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墨者黑-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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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幻境,但凡是幻境,必有可破之处。
眼不可信,耳不可信,那便凭我周身感觉,势必将小小的破绽给逮出来。
浓雾虽轻,但掠过时仍然不可避免地产生些许摩擦。
左边,右边,前侧,后侧……
有了!
墨染闭着眼,慢慢地,慢慢地跟随最浓那团雾气移动。涵阳沉默地跟随,交付完全的信任。
在这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我只有他可以相信。
幸好,我还有他可以相信。
一个时辰过去,半个时辰过去……
涵阳已经可以明显感觉到内息正在不稳。内力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衰弱。墨染的速度仍旧很慢,慢得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他在移动。
不能乱,要相信师兄。
涵阳咬牙紧跟。
突然,就在那瞬间过后,一切豁然开朗。
烦人的浓雾终于散开,消失得再无踪影,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空荡荡的房间,只一张木台,台上置一木盒,盒中放一把匕首。匕首下镇一张白纸,字迹清秀:刀染心头血。
墨染与涵阳心猛地一沉。
他们仍在幻境当中,或者说,是又入了一层幻境。
两个人皆灵动通透,那匕首,那张纸,意思不言而喻。
好个毒辣的布局。
刀染心头血,被取血者,又怎能活。
两人要么不动,要么不约而同。一修长,一纤细,同时搭在匕首上。
深深对望一眼,又几乎一并出声:
“我来吧,这是幻境。”
“师兄,幻境而已,让我来。”
两人皆一震,牵着的手不曾分开,反而相握更紧。
一人善诡狡诈多疑,一人绝情冷性残忍,却在生死紧要关头,选择相信对方。
何必山盟海誓,何必永结鸳情,世间有情人若都能如此坦诚以对,再多的猜忌,再深的隔阂,亦不过尔耳。
当然,此时的涵阳与墨染自然没功夫思考得如此长远。
涵阳开口道:“师兄,自小你便不爱学医毒,人体脉络穴道不如我清楚。让我来吧,起码能在付出最小的伤害取出心头血。我们都明白,这是死阵,要破,只能按照那纸上所写。如不出所料,此阵破后,必有后招,届时我功力尚未恢复,还得依凭与你。”
“你我了解至深。都不是扭捏矫情之人。怎样能获得最好的结果,就应该照着做,这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
言语淡淡,墨染眸色更浓,眼底似乎染上淡淡红光。
终于,松开手。
“由你。”
若有万一,这世,这人,便是满天神佛,我亦要他们给你陪葬!
涵阳手执匕首,闭上眼,回想人体穴道器官分布图。越是紧张时刻,她越能冷静。
挂在寒池山庄,闺房内,那巨大的图表,似乎正悬挂于此,缓缓展开……
所剩不多的内息,悄然朝檀中流入,再移转,柔和地将心脏周围的血脉裹住。等刺破第一层皮表时,防止因牵扯造成心肺大出血。
刀尖正对,透过薄薄的布料,都能感受那股冷冽的寒意。
猛地一刺!
“唔!”
一道血痕细细从唇角流出,刀刺心脏,会有多痛,能有多痛?没试过的人,绝无法用言语描述。
可这手执匕首的少女,愣是一动未动。
再慢慢地,慢慢地将刀子抽出。
墨染双目泛红,只等那匕首拖离涵阳身体,立刻将人单手环抱,支撑虚弱无力的娇躯。另一手,贴于后背,将内力缓慢输入。
片刻,涵阳摇摇头,示意自己暂时无事,让墨染不要浪费时间,速将匕首放回盒中。
当刀尖上的血,在雪白的素签上晕开一点红时,周围景色又开始变幻……
山若翠玉,映日花红。清溪蜿蜒似银链,孟夏绕屋树扶疏。
俗世之间竟有一隅僻角,能美得这般如梦似幻。
所谓仙境,不过尔耳。
竹林之中,有琴音而来。
雅音奇乐幽幽,这琴声忽而如细羽抚尘,忽而似沧水涌促,刹那间磅礴轩昂,顷刻后情调缠绵。
涵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幸的是,刚才确是幻境,胸口的伤口已经消失。不幸的是,梵天瑶草业已发作,武功尽失。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暖流,安抚她被琴声震伤的心脉。
“师兄,这琴声好霸道。”
墨染只手扶着涵阳,不断将内力传入,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琴声渐变尖锐,涵阳脸色一寒,连忙从七窍盒中取出五六种药丸,倒进嘴里吞下。不顾气血翻涌,忙不迭推开墨染,手往某个方向一指:“师兄,那个方向!且不用管我,先把那藏头lou尾的妖人解决了才是。”
“不知死活的小鬼,你们说谁是妖人!”
