这样的一个人!好,好,甚么话我也不必跟你再说了,你快出来!咱们较一较高低吧!”
他原是想:无论如何刘昆也绝不会令众人一齐下手,而坏了名声。却不料刘昆还没有取刀,他的手下,尤其是钩镰枪焦袁,挺著一杆钩镰枪就先奔了过来。
这焦袁去年因报他盟兄余旺之仇,在陕西杨桥镇附近曾逼追过铁芳,那时被病侠玉娇龙一枝弩箭射倒,铁芳也以为他在那时就已死了,不想他如今还活著,只是脖子歪了,说话也不清楚,大概就是那时被病侠箭射的。可是他此时更凶,大声喊著说:“韩小子!今天大概没有玉娇龙帮助你了!”
那妇人花三嫂使著刀,胡子已经全白了的吕慕岩抄起了双钩,一齐将兵刃带出了门外与铁芳杀砍起来,铁芳奋力迎战。但这时又从里院拥出来持著刀棍的十几名打手,铁芳就“哈哈”笑了几声,回身就走,身后的家人齐追出来,呐喊著,刀光钩影被灯笼照得闪闪乱动。
铁芳却喊一声:“我真替你们害羞!”说完就往西飞跑。后面的人如狂潮汹涌似的追著他来,并有人喊著:“截住他!……”街上果真就有人打梆子击锣,铁芳向西飞奔,同时以剑光护身,所以也无人敢截他。他跑到了十字街,忽然就见由西边有个人放过一匹马来。
这匹马正是黑马,他心中欣喜那卖花的人办事敏捷,他就将马拦住,同时飞身跨上,但焦袁等人已都跑过来,枪刀齐向马上递来。他跨在马上,一刻也不敢缓,臂舒剑落,向四下追杀,座下的马也如飞跃著似的,一直向前飞奔。然而他所奔的方向是往东,又到了群雄镖店的门前,就被二十多个人围住他,各种兵刃全有,分四下近前。他在马上将剑乱削飞砍,马又向前去冲,但是刚冲过去,人又都把他围住,幸亏这时忽然对手之中有一个人反抡刀来帮他,大概是砍倒了两个人。
就听有人大声骂著说:“柳三喜!你这王八蛋疯了么?……你反敢帮助韩铁芳……”骂声齐起,刀枪愈乱,铁芳也剑不停挥,同时座下的黑马听见了乱喊之声,看见了刀枪乱闪之光,他就越发地飞奔,真是好马!蹄声如连珠一般地,一霎时就来到了东城,可是城门已经关闭了,并且对面有守门的人支著大灯笼,也闪动著刀光,铁芳急忙拨马驰向正南。
这里就靠近著城垣,空旷无人,回头看看后面倒是无人追来。向前随走随望,却隐隐看见了有往城上去走的一条道路,这俗名就叫作“马道”,本来有栅栏挡著,可是栅栏已经破了,铁芳却催著马走了上去,城上也很宽,一个个的墩堆,多半都毁了。
地高风寒,仰面一看,天仿佛更高,星星更紧密。他可忘了,凡是城都是从里边有道能够上来,往外不但无路可下,并且还有一道虽然不宽也不深,然而却是护著城的河沟。洛阳这座古城,在历史上经过了几朝几代的刀兵争夺,可是如今因为是太平无事之时,城上也无有官兵驻守,只有一间亦被屋子,里边只有一个年老的看城的人,闻著马蹄声就钻出来问。
铁芳却急忙拨马又往北驰去了,向下去看,灯光却很少,他心中十分急,暗想:我怎样才能下去呢?恨自己又无春雪瓶那样高超的腾跃之术,可是此时他座下的马却跑得更急,这真不愧是一匹“铁骑”,一只“神驹”,不愧春龙大王爷在新疆几千万几万万的马群之中挑选出来的,普载过玉娇龙涉遍了大沙漠,踏遍了草原,而且不知跳跃过了几多的高山峻岭,如今在这城墙上哪里走得惯呢?他就不住地举首长嘶,并且两只前蹄都高翘了起来,几次都要跳下城去。
铁芳吓得都要叫了出来,连宝剑都几乎撒了手,双手紧紧地勒住了缰绳,却只勒住了两次。第三次他索性一咬牙,说:“与其在城中被擒,与这马生离,不如一同死在城下吧!”
于是他死死地抱住了马,这匹马就如同飞也似的,从城上跃下,铁芳闭上眼睛,只觉得摔了下来,且摔于马下,幸仗背后有个行李卷儿垫著,还没有摔伤腰,这匹马却“普噜普噜”地直喷白气,一点也没有伤。铁芳睁开了眼睛,遂即拾起了宝剑,爬了起来,找著马,定了定神,喘息了一会,又骑上去,就涉过了那已结薄冰的护城河。寻著了东关的大道,他的坐骑就又稳又快,蹄声“踏踏”地霎时就闯出了东关。
踏上了大道,马还要飞驰,他却给勒住了,因为身后并无人追来。此时铁芳就向前缓缓地走,想回到家中去看看徐广梁是否已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