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鸾-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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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之说,虽是牵强,但那里确实是我的根,回去看看也是常事,今非昔比,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了。”语气仍是淡淡的,远处,目光所及,既渺小又苍阔,那是宫外的天,千依收回目光,转身面对云靖,忽的想起了老太傅的话,嫣然笑道:“就算是为了皇后的宝座,少不得也得走这一趟。”
半晌云靖才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挑挑眉道:“后宫之事,还容不得他们插手,朕的皇后难道还需要他们同意?笑话!”
他的话略带负气,千依知道他这是心中有事,却也听得心中暖暖,抬首望着逐渐下落的暖阳,浅浅道:“阿靖,你若是我的夫,我便是你的妻,夫妻患难与共,本是再平常不过之事。”
云靖眼神动了动,伸出手替她捋顺了散乱的发丝,终换来一声叹息,“明天我便下旨,三月初八,皇后省亲,司礼监全权筹措,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的皇后是谁!”
千依璀然一笑,和他并立于台阶上,抬目远眺。
距离三月初八本还有几天的日子,千依本没有打算多做铺张,但在云靖的一纸诏书下,整个司礼监这几天形同疯狂,一应采办、仪驾全部重新筹措,盖因是开朝第一任皇后首次省亲,难免要大肆铺张一回,时间紧迫,整个皇宫都似乎带动了起来,紧张而忙碌。但这也只是在皇宫各衙门中,甘宁宫却始终一如既往的清净。
除了晚点会有嬷嬷过来请示下礼仪外,千依依旧是一身轻松,要说这个皇后做的还真是轻松的,偌大的皇宫,从古至今,俱是女人争风吃醋的交汇地,如今么,如此大的地方,却只有一个女人,自然这风也刮不起来、醋也没得吃了。
案上散乱地摆着几页染了笔墨的纸,墨渍未干,用镇纸浅浅压住一角,清风从窗棱处吹进,吹干了墨迹,也吹散了千依素净整洁的姿容。
“娘娘。”阡陌上来,欲要帮她研磨。
千依淡淡挥手阻止,习惯了自己研磨不假手于他人,唯记得小时候,那个冷淡的女子,她称之为母亲的女子清冷的话语,“欲要写好字,先习研磨。”从此,研磨便成了她唯一的乐趣。
“启禀皇后娘娘,司礼监着人来问,丞相府的老祖宗如今已年高八十,身体不便,丞相府请求,是否可以免去府门跪拜之礼,请娘娘示下。”
“准了。”千依执笔而立,蹙了蹙眉,略一思索便淡淡一挥手。
“是,奴婢这就传话下去。”上来的宫女一伏礼便再次下去。
“娘娘,按礼制,妃嫔省亲若非皇家贵戚,需举家府门跪迎,若是皇后娘娘,是需三跪三迎的。”阡陌提醒道。
千依只微微点了个头,没有开口,阡陌便乖巧地站于一旁。
顿饭功夫,千依便搁笔而立,便有宫女上前递上净手的洗盆,千依伸手在水中微荡了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副字上,不觉蹙眉良久,半晌自顾摇了摇头,待要去拿那副字,手方一触纸便隐隐渗上了水雾,这才发觉刚净过手了,不觉失笑。
“娘娘摇头做什么?”阡陌在一旁笑问,指着那副字道:“依奴婢看,这字也是极好的。”
千依瞅她一眼,揶揄道:“如何个好法?且说来听听”
阡陌被她一噎,滞了滞,巴巴笑道:“奴婢不通文墨,娘娘别和奴婢一般见识。”
“你这丫头!”千依笑看她一眼,目光再次转到了那副字上,淡淡道:“这字……终究是比不上她的,这几个字……”
阡陌乖巧,倒也没问是谁,只道:“娘娘这字定然是好的,只是这字意却是有些悲了。”见千依面上始终淡淡的,便笑道:“陛下待娘娘的用心,整个甘宁宫谁人不知,娘娘该写一些喜庆的诗词。”
千依瞅瞅她,微微笑笑,随口念道:“白首韶华,转眼即逝,红尘浮屠,万事成空……”重复了几遍,却越觉索然无味,终究是没想透那个人为何念了一辈子仍是念不透……
“阡陌,你说忘穿秋水……值吗?”她这一句问得突兀,阡陌呆了呆,虽弄不清是什么意思,仍是答道:“娘娘是说那副字吗?”
没听见千依的回答,阡陌一抬眸,却发现千依有些出神,遂答道:“娘娘不用想那些,奴婢相信,就算是白头已现、秋水冰封,陛下对娘娘的情意也不会变的!”
