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银瓶-第1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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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铁芳却笑笑说:“那是我的胞妹。”
掌柜的向伙计说:“你怎么连婆娘跟闺女都分不出来?”
店伙地无话说了。掌柜的却向韩铁芳说:“按理说,亲兄妹住在一块,也算不得甚么,既然出门上路,就都得将就一点。你若是觉得不便,你只好在这柜房里睡好了,算你一半的店钱。”
韩铁芳点点头说:“好!”于是他就脱了鞋上炕,闭著眼睛休息,旁边店掌柜的那个炭盆溢出来暖气,使他的身体倒很舒适。只是这屋里出来进去的人总是不断,凡是到这屋里的人必要跟店掌柜谈上半天。
原来这里虽不靠大道,但却通著几个小村镇,还连著山阴,是蒙古人游牧之她,并且附近的山里出木炭,所以这里住著不少采炭的,利用骆驼运炭的人,他们全是这家店的多年老主顾,彼此又都早就相识,就以此为聚谈之所,谈东说西,甚么话都有,使韩铁芳的耳边没有一时清静。到了晚饭后,屋里点上了灯,人更坐满了,光是拉骆驼的就有四五个。大家抽著烟喝著茶谈话,就有人提到了半天云起解西去之事,还有从乌苏来的说那地方有甚么春大王爷的朋友韩铁芳,大闹屠家店,杀死了一个人的事。
韩铁芳盘膝在炕角坐著,就不由得倾耳去听。有个作小生意似的人,听了这件事,他就不由得吐舌,说:“这还了得!春龙大王爷的朋友,那本事还能够差了吗?仙人剑张仲翔那几个镖头是枉自送死,看吧!他们到不了伊犁,沿途准都得去了吃饭的家伙,那些差官押解著半天云,还可以说是没法子,但要叫我去当差官,我可就早请假了,我不敢应这档子差!”
旁边又有个一身油泥满脸乌黑,像是卖油的,又像是背炭的,他也摇著头说:“我也不敢管!仙人剑那几个人大概是才来到新疆,他们不明白春大王爷的厉害,有人说她死了,我可不敢信那话。屋里可没有外人,要叫我说出她老人家的名字来,我都不敢!”
有个拉骆驼的人,脱了他身上披著的老羊皮袄,垫在屁股底下,又装了一袋烟,说:“其实现在倒不要紧!背地谈论谈论她,也不至于就去头,早先可不行!你们几位年纪轻些,那时候大概还没出来作买卖,许不知这,我可是赶上啦!二十年前我就拉骆驼,那时候那位王爷就已经到新疆来啦,好嘛!谁的嘴里敢说个春字呀?说春还不要紧,谁的嘴里敢说王字呀?连往南疆采玉的那些财迷们,都不敢说是去采玉,说是找石头,玉门关那时我们都不敢叫玉门关……”
店掌柜搭话了,问说:“叫甚么?难这还能叫作鬼门关吗?玉娇龙虽说不讲理,可是那时你们也太鸡毛小胆啦!”
拉骆驼的直著两只眼说:“啊!你不信?早先你住在这山背后,小镇市里,她是犯不上找你来;
像我们那时候就连炭,拉石灰,走甘省,脑袋后头都得长两只眼睛,说不定甚么时候她就在你的身旁。”
店掌柜却撇嘴说:“她也不是没身份的人,能够跟著你们拉骆驼的?人家的宝剑是金子制的,你伸著脖子叫人家杀,人家还怕脏了人家的剑刃儿呢!”
那个拉骆驼的听了这话大不服气说:“你说她不杀拉骆驼的?你打听打听去,这个人你也许不认识,安西州有名的骆驼彭如,现在他趁二百头骆驼,他那财是怎么发的?他的爹黑三又是怎么死的?……”
由此这个拉骆驼的人就说起故事来了。他就说:“二十年前有一个倒霉的拉骆驼的人名叫黑三,是肃州酒泉县的人,那一年他拉著几头骆驼圭在甘州张腋县,忽然有两头得了病,他就住在一个同乡开的店里给骆驼养病。正是年底,下大雪,这店里本来就住著由安西州新调凉州府的方大人的小老婆,带著个老妈子,老家人,她还有一个才刚出满月的小姑娘,雪拦住了他们不能往东去走,天缘凑巧合,那时候就来了一位身怀六甲,骑著快马的小媳妇。”
此时屋中的人虽多,但却静悄悄地,只有北风挟著沙子哗哗地击打著纸,连院中的马也不嘶,骆驼也不叫。这个人磕烟袋锅,又装了一袋,他停住了话,东瞧西里了半天。
韩铁芳催著说:“你快往下说吧,让我们听听!”
这拉骆驼的把烟点著,又徐徐喷著,接著说:“这件事情知通的人很多,你们大概也猜出来啦,原来这个身怀六甲的小媳妇,就是玉……那时候还没人知这,她就自称婆家姓春,娘家姓龙,来到那店里,当晚,她就分娩了!……”
此时突然就有人问说:“那就是半天云的儿子吗?”
