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水晶劫-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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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路牵机的承诺,宣井童并不真存着指望,他点点说:“那便好。”扭转身又往回走,显然没有放弃自己的打算。
乌椎马被勒住了嚼子,四只马蹄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来回踏得火星乱溅。路牵机看着那个倔强的少年人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心中不知道是妒忌还是失落,竟然有些空空落落。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令兵才给望山门带来口头简报,只有一句话。“着路牵机移交望山门防卫于范西文。”也没有交代移交防务后的派置。路牵机和范西文交换了一眼不安的视线,明白是上面出了问题。一起在望山门呆了那么多日子,两个人其实也没有多少可以交接的。
范西文把路牵机送到城下,张口问他:“去哪里?”
路牵机把长枪在马鞍边挂好,一身重装,明显是要出战的装扮,苦笑道:“你说去哪里?”
范西文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是些山民,倒弄得我们自己乱了阵脚路兄,您是仔细的人,见了界将军和筱城主当善言之。现在这个时候,乱不起啊!”
路牵机也不回答,心想你要知道我夜里去闯山民的营地岂不是更乱?
西关门上聚集了鹰旗军几乎所有的高阶将领,倒没有让人看了心慌的大队游击。城外隐隐约约有人号哭,数量还不少。看来是山民试图进城和守军起了些冲突,路牵机的心多少定了些。以界明城的性格,这个当口和筱千夏冲突的可能性实在太小。收拢诸将的意思大半是要给筱千夏一个交待。
他张望了一下,看见水磨奥努正搬着女墙用力往外看,过去拍了他一下问:“到底怎么回事?”
水磨奥努拿手指一指城外:“你自己看。”
路牵机看了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护城河里浮满了死尸,总有一百来具,身上遍插雕翎。那些山民现在都远远地躲在城外三五里的地方,呜咽不断,听起来十分凄惨。他原来也想到会有些山民急于进城,城头的守军也必然驱赶。西关门的守将是扶风营统领南智扬,听说是个厉害的角色,不想下手如此狠辣。鹰旗军在西关门派驻的副将是神箭索隐,这时候正五花大绑地单膝跪在地上,身边两名扶风营的长刀手眼睛血红,一脸的凶神恶煞。看到这里路牵机已经明白了大半,悄声对水磨奥努说:“是不是索神箭又对那些山民心软了。”
水磨奥努吐吐舌头道:“难道人家都说你一肚子主意,这样看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索隐他岂止心软,动手把南智扬的两个亲卫给废啦!”
路牵机脸色一沉。鹰旗军扶风营的关系本来微妙,这个时候出这种事情可是再糟糕不过。他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山民,想到风盈袖也在他们中间,心头一阵阵的起火。
诸将在囤兵洞里落座,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界明城和筱千夏。扶风营也是野兵,却比筱千夏的两万私兵还要亲信。这官司最后要着落在鹰旗军和青石城主的身上。
筱千夏站起身来,走到索隐身边给他松绑,索隐鼻中轻哼了一声,竟是毫不领情。筱千夏也不在意,对诸将拱一拱手说:“今天这桩事情责任不在南将军和索将军,在我和界帅。索将军,绑你到现在你也多担待,临阵不遵将令”
索隐抗声道:“不错,不遵将令,杀头也是应该的。可是南智扬他”
界明城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索隐,一桩事只论一桩事。南将军虽然过激,也是他权责范围内的事情,不可混为一谈。筱城主说得对,今天这个事情主要还是我们犹豫不决,发出的命令含糊不清。”
路牵机听得暗暗心焦,本来对待山民的关键在于“放”还是“防”,两个字差别孰大。总体上看,应该是没有太大机会放他们进来。可是在明确之前,各门守将还有些空间可以机动,要是界明城把话说清楚了,对于他营救风盈袖也是大大不利。
筱千夏叹了一口气:“南暮山黄洋岭都是青石治下,这些山民说是青石的也没错。城下枉死的这百余条人命,我作为青石城主,其咎难辞”说到这里,眼中微微泪光闪动,面上沉痛之极。可是接下来话峰一转,“可若是因为这一万山民失陷了青石,城中十余万的性命又该由谁担待?宛州数百万人的命运又该由谁担待?筱千夏不敢以一念之慈置千万性命于倒悬。这个责任,在座诸位只怕也没人挑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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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知道姬野用兵不循常理。可是把战场外的山民都圈过来,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出格。鹰旗军一向不承认姬野还是天驱的首领,就因为他太敢于牺牲他人的人命和尊严。可是如今姬野把鹰旗军也逼到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各人心头交战,仓促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
索隐梗着脖子说:“起码放些老弱病残进来,一人少吃一口饭也养得起。你们说,少这一口饭难道就饿死了么?”