千依本也是自言自语,想的是那个人……却听到阡陌提起云靖,不由好笑,往琅嬛宫的方向一掠,“那里住的可都是你口中那个陛下的莺莺燕燕唔。”
阡陌很想翻翻眼皮,尊卑有别,只得在心头暗暗翻翻,无奈道:“娘娘,那是您要替陛下做主的……”
经她提起,千依顿时也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局势所迫,我便替你做主了。”换来云靖的一阵错愕,接着便是选秀的事风风火火展开,欲后悔已是不成,所幸她也不曾后悔,便点点头道:“是该做主了……再过些日子便要接见她们了吧。”
阡陌点点头,“嬷嬷已经来回过了,日子就定在三月末,只要娘娘懿旨一下去,便可定具体日子筹措起来了,只是司礼监正筹办着娘娘省亲的行程,这怕是要稍微耽搁下了。”
千依蹙蹙眉,“不用耽搁了,让他们紧凑些,大概就三月末吧。”
“是,奴婢这就传话下去。”
“还有,嬷嬷那边,提名的单子送过来了吗?”千依问道。
“回娘娘,还没有,奴婢这就去催催,想来也该送来了。”阡陌身旁另一个宫女应声。
也是,按礼制,千依身边光是三品的女官便有六人,宫中女官最高形同二千石的三品俸禄,只是阡陌最是贴近伺候她,形同于女官中掌舵。
“要按嬷嬷们的筛选,此时该还有六十六人,待娘娘定下日子再做应选。”说着,看她一眼道:“最后再由陛下亲自征选。”另有一人道。
千依淡淡点头,“此事你们用点心,别出了什么差错便是。”
“娘娘放心!”众人一致点头躬身。
“恩,都下去吧。”千依心头恹恹,便让她们都退了下去,欲要让阡陌也下去,不料小丫头一把坚定的不肯离开,只道:“娘娘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怎么伺候?奴婢要留下来伺候娘娘,奴婢不走!”
阡陌一向是冷静的性子,不曾料到还有这么倔的一面,千依本来也就是想静静躺上一会,便点点头让她留了下来。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吩咐的,娘娘身边不可无人、不可伺候娘娘冷茶、不可听之任之。”阡陌小声说道。
千依【炫】恍【书】然【网】,怪不得她能如此坚定立场?原来有后台靠着,不由“噗呲”一笑,道:“那便留下来吧,只是我若是睡着了,你可就无事可做了。”
“奴婢伺候娘娘是应该的,也是奴婢的福气。”阡陌静静立于她身后。
千依笑笑,想起自己何曾没有看人脸色过,摇摇头道:“如何能说是应该的呢?只是命运使然,谁又是谁的主子?谁又是谁的奴才?乾坤一倒,便面目全非了。”
阡陌想了想,却也没想明白她话中究竟何意,只是幽幽说道:“娘娘是好性子,奴婢能伺候娘娘便是奴婢的福气,知福而不惜福,那奴婢便真是不知好歹了。”
千依见她说得如此,也不再说什么,只微微合眼,迷糊中,千依嘴角微微翘起,若是沉湎了,既然无法回头,那便心甘情愿的走下去吧……
12
12、菩提善念 。。。
三月初八,钦天监言:吉日,宜出行祈福。
皇后省亲,何等隆重大事。
一大早,千依便被人叫醒了起来,侍衣的侍衣、净面的净面、妥善备好一应仪仗,一行人便晃晃荡荡的往宣门而去。
出了宣门,便是离了皇宫,一路坐着凤驾往西角门而去,丞相府位于西角门的长安街上,长安街乃繁华富庶之地,在整个京都都是数得上寸土寸金的地带,丞相府却几乎占了半条街有余。
凤驾一路招摇而过,前行御林军开路,千依坐着凤驾紧坠其后,如履平地,丝毫无不适之感,阡陌坐在身前,略带担忧道:“娘娘,凤驾颠簸,娘娘可有不适?”
千依摇头,如此阵仗若还要说不适真当是奢望了,估计也只有九重天上那些仙人们才有的享受了,不由得唏嘘一番,哪曾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如此招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闲来无事,凤驾舒坦,千依便有些昏昏欲睡。
“老臣恭迎皇后娘娘省亲归宁,皇后娘娘千岁,凤体恭安!”一个大嗓门的声音豁然响起,千依脑袋一点,顿时清醒过来。
“娘娘。”阡陌小声提醒,“已经到丞相府的中门了,丞相大人以及一众家眷正在门口跪迎。”
“恩。”千依点点头,拍拍额间,七分醒的脑袋便醒了十分,开口道:“丞相大人请起,诸位免礼。”自有太监尖着嗓门将话传出去。
“谢皇后娘娘恩典!”众人这才缓缓起身。
千依透过轿前绸纱的阻挡无法看清众人,但隐隐看到前头一人身着一品官服,正缓缓从地上起身的身影,只看不清他的神情,心神略微恍惚,凤驾便再次被抬起,从丞相府中门直入,不知穿过几进,便有她贴身的宫女上来掀帘,“娘娘,到府里了。”
千依淡淡应一声,凤袍逸地,迁迁从轿中而出,宫女上前来欲要扶她进屋。
千依淡淡挥了挥手,挥退了上前搀扶的宫女,只四顾一望,便觉陌生,似乎从没来过此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何曾是她住过的地方。
“丞相大人呢?”只略微回头,阡陌便上前来答话,“回娘娘,按礼制,娘娘要先沐浴更衣,稍做休息,待娘娘传唤了,府里的家人才能上前觐见娘娘。”阡陌一一叙说着规矩。
千依默然,便有宫女引路上前,待进了屋,千依挥退了一应侍从,只留下几个本就随着她的宫女,冒着热气的茶水已搁在了桌面上,显见是伺候惯了的,早已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千依端起茶杯,只瞥了眼茶碗中铺展的碧绿便知是南叶茶,“娘娘,这是从宫里特地带出来的,外头卖的少也没宫里头的好,怕娘娘喝不习惯。”阡陌解释道。
千依淡淡一笑,“哪有什么喝得惯喝不惯的,也就几天的日子没有这么讲究。”说着,盯着茶碗略带出神道:“这府里也是有这茶的,倒是多此一举了。”
“娘娘要沐浴更衣、休息下吗?”