琴音似光阴尺长寸短,收缩自如。
羽弦起调,琴音携带无穷真气朝两人直袭而来。
墨染轻身一起,如大鹏展翅,运足气里与那音潮狠狠相撞。
音潮时起时落,若有高手在一旁仔细辨认,便能看出那些真气分成千万道,每一道都似一把把利剑。受琴音操控,这些剑气忽左忽右,更像活物有生命能够排兵列阵一般,只要发现墨染有一丝漏洞,就毫不留情地偷袭。
墨染本不将弹琴之人放在眼里,现在也不得不全力以赴。若独自一人,许多剑气他无需顾忌。但身后是内力全失的涵阳,绝不能让一道剑气被漏下!
墨染的武功修为堪称与何鼎鸿不相上下,这江湖中极少有人能把他逼到这般地步。可现在这操琴者,内力浑厚精纯,招式怪异至极。这方墨染已全力以赴,那方操琴者似还游刃有余!
胸口缀着水火琉璃的饰品随着主人的动作扬起,随着琴音愈发古怪,剑气的数量陡然剧增,轨迹也更加多变,那双墨似眼眸渐渐透出嗜血红光。
墨染背对着涵阳,涵阳看不到他现在模样。
咚。咚。咚。
心跳得好快。
虽无内力傍身,但透过墨染封招路数,涵阳凭借过人眼里尚能将那万千剑气辨认大半。
以气御剑,以气化剑。操琴者实力强得惊人,万千剑气咋看之下凌乱多变,实则其中暗藏玄机。
很熟悉,她一定在哪里看到过类似的招法。
苦思冥想,若能猜出此人身份,便有制敌先机!
不料就正在当口,操琴者低低一笑,声音沙哑。
“小子,年纪轻轻有这般修为很不错。但你和那女娃娃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擅闯耆老迷谷,让老人家我很不高兴!可惜,可惜了你这一身功力!”
琴声如大海潮汐汹涌,源源不绝,携巨力当头压下!V
(。。)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千叶剑
更新时间:2011…2…13 22:32:01 本章字数:7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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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染显然已经避之不急。眼看即将被那无数剑气撕得粉碎。突然,他周身爆出一股气浪,犹如蛟龙出海朝音潮直冲而上,将音潮拦腰截断,支离破碎。
琴声戛然而止。
“咦?你这小子……”
操琴者显然也受到不小的损伤,言语间气息已有些不稳。
只见泥土间,草丛中,树林里声响阵阵,正有无数毒虫蛇蚁飞速奔来,向墨染聚拢,如此情景竟壮观,又恐怖。
涵阳眉头紧锁。
万魂崖上墨染驱动毒虫将袁乐萱噬咬得体无完肤时,她不曾看见,如今一见,心里不由得叫一声“糟”!
此时,操琴者声音沙哑,杀意更浓。
“究竟何人炼出此等妖邪怪物,简直逆天而行!今日不除了你,他朝必因你这妖怪致使世间生灵涂炭!”
陈起调,按、滑、揉、颤,托、劈、挑、抹。琴音似雪纷纷凌落,千万剑气一改悠游滑动,破空绽放锐利剑芒如天雷轰顶。
地上毒虫一遇剑气,大多被穿膛裂腹,死状惨烈。但胜在数量奇多,竟源源不绝往操琴者所在之处蜂拥而上。更有甚者,能喷吐剧毒液体和烟雾,但凡经过的地方,草木骤然衰败,凋落而亡。
墨染周遭更是戾气惊人,万千剑气随琴音宫、商、角、徵、羽瞬间百变之多,仍奈何他不得。
涵阳心知必不能放墨染如此下去,否则,师兄便当真成魔了!
然,她此刻内力尽失,根本ao近不得,否则必会被那剑气与戾气绞成碎片。
地上毒虫本横扫一切,偏偏绕过涵阳,不曾伤她半分。
涵阳心中生计,抚着右腕上的饮血玲珑环,决议一试。
“这位前辈,若在下不曾认错,可是数十年前以一套千叶剑法叱咤江湖的甘雁容,甘老前辈?”
声音既清且亮,在漫天杀气血味中响透山谷。
操琴者不答话,万千剑气依旧,但涵阳仍敏锐地察觉其中藏有一丝迟疑。
“前辈。您与在下的师祖也算相识一场,恳请高抬贵手,放我师兄妹一条生路吧。”
“你,你师祖是谁?”
“天柱峰,寒池山庄,暝涯子。”
涵阳一狠心,摘下右边手腕上的引血玲珑环。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甘雁容对暝涯子余情未了,更赌墨染对她的看重。
一招错,步步皆伤。
甘雁容若不肯罢休,墨染又因引血玲珑环离开涵阳而心神不定,他与她,便是死路一条。
甘雁容就算罢休,若墨染入魔已深,就算血引提醒涵阳有“危险”,也唤不回他的心神,那么……
“暝涯子……你是司徒翼的徒孙,那司徒冷是你的……”
“是在下的师傅,也是师兄的师傅。”
琴音缭乱,万千剑气渐渐收缓,不再攻击。显然操琴者心神大动!
