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缥缈录vi-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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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勒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的空响,仿佛对英氏夫人的回答,阿苏勒愣了一下,抓了抓头。
英氏夫人禁不住笑了,提起裙子起身出帐篷去了,她掀开帘子的时候,巴夯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急匆匆地跑进来,也一股脑儿地围到阿苏勒床边,巴鲁和巴扎一路上仍旧穿着自己从东陆军营里带出来的军服,此刻都换上了崭新的蛮族大袖。一眼看去都是魁梧的蛮族男子汉,都是蛮族少女心目中的勇士样子。巴鲁,巴扎两兄弟围上来都探着脖子,说了同一句话:“可醒了,吓死我们了!”
巴夯愣了一下,两个胳膊肘分别顶着两个儿子的腰眼,像只蛮横的野猪把他们拱开:“父亲在的时候,父亲先说话!”
巴扎性格要比哥哥活泼,对于父亲也没有顾忌,刚要接着说话,被巴鲁又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示意他安心等父亲说完。
巴夯很满意于十几年未见的儿子们服从了他这个父亲的威严,抖了抖肩膀,郑重地靠近阿苏勒,想了想说:“可醒了,吓死我了。。。。。”
“不还是我说的那句?”巴扎捂着嘴笑了一声。
“同样的话,父亲说出来就不一样!”巴夯强调。
巴鲁只好对父亲摆摆手,意思是大家都别争了,确实巴夯这个父亲在说话上还未必有儿子高明。
阿苏勒看着他们父子三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想起第一次巴夯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拉给他当伴当的时候,摸着两个男孩的头说:“这是我家两个小崽子,世子一定喜欢!”他确实喜欢巴鲁巴扎,喜欢这样看着他们说话,更喜欢巴夯,这个十年没有变过的武士,这里是他的家,在这里他和他的朋友们又相逢了。
大合萨怀里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头来,那只叫做巴呆的耳鼠不耐烦地出来透气,阿苏勒忽然想不知道大合萨给它起名巴呆是否占了莫速尔家的那几个武士的便宜,巴呆显然选择了错误的时间露头,英氏夫人帐篷里养的那只黑白相间的草原斑猫从床的一角蹦了出来,闪电般窜过去伸出爪子探巴呆。巴呆慌不择路往床下跑,大合萨平生就养了那么一个宝贝,原本只能活几年的耳鼠被他养了几十年,吓得赶紧去拦猫,莫速尔的三个父子也帮他拦猫,不小心撞上了,三个都是魁梧力大的人,彼此被撞得退开一步,斑猫就直接冲过去抓巴呆了。
“拔都儿!拔都儿!”阿苏勒急忙喊那只斑猫的小名。
斑猫站住了,回头看着阿苏勒,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为什么知道它的名字。这个机会大合萨跳过斑猫,把巴呆抓了塞回自己的羊皮袍子里。
莫速尔家的父子正拍着肩膀互相埋怨对方的莽撞,看见阿苏勒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们赶快过去按住了他。
“要水么?要吃的么?让我小崽子们去就可以了。”巴夯以父亲的威严说。
阿苏勒略有尴尬:“要出去解个手。。。”
“哦哦哦,不过外面冷得很,就在帐篷里解也很好,一会儿让奴隶盖层土就好。”巴夯说。
巴扎终于得到机会捅了一下父亲:大那颜读东陆人的书过了那么些年,在东陆可没有在睡觉屋子的地下解手的,就算是在屋子里也是用器皿。盖泥土?那不成猫了么?何况英氏夫人的帐篷那么干净。。。。。。”
阿苏勒实在受不了这三个人就这件事争执下去,只好披了件羊皮大氅说:“我出去一下,顺带看看姆妈的獭子肉好了没有。”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三父子的眼里显然都露出了馋涎欲滴的神情,各自靠在床边坐下了。
阿苏勒掀开帘子,那一瞬间,他愣住了。此外是一片看不到边的白雪,贴着帐篷一个女人蹲在地下,捧着一个铜盆,里面是喷香的獭子肉盖饭,那个女人双肩耸动,无声地哭泣着。泪水滴在她亲手烹制的獭子肉上。阿苏勒从她的背影里感觉到一股足以吞噬掉他的悲伤,他的身体在寒风中一寸一寸的冷却。
“姆妈。。。。。。”他的嘴唇嚅动。
英氏夫人惊得抬起头,一张美丽却憔悴,泪水纵横的脸。
阿苏勒想自己真是个傻瓜,你不会悲伤么?如果你失去了陪伴你一生的人,你不会难过么?他在众人面前砍下了自己的头。你不会绝望么?它既便死都被看作一个引发了败阵的老奴隶。木黎是姆妈的丈夫啊!丈夫是什么意思?
他从心底深处感觉无力。其实那些都是大家骗他的,希望他开心。在这些人眼里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他没法开心,木黎死了,人头落地的一幕历历在目,北都城依然被困,城外大概还躺着几万句尸体。从他踏上归途的那一刻开始,他故乡的天已经开始坍塌了。
他走上去,蹲下来,抱住英氏夫人的肩膀。低声说:“姆妈,我会保护你的,跟木黎将军在的时候一样!”