这人摇摇头说:“那谁知这呢?不过那时候的收生婆,就是那方知府的小太太,收了个男孩子,她可就起了心,硬把她那女娃子跟人家换啦,第二天雪还没住,她就带著家人老妈子跑了。可是她也永还没到凉州府,她的男人方知府后来还派人找她,各处找她,也没找到,后来怎么啦,大概是半路上出了事,连她换去的那个小子都送了命!这且不提,那店里第二天春龙大王爷一看自己的孩子叫人换走了,她哪能甘心,正在气头上,偏偏我们那个倒霉的同行黑三,不知怎么得罪她啦,就被她拔出宝剑来克叉一下……”
说到这里,就像是得著了证据似的,探著头问店掌柜说:“你说她不杀拉骆驼的?”
店掌柜抱著火盆,呆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了。那人又说:“春龙大王爷真行,别的娘儿们养了孩子还能动弹?她可立时就骑马冒雪去这,自然也是没有这上,要不为甚么这些年出的小王爷也是个女的,没听说她有个儿子呢?”
韩铁芳此时便问:“这样说来,春雪瓶就是那方夫人之女了?”
旁边不知是谁,推了他的大腿一下,他却精神兴奋,愿意雪瓶也来到这里听听。
那被问的人却说:“这还用说吗?可是,黑三那倒霉的虽然死了,他的儿子后来倒发了财啦。他那时有个婆娘,有个儿子才五六岁,他一死,家里的人简直就得要饭,那婆娘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把到十多岁,还是干他爸爸的老本行,帮助人拉骆驼。这孩子嘴不严,他知道他爸爸死的事情,有一次他拉骆驼到了大概是南疆且末城,住在店里,他就说出来了,他说的是当年甘州城换孩子的事,不防玉……春龙大王爷就露了头了,拿著宝剑要杀他,并问他是哪里听来的,竟敢胡说!宝剑搁在脖子上,这孩子可就哭啦,他说他是听他娘说的,他爸爸拉骆驼的黑三就是被春龙大王爷给杀了的!这地方春龙大王爷可真令人佩服,一听了他这话,不但不杀他,反倒对他很好,当时她就走了,过了许多日,那孩子拉完骆驼又回到家里,不料春龙大王爷随著就来了,赠给他很多很多、无数无数的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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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那一身油泥的人听到这儿,就羡慕地说:“这小子倒发了财啦!”
拉骆驼的人说:“可不是!他就是骆驼彭家的大当家的呀!今年他还不到三十岁,他带著他娘搬到安西州,说了媳妇,置了产业,现在家里养著二百多头骆驼,哪儿来的本钱?”
旁边另有个人说:“我倒愿意我也有个爸爸,先叫春大王爷弄死,遂后我再发财。”
店掌柜等人一齐笑著说:“冲你小子这良心,你就一辈子也发不了财!”
笑声,啧啧称赞声,纷纷评议声,又都渐渐沸腾起来。韩铁芳却忽然找著鞋穿上,他下了炕,就匆匆地走出了屋,外面天已黑,风已渐息,春雪瓶住的那屋子的窗上浮著淡淡的灯光。韩铁芳在院中站著发呆了半天,心中拟好了见了春雪瓶时应当怎样跟她说明了自己听来的那些话,告诉她……事情都已经弄明了,我确是玉娇龙之子,而你又确实是那位方夫人的女儿。……他心里默默地温习著,鼓著勇气走到那窗前,就向里咳嗽了一声,屋里就有娇细而清亮的声音问说:“谁?”
韩铁芳答声:“是我。姑娘还没有歇下吗?”
里面把门打开,韩铁芳一看春雪瓶的手中还拿著针线,灯旁边放著没缝好的衣棠。雪瓶就问说:“韩大哥你有其么事?”
韩铁芳摇摇头说:“也没有甚么事。”说完了这句话,其余的话却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答讪著说:“姑娘在路上还要自己做衣里?”
雪瓶微笑著说:“不是做衣里,是在路上因为骑马把衣棠都磨破了,没有法子,只好自己缝缝。”看了韩铁旁的身上一眼,又说:“韩大哥你身上的衣棠也太单薄,大概是因为你的行李在迪化城都被官人拿去了,你手边也不方便。……我这次出来倒带的银了很多,大哥你要用尽管用。”
韩铁芳摇头说:“不用,我是穿不惯太多的衣棠;再说,在这大风之中骑著马走远路,也不能穿甚么整齐的衣里。”
雪瓶说:“我看现在的风倒是已住了,明天早晨咱们一定走,只怕天寒,又要下雪,到了山上很冷,所以找想韩大哥不如在此买一件棉衣棠。”
韩铁芳摇头说:“用不著!用不著!”
他发呆了一会儿,回想著二十年前大雪残年之下的甘州城旅店中一件惊奇之事,更想:难这当年的那两个被命运所簸弄的无知的孩子,就是这屋中的我们二人吗?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说:“甚么事情都想不到,刚才我在柜房里,听有一个拉驼骆的人说闲话,他知这二十年前甘州旅店中的一件事情,就是:那时候春前辈正跟那位方氏夫人同住在那家店中,……”
雪瓶听到这里,不禁惊愕,就瞪直了眼睛看著韩铁芳,听他往下说。韩铁芳却似很难为情的样子,就说一句话吸一口气,说到紧要之处,他还不禁皱眉叹息,遂就把听来的话都一一地说了。然后说:“这些话虽是事隔多年,而且彼此相传,早失其真,但是我想那位方氏妇人或者就是姑娘的……”
春雪瓶不待他说完了就急急摆手,发怒了似的说:“你别说了!别管是真是假,我都不愿认那么一个母亲!”