引血玲珑环离体一刻,墨染本已陷入半癫狂中,双眸血红,嗜血之性正喷涌而起。突然心中一丝剧痛,眷恋不舍,理智回拢大半,眼睛也恢复清明。
绝美容颜上满是惶恐焦急,再顾不得前方敌人,转身搜索。
“师兄。”涵阳走上去,微仰起头,ao在墨染胸前,一手贴着那热得发烫的饰品,助他彻底平缓血液中还在躁动的魔性。
“怎么了,怎么把玲珑环给摘了下来?”
墨染双臂一环,紧紧拥着那纤细的身躯,下颚轻轻ao在秀发上,深吸口气。放任自己去感受,去汲取,平和,温暖,再舒服也不过。
“师兄,我不想你成魔。”
忽然一道单音袭来,墨染背对操琴者,正是空当大lou!
不过涵阳早听出这单音不带攻击之意,只是点了墨染穴道,让他好好休息。
“女娃娃,带着你师兄进来,老身有话问你!”
竹舍清雅,隐于秀木。
籽茶香烟袅袅。房中三人,一者卧,两者对立。
亲眼见到甘雁容,涵阳不敢置信。
只见那人: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风吹仙袂,翩若轻云以出岫。
这肤滑脂腻,素齿朱唇的绝色,至多不过二十出头,哪里有半分七十岁老妪的龙钟之态?
除却满头白发。
“小女娃儿,老身千叶剑已四十年不出江湖,你如何认得?”
声音嘶哑,却是年老之人才有。
涵阳敛眉,头微低,对前辈表示敬意。
将掉落万魂崖后,发现石洞的经过略提一二,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点不曾透lou。
听到石洞中有暝涯子骸骨时,甘雁容抚琴的手一颤,弦断木裂,一把好琴已被彻底毁掉。
面容怔怔,一滴清泪寂寞,延颊边滑落。
“死了……居然,就这么死了……那我在这耆老迷谷一等四十年。又算什么……”
往昔岁月,相遇时的吵闹,相携时的甜mi,相离时的苦痛,爱、怒、嗔、妄,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
闲等白头,一世寂寞无人懂。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涵阳守着墨染宿在木屋中,彻夜未眠。
旁舍。琴声幽幽,哀伤入骨。
清晨,雨停了。
水润过后的山壁草木更是清爽,墨染转醒,就见一人趴在床边熟睡。
抬起手,刚想揉一揉那乌黑柔软的秀发,涵阳警觉地坐直身体。
收回手,没能成功有些遗憾。
“师兄,你醒了。”
收拾一二,取来厚叶做成的杯子,里面盛满干净甜美的溪水。另一张叶子上托着几粒拳头大小的朱果,肉质滑嫩多汁,又很饱腹。
两人取溪水洗漱干净,食用朱果,对昨日墨染魔性发作一事默契地闭口不言。
再见甘雁容时,芳华不再,只剩老妪暮年。
涵阳大惊:“前辈,您怎么……”
甘雁容笑了笑,满脸皱纹竟舒展开来,多了几分淡薄,几分洒拖,几分释然。
“我四十年一如从前,只为了等他见到我时,还能认出我来。如今人已不在,我留着这面皮,又还有什么用呢。”
“我设下耆老迷谷,不过是想霸占这精华妙地,兑现当初一个诺言罢了。不想几十年来,差点入了魔障,害得许多无辜百姓枉死……”
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一个仙境般美妙的地方,和你共度一生一世!
当年之誓,言犹在耳。
墨染与涵阳不谙安抚之道,面对一个悲伤的老人,只觉得不知如何是好。
甘雁容突然问道:“冷儿……现在怎么样了?”
“冷儿?”
一时反应不及。
“就是,司徒冷,你们的师傅呀!”
甘雁容急切地说道。
“师傅……”师兄妹面面相觑。其实自从万魂崖上一战后,两人都未曾再见过司徒冷,只知他已重新回到东陵,仍然国师之尊。
“他出事了!?”
甘雁容急了。
“前辈您别着急,师傅现在很好,是东陵的国师。”涵阳连忙安抚。
都说老人像小孩,任性霸道,眼前这位实力不得了,真任性起来可就难办了。
“那就好,那就好……”
甘雁容喃喃自语,忽然又呜呜哭了起来。
墨染懒得理会,涵阳只得手忙脚乱地尽说好话。甘雁容一边哭一边说,虽然断断续续地,但涵阳还是大致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经过。
暝涯子司徒翼与千叶魔女甘雁容,本是一对神仙眷侣。因甘雁容早年行事跋扈,结仇甚多。其中一个仇家,趁她怀有身孕,司徒翼又恰好不在时下毒。毒性奇特,平时难以察觉,直到甘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