路牵机摇摇头,这个索隐虽然神箭无双,性子总还是天真单纯,只想到了这几天的吃饭问题。当然,首先就是粮食,青石围城,界明城固然没有能力正面对抗姬野,燮军铁骑想要冲破城墙也难得很。双方都清楚的很,这一仗,主要是看谁耗得住。筱千夏总算准备充分,界明城也安排得细致。即便如此,是否能扛到燮军的补给出现问题也还是未定之数。忽然增加这一万多张嘴,青石的粮食就更加捉襟见肘。姬野当时笑对食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就算没有粮食的问题,也没人敢担保这一万多人都是山民。只要放进了百十个燮军的探子,青石的城墙再怎么坚固,城防也是岌岌可危。为了肃清奸细,筱千夏的功夫从初夏就开始做了。真要放人进来,不是前功尽弃?最后一条,西关门的大营里起码有五千骑兵,铁浮屠也部署在这里。面对如此强敌,西关门若是一开,关不关得住就难说的很。然而话说回来,放还是防才是最关键的决定,定了下来才可以根据这三项一一图之。
果然,筱千夏苦笑了一下,问界明城:“界帅,您说是不是就饿死了。”
界明城皱着眉头,良久方说:“这难说的很。”他说难说的很,自然是承认这一万人有吃死青石的可能。
门口脚步声响,一名什长拿着支无头箭走了进来,说是燮军投书。
筱千夏伸手接过,看得直摇头说:“这人倒是写的好文字。”转手递给了界明城,界明城看了一眼就说:“项空月写的。”项空月风流才子,这一封投书也是写得四平八稳,开头就是:“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大大咧咧摆了一通上治以民生为重的道理。其实宛州文风颇胜,只是筱千夏好武厌文,在宛州城主中算是一个异数。界明城是行吟者出身,读这种东西倒不费劲,一边看一边就说给诸将听。项空月对于西关门守军射杀山民的行为“惊骇莫名”,却又不直指守军的过错,只是强调两军交战不涉黎民的道理。接着话锋一转,“月闻黄洋岭多梯田,土人乏驯畜,乃以甜醴诱山牛之幼畜”这个风俗路牵机在山上坳就听过。冬季农闲,黄洋岭上的农人用酒糟引诱山牛的幼仔攀上极高极险处的梯田,然后掘断来路,用酒糟养着。开春的时候,那些小牛都长得壮大,修好了来路它们也不敢下来,于是一辈子就在那块梯田里面老老实实地耕作。那书简里说完了这个故事,竟然没有下文。
水磨奥努瞪大了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问到:“那是什么意思?”
路牵机小声说:“意思是说,你们这些鹰旗军啊,是不是也上到一个下不来的高度难以自处了么?”说着心中竟然一惊,不知道那里来的恐惧,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水磨奥努想了一回,拍了一下大腿,说:“我知道了,那个项月亮是激我们把山民们都放进来呢!”
界明城微微点头,意态逐渐坚决了起来:“不错,既然他要激我们放山民进来,那果然是不能让那些人进城的。”
索隐“虎”的一下跳了起来,大声说:“界大哥!若是这样,我们跟姬野还有什么分别?!”
诸将目光炯炯地瞪着界明城,多半都是一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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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宣井童
宣井童决定夜里到山民的营帐里去找风盈袖。
整个下午他都在磨刀。现在除了那柄薄薄的采菇刀,扶风营还给他发了一柄又长又大的朴刀。这柄刀的质地很一般,但他还是把它磨得雪亮。其实夜晚出城碰不到燮军也就罢了,要是碰到的话,再多带二十把刀也没有什么分别。可是不磨刀又能做什么呢?要是不磨刀的话,他会想着阿袖的在乱军中的模样想到发狂。
黄昏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斥候队的佰长到处寻找他们的副统领骆七笙。因为南智扬镇守西关门,骆七笙成为了青石城内所有扶风营部队的官长。失踪的不止骆七笙一个,几名副将秘术师也走得干干净净,驻扎在文庙的千余号扶风营中居然只有一个医官算是高阶将领。那佰长正在惶恐的时候看见南智扬撤了下来。在跟着南智扬一起下来的扶风营士兵中,宣井童很意外地见到了鲍树生。
鲍树生的脸色非常差。南智扬下令弓箭手射击的时候,他看见中箭倒下的山民里面有一个是柿子垄的老泥。这让他不能不担心后面的人群中还有他的父母家人。“西关门这个事情,要不是鹰旗军的索神箭拦着,还能再死上几百人,”他强打精神给宣井童解释,“可是筱城主只是派了骆统领上去替换南统领,索神箭就被一撸到底,现在还在西关门上当弓箭手呢!”