千依想了想便挥挥手,只道:“且休息一下,你们先下去吧。”
“是。”少数的几个人便也退了下去,独留下阡陌一个人未走,千依不怪,淡淡道:“取套普通的衣衫吧。”
阡陌愣了愣,随即应声去了。
相府的府邸是座老宅了,历经三朝而却仍光彩依旧,肃穆庄严的大气感随处可见,却也不失小桥流水的江南秀丽风味,绕过几经回廊,便是一处小竹林,阳春三月,林地里已新爆出了不少嫩绿的牙尖,待到来年便又是一株小竹傲然了,竹竿挺立,仿如昂然七尺君子,即使风吹雪荡誓不低头。
林子尽头,有院落隐现,林子不大,却是一片寂寥。
走过不大的小竹林,前头一座细致的小院子便跃然而现,只是似乎是无人居住,听不到丁点人声。
院落似是重新整修过,不明显不张扬,只是千依依稀记得那有些脱落的檐角此时却好好的向上张着,那有弧度的尖锐似要冲破云霄、直冲而上,若是一般的修建又岂能如此精细的丝毫不差,显然是经过精心翻修的。院落前本该长着几株野藤,此时也没了影。
屋门轻启着,只轻轻一推便敞开了,外头的阳光撒进屋中,顿时一目了然,不是别的,这里只是一座庵堂,小小的朴素的庵堂……
观音大士前的香炉里,香烟渺渺,三束长香冲天而起,晕染了一室的佛光普照。
案旁有香烛摆着,千依只抬了抬眼,阡陌便会意的上前去燃上香,递给了千依。
千依浅浅一笑,点了个头接过,于案前拜了三拜,阡陌上前欲要把香插进炉中,千依摆摆手,亲自趴开些微香灰,把短香插了进去,这才缓步来到蒲团后,撩衣而跪,叩头,起身,再叩,再起,如此,一复三行。
再抬头时,正好看到了观音大士慈眉含笑的眼,宝相庄严、浮莲而坐。
千依起身,随手摸着庵堂中的窗棱桌案,静默不语。
烟灰渺渺,星星火光中,已燃了一半,屋门敞开着,清风吹过,便带起一室的烟灰出尘味,涤荡着人心。
“娘娘,菩萨会保佑娘娘凤体安康,保佑陛下龙体康泰,保佑百姓安居乐业,保佑天下风调雨顺的!”阡陌小声说道,脸色略带担心。
千依微笑,安抚她担忧的神色,柔声道:“阡陌有心了,佛祖会保佑的。”走至蒲团前,千依微微闭目,双手合什,“只是,佛祖救世人,救的是善念,菩提无边,涤荡的是人心,江山天下,黎民百姓,靠的是帝王将相,凡人常人,只能自救。”
阡陌轻轻“恩”了声,千依也不再解释,默默静立。
良久才睁开眼,再次恭敬伏身拜礼,转身走至门边,缓缓合上门扉,合上了一室的清淡无为,叹声道:“佛祖拈花一笑,笑的却也是世人,笑人痴、笑人嗔、笑人愚、笑人看不穿、笑人看不透。”见阡陌疑惑的脸色,微笑道:“但又有几人可以不痴不嗔不愚,无妄无念无怨……”
“娘娘,那便是神了。”阡陌小声提醒道。
“是啊,所以,我们是人,七情六欲缠身啊……”千依嫣然一笑,只觉豁然清风拂面,端的舒畅惬意。
“娘娘不进去看了吗?”阡陌指着庵堂的后面,那里有个小院子,不用看也知道,那里有两间小屋,简单的铺张陈设,没有丝毫的人烟气,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如何不知……
“不用看了。”千依淡淡应道:“人去楼空,早已没了念想,又何必执着于此。”她该念的该想的,不在这个地方,‘她’若在……怕是也该想开了……”
脚步声起,两人离开了这个清净却也寂寞的小竹林,夕阳西下,蓦然回首,竹影倒在山石上,随风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