韩铁芳说:“我想:当年是因为方夫人爱子的心重,故不惜以女儿更换……后来中途在祁连山遇著盗匪,也是可怜,我们理应去救她……”
春雪瓶愤愤地摇头说:“你别说了!将来谁爱去救谁就去救,我不管!早先我认识我爹爹,我爹爹既……死了,我就谁也都不认识了,明天上山我准保教了罗小虎。救完了他,我再住尉犁取了红萝衣迭到达圾城,以后,大哥你不要恼,我连你也不能再认了。因为究竟非兄妹,非亲非故,在一起长了,实在不合适!”
转过了身去,又拿起了她那件衣棠就著灯去缝做,她虽没落下来眼泪,可是容颜却十分惨淡。
韩铁芳怔得倒不知怎样才好,本来应当争辩,解释解释,可是又想:人家都已说出“非亲非故”这样的话来了,我还能够腆颜跟人家说甚么呢!于是,微微地叹气,退身走出,身后的穿针拉线之声还“哧哧”地响。他把门轻轻带上,寒风吹得他的心里都已冰冷了,仰观长天,苍茫惨黯,他又叹了口气,心想著:好,好,这倒干脆,她突然变了脾气啦,我倒正可以免去了为难;不过,将来祁连山上我可倒更得走一趟了,她帮助我救我的爸爸,我就不能去救他的亲娘吗?
唉!天地间怎会竟有这样的怪事,这样的遇合?玉娇龙就说确是我的母亲吧,她当年何苦以一尊贵之身去钟情于一个大盗?那个方太太又何必以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换别人男孩?真的,妇人之心,诚不可测,而我就偏偏不幸陷在这不测的命运之中!越想越烦,回到柜房里倒头就睡,好在炕热,旁边又有店掌柜那个永远不减的火盆,那些人又谈说了半天,少半的回屋去了,多半的就都在这炕上挤著睡,更暖,也不用盖被,睡了一夜。天色才明,却就听见院中有人拿鞭杆击著窗户,发出春雪瓶的娇声,急急地呼叫说:“韩大哥!快起来吧!快走吧!”
韩铁芳一惊,急忙穿鞋下地,一边揉著还没完全睁开的睡眼,一边走出了屋。却见春雪瓶上下身穿著青色的新换的衣里,头上蒙罩著一块雪白的纱帕,脚下穿著「英雄斗智”的绣花鞋,亭亭俏立,一手提著皮鞭,另一手按著腰间挂的变剑柄,两匹马都已经备好,一个还打著呵欠的店伙,冻缩著的手托著才开发的店钱。
春雪瓶此时很急躁,却一点也不和气,就催著说:“快收拾!快点走吧!”
韩铁芳也赶紧去拿宝剑,匆匆挂在鞍旁,此时春雪瓶早已牵著白马出店门去了,韩铁芳也赶紧牵马追出。就见街上的几家小店铺还都没有开门,四周弥漫著浓雾,风虽不大猛,可是天气更冷,春雪瓶甚么话也没说就上了马,“吧吧”的紧抽了两鞭子,马就飞也似的向南驰去。南边地旷,她骑的马既是白的,头上又蒙著白纱帕,稍离著远一点,她的影子就消失在烟雾里了。
韩铁芳不识路,所以绝不敢稍微落后,加鞭紧随,蹄声达达,前后相应,走了半天。忽然雪瓶又将马收住了,她也好像有点辨别不出方向了,逡巡了一会使又决然说:“走!”“吧!”的一声鞭子响,马也转向西边去了。
韩铁芳又跟著,心里却说:春雪瓶一发了脾气,怎么跟她爹爹一个样?昨天我说的那也是好话,找不我方夫人去随她,她何必恨我这样发脾气呢?因此心中也有点生气,马又相连著走了半天,韩铁芳虽没有太落后,可是全身都已累得汗出涔涔。烟雾已渐渐消散,马的左边显出一个兀然轰立的深灰色的东西,那就是高山了。
韩铁芳就问说:“那边是甚么山?就是天山吗?”
他说出这话原想著是自问,自讨一回没趣,春雪瓶既恼了我,她必定不回答。却没想到前面清历历的声音居然答话了,说是:“也就算是天山吧!可是北疆的人都管它叫博洛霍罗山,这是一句蒙古话。”
随说著又是,后面的韩铁芳却又觉著心上轻松了一点,精神振起来一点。越走山形越清楚,前面的春雪瓶忽然回首说:“我们该往山上去了,这条偏路可极陡,山上还一定结著冰,马蹄滑,韩大哥你可要多谨慎!”
韩铁芳一听她又呼自己为“大哥”,似乎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