金帐里,比莫干、将军们、大家族的主人们都在。
铁由心里突突地跳,左看看,又看看。将军们以巴赫为首,都低着头保持沉默,大贵族们脸色紧绷,也不说话,他们的首领是斡赤斤家的主人,他年纪最大,势力也最大。三个大家族中,原来势力最大的是合鲁丁家族,但是合鲁丁家族的主人战死了,他的儿子额日敦达赉刚刚接管家族,还太年轻,许多原来依附于合鲁丁家族的小家族都开始疏远,这个年轻人此刻正坐在斡赤斤家主人的身边,目光阴森,像是眼里能拔出一柄刀来。而比莫干也不说话,一手按着黄金宝座的扶手。这个动作让铁由格外地不安,比莫干按住扶手不动的时候,总是在用力抓紧,那是他在努力克制。
这沉默已经持续得太久了,气氛僵住了,谁也说不服对方。争执到了这个地步,在别的部落里或许已经拔出刀来了,但是青阳毕竟是受东陆影响最大的部落,讲究礼教,不顾大君威严拔出刀来叫嚣的时候少很多。
比莫干从黄金宝座上站了起来,走到人们中,摊开手,缓缓坐在地上:“我们这里有人的意见不同,那就按照逊王的办法,开一个小的库里格大会。大家都坐下发言,谁都能说话,谁都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
斡赤斤家的主人摇了摇头,冷冷地说:“大君,我恐怕我的想法和您的不同。将军们中主战的多,各家主人要和谈的多,这些都说明白了。我刚才说将军们没资格说话,并不是怀疑将军们的勇敢和忠诚。但我不得不说将军们靠的是勇气和战功,我们几个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也一样敬仰勇士,自己手里的刀剑也不含糊,可是我们如今管着自己家族下面几万人口,我们不能拿着大家的命去赌,这事情关系到北都城里几十万人的死活,将军们还要说什么祖宗的尊严不能让朔北人玷污了,祖宗的土地不能送给狼崽子,我不同意。”
巴赫慢慢抬起眼睛:“我们在谈的,是青阳的存亡,不是斡赤斤家的存亡!”
以他的性格,这句话已经说得极重了,几大家族的主人脸色都变了,年轻的额日敦达赉眼睛里跳过一丝凶狠,抖身就要站起来,被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生生地按了回去。
“巴赫将军在嘲笑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有勇气么?只想保着自己的牛羊和帐篷?”斡赤斤家主人冷笑,“别忘了我们和你一样迎着朔北人的刀冲锋过!斡赤斤家有几千个男人的尸体还躺在城墙外面呢!”
比莫干紧紧地皱眉,摇了摇头,铁由急忙上去斡旋:“现在大敌当前,我们有话好好说,朔北人可巴不得我们不信任自己人呢!”
“其实朔北这一战的损失并不小,也死了几万骑兵,呼都鲁汗的兵力折损很大,我们主要是输了士气,这时候朔北人未必敢主动进攻。我们不必太过担心,如果要和谈,也可以延后,试图取得几次小规模的胜利,我们才能在谈判中占据主动。”开口的是旭达汗,这个曾经在北方和夸父作战的那颜原本绝对有资格在军事上发言,但是经历了贬黜和赦免后,他出奇的沉默。今天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很多时候,旭达汗这个人已经被大家给忘了。
脱克勤家族的主人翻了翻眼睛,以极度的轻蔑瞟了旭达汗一眼:“流着狼血的人就别多说什么了。”
旭达汗旁边旁边的贵木一直低着头,此刻眼睛里凶光一闪,伸手就摸刀柄。旭达汗看着地面,默默地伸手把贵木的刀柄扣住。他没有再辩驳,帐篷里也就此沉寂下去。
比莫干的一个伴当进账来:“大君,阿苏勒大那颜醒了,正在金帐外等着觐见呢。”
比莫干点了点头,起身说:“那今日先这样,这个小库里格大会我还要开下去,大家各自回帐篷去想清楚,我会再召集大家来。最后一件事,我知道城里有人饿死奴隶的事情,我知道大家剩下的粮食都不多,但是奴隶也是人,得活命。尤其现在优势需要人的时候。”
阿苏勒跟着那名伴当进帐,开会的人们和他逆着走,每个人都只是扫他一眼,并不说话。阿苏勒和他们一个个擦肩而过,觉得那一道道冷冷的目光像是从他脸上割过去。他刚才站在外面已经听见了许多,并不觉得很奇怪,毕竟现在城外的敌人是他的外公蒙勒火儿。
片刻,帐篷里只剩下比莫干、阿苏勒和那名伴当。比莫干坐在他的黄金豹皮宝座上,低头看着这个弟弟。阿苏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尴尬的意识到自己忘记了礼节,这个哥哥已经是大君了,他看到大君是应该下跪的,他又有些不习惯,犹豫了一下弯曲了膝盖。
比莫干遥遥地挥手阻止了他:“阿苏勒你不必跪,你醒来我很欣慰。你上阵很勇敢,我页很高兴。没事就好,去见见你的母亲吧,她应该很想见你才对。”