“阿生”宣井童的声音发颤,“那些射倒的人里只有老泥一个是认识的么?”
“嗯,”鲍树生点点头,“阿童你别乱猜,跑在头里的都是青壮汉子,阿袖和我爹妈要是在他们中间的话,应该都甩在后头呢!”他用力宽慰宣井童,其实是在宽慰自己。“对了,现在每个城门都把鹰旗军的守将换成了副将,上次那个来过咱们村子的路牵机现在在西关门当副将呢!”他松了口气,“骆统领就没有南统领那么严峻,路副将跟咱们多少也有些关系,要再有什么事情,不能下手那么黑吧?”
消息听起来不坏,路牵机统率着鹰旗军实力最强悍的左路游击,现在又正好守在西关门,要是他真肯为阿袖出力不过宣井童决定把路牵机暂时忘却,想起那张犹疑不定的脸,他就替阿袖不值:“怎么会看上这样的人呢?虽然他生的倒是好看。”
西关门的守卫比以往多了一倍,城楼上森冷地架着五台金色的床弩,儿臂粗的箭矢饥渴地望着远处的篝火和营帐,宣井童看得心里发寒。在城头上来来回回走了一遭,他也没想好朝哪个方向去。从城墙上望过去,山民的营帐混乱不堪,好像沼泽里丛生的荆棘。不管怎么样,他知道不能从西关门出城,防卫太严密了些。他没有出入城门的令牌,高高的城墙却不是一个障碍,
下城墙的时候,宣井童被拦住了。“你是哪个队的!”一名鹰旗军的武士敏感地望着他。“出示令牌。”
宣井童指着背上的令旗给他看,扶风营的令兵全城通行无阻。
“找谁?”那武士依然不肯放过。
“找我的。”马道的一半都没在城墙的阴影里,路牵机从那里走了出来。
路牵机骑在乌椎上,一人一马都着重甲,放下面具的头盔遮盖了他的面容。他看起来和一个重装的游击没有任何不同,但是宣井童知道是他。对面连绵的营帐里,有着把这两个陌生人连接在一起的纽带。
“你?”宣井童没有能够掩饰住自己的吃惊。他没有指望路牵机什么,可是方才路牵机给他解围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暗暗期盼着援手。
路牵机点点头:“你也该知道命令,不能让他们进来。”他的手臂划了一个圈子,指向城墙之外,满身的蓝色的钢甲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宣井童看路牵机的装束,心中又点起了一丝希望。
“没说不能出去,”路牵机无所谓地说。他已经仔细想过,界明城的命令只说不能放人进来,却还是留了一些空隙。界明城没有告诉诸将他的打算,但是人人都知道不是那么简单:鹰旗军停止出击已经有十天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只怕又有恶仗要打。现在西关门在他和骆七笙的手里,要带着风盈袖混进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你打算怎么办?”面具后闪亮的眼睛凝视着连皮铠都没有穿的少年人。
宣井童答不上来。一万多的山民里面怎么找到阿袖他没有想;找到了怎么带她出来他也没有想;就算是带了出来,要怎样游过深深的护城河攀上高耸的城墙,他也没有想。很多事情都不能想得太多,要不然还没有开始做就先气馁了。
路牵机点了点头,伸出手:“上来吧,我带你出城。”
宣井童看看那只裹在钢甲中的手臂,摇摇头道:“我自有办法出去。”说着腿一蹬,跃上了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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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搜狐小纸条开聊! ( 2007…07…01 19:40 )
主将和令兵在城头交谈,周围的士兵没有留意。忽然看见那令兵跳上箭垛,身形一闪栽下城去,临近的几个士兵忍不住大声惊呼,一时间,城墙上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路牵机也吃了一惊,催马走到女墙边探头张望。只见宣井童大背着朴刀,手足并用,竟然从容不迫地从那光溜溜的城墙上攀了下去。这些士兵哪里见过这样的本领,纷纷鼓噪了起来。
几名弓箭手用询问地目光看着路牵机,路牵机摆手示意不用管,低下头来想:“这个宣井童还真有两下子。”
骆七笙也被惊动了,冲到路牵机面前大声询问:“怎么回事?”居然盔甲整齐,连弓弦也绞上了,显然这一觉睡人不解甲马不卸鞍。
路牵机本来也没有打算对骆七笙隐瞒意图,他可没有宣井童这样上下绝壁的本领,开门放吊桥不可能绕过骆七笙。略一沉吟,他对骆七笙说:“七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