阿苏勒楞了一下,不知道该说感激还是什么的,刚一抬头,看见比莫干已经起身走了。他看着比莫干的背影,心里有些难过。他想自己大概是个多余的人,站在空荡荡的金帐里显得那么突兀。
阿苏勒被那个伴当引着往金帐后走去,这里是他从下熟悉的地方。伴当把大君的整片营帐叫做翰尔朵,里面住着伺候大君的女人们和伺候的奴仆,差不多等若东陆皇帝的后宫。他放眼眺望,不禁楞了一下,在营地里,他看到了两座一模一样的白色帐篷。
在蛮族,大君的妻子们也被称为翰尔朵的女主人,其中又以大阏氏和侧阏氏为正妻,好比东陆的皇后和贵妃,只有她们生下的孩子才是嫡出,才可以作为继承人。大阏氏所居的帐篷是红顶,侧阏氏所居的是白顶,阿苏勒的母亲勒摩·翰尔寒就一直住在白帐里,可他站在岔道口,看着左右两条路,不知道往哪边走才对。
“那是新的大阏氏的帐篷,她坚持说自己是个卑微的努力出身,不能住在红顶帐篷里,大君将来会娶到真正能管理翰尔朵的大阏氏。但是大君说,她就是大阏氏,让我们都这么称呼。”
阿苏勒不知道那些话是否能够隐含着某种提醒或者威胁,默默的点了点头。
伴当引着阿苏勒走近其中一顶白色帐篷,一个年轻的女奴提前出来掀起了帘子。
“呼玛呢?”阿苏勒随口问。呼玛是他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女奴,他有点想见她。
“呼玛去年冬天就死了”年轻女奴说。
“呼玛死了?”阿苏勒心里一凉。
“老死的,走得很安静。”年轻女奴说。
阿苏勒呆住了,看她掀起里面一层的帘子,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人默默的坐在床边,时光没有夺走她的美丽,他年轻的就像是阿苏勒的姐姐,只是一双失神的眼睛,让他再没有当年草原天女的光辉。他抱着一个布娃娃,轻轻的唱着歌,她的床上,铺着一件翻毛的貂皮氅,阿苏勒还能认出这是他阿爸穿的,夜深的时候会被拿来压在身上,这大概是他阿爸最后死去的地方吧,而他阿妈大概还以为她的男人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他忽然想用力拥抱什么人,于是扑进去紧紧抱住了母亲。她的眼泪无法控制的流了下来,他把头顶在母亲的胸口,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温暖的怀抱。
可女人没有,依然只是低低得地唱着歌,抱着她的布娃娃。
伴当挥挥手让女奴放下帘子,转身离开了。
阿苏勒过了很久才出来,已经擦干了泪水,外面只有那个年轻女奴在点炭盆,伴当已经不在了。
“这里就你一个伺候么?”阿苏勒淡淡地跟她搭话。
“以前还有几个,不过手脚不如呼玛勤快,伺候不好主子有时候生气会哭,就都给撵到外面去了。不过我一个也够了,新立的大阏氏对主子可好呢,每天都来陪着,有时候还陪主子过夜。大君哪边的白帐等一晚见不到人,还抱怨呢。”年轻女奴是个直言快口的人。
她没有听到阿苏勒的回答,楞了一下扭头看去,看见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年轻的大那颜默默的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阿苏勒沿着那条分叉的路慢慢的前行,雪飘在他的头发上,天地苍茫。他走出了很远,回过头,看见自己留下遗传足迹慢慢又被新下的雪盖上了,远处两座白帐在雪里模糊起来,像是一座城门。他用靴子吧周围的雪扫开,发觉自己正站在那个分岔口上。他看看脚下,想了想,走上了去另一边白帐的路。
距离那顶白帐还有十几步路的时候,他听到了笛声,于是停下了。他太熟悉那笛子的声音了,听着就让人想到越野之下女孩一个人脉脉低语,应为阿苏勒不会说话,所以他才会用笛子去表达。
他的神思追着那旋律走,想着有几分腐儒气的百里煜认真的对他说:“尘少主吹的,是亲情啊,好比草原一望无际,亲人远行,吹笛的人留在帐篷外,看着风吹草低,等着那人回归。所以去掉始终低转,只有偶然风来,看见远方来的牧人马群,迎上去,却不是,于是又只有风声,仍旧是依依相望。知识多了几分失落。”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总是在午夜醒来的时候听到笛声,那时候苏玛在外面,他在里面。只要他咳嗽一声,苏玛就会走进来摸摸他的头,帮他盖好被子。他倒从没有想过会是他在外面听,苏玛在帐篷里面。
“苏玛,这些年你过得好么?”他用极轻的声音对雪说。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