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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刀丛里的诗-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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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辱和教训,江南雄豪,无不深以为记。“问天下书生,弃家之耻忘未?”叶红时常在剑罢后这样长叹。
  单简终于还是把他心头里埂着的一个疑问,问了出口:“公子难道‘剑亭’里的古剑、名剑、宝剑真正都没有一把能让你看得上眼吗?”
  叶红一笑道,“古剑、宝剑、名剑,不一定就是好剑。”
  简单即问:“请问什么剑才是好剑?”
  “不管名剑古剑,’叶红说:“能杀得了人的就是好剑。”
  简单和单简若有所悟。“可是你们也不要忘了,”叶红笑着说,“不管好人坏人,谁杀了人都得偿命。”
  简单即反问了一句:“那么,如果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该不该由我们动手来杀他?”
  叶红徐徐站定,望着简单,问:“你说呢?”
  “一个人真要是作恶多端,一定会遭恶报,让天来收拾他吧!”
  叶红问单简:“你呢?”
  “这人造孽已够多了,几时才等到他遭天谴?万一没有报应岂不是便宜了他?!要等天来收拾他?!不如让我们来帮帮天的忙吧!”
  “简单纯厚,单简刚直,”叶红悠然道:“你们两人,要好好地为‘红叶书舍’做点为国为民不负平生的事。”
  然后他说:“今天冬至,回家吃些热汤圆吧,我自行回去使得了。”
  简单和单简都很感动。
  “公子,这儿风雪漫天,冰封盈尺,不如我俩先送公子回府”单简坚持要送。他觉得让公子一个人在长街上走,是件太寂寞得令人不忍的事。
  “不必了,”叶红充满倦意地一笑,“我在赏花。”
  “赏花?”单简不大明白。
  “雪花。”叶红伸开手掌,接了一朵雪花,雪花沾了热气,很快便开始融解了,“这种花开开便要谢了。”
  “就像剑客的生命一样。”简单忽而沉哀地道。
  “你又想起什么了?”叶红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近日大多愁善感些了罢?”
  “我是想起了一个人”简单脸上一红,怕公子以为他在想女孩子,忙分辩他说,他鉴刀时也说过类似公子论剑的话。”
  “哦?”
  “是龚侠怀。”简单说,“龚大侠说过:世上没有好刀坏刀,只有胜刀败刀。高手用菜刀亦能制胜,庸手使名刀亦遭惨败。”
  单简接道:“难怪龚大侠近年只用木刀,他真自负。”
  叶红笑了一笑,不大开怀地说:“龚侠怀?他只能谈刀,不配论剑。其实也没有胜刀败刀,天下只有高手庸手,高手所使,无不是名剑宝刀。”
  单简点点头,在咀嚼叶红话里的深意。
  简单不意叹了一口气。
  “怎么?”叶红不经意的问。你的心事也真不少!
  “听说最近龚大侠被刑部抓去了。”简单很有点难过地道:“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连龚大侠这样的人,也不放过。”
  叶红微微一怔,失声道:“怎么?还没放出来吗?”前几天他也听好友苏慕桥跟饮冰上人提起:
  “龚大侠入狱了。”
  “哦?怎么会?”有人不敢置信。
  “犯了什么事?”有人表示关心。
  “听说是总之是惹上祸端了”苏慕桥欲言又止,“我也不大清楚。”
  从临安来的宋再玉,也有问叶红:“叶剑兄,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意见。”
  “意见说不上。”叶红清了清喉咙。“八尺门”的龚侠怀犯事了,却犯不着为他费事。“诡丽八尺门”的龙头,一向交游广阔,有的是一群赤胆忠心、誓死相随的兄弟,且不说江湖道上的生死之交吧,光说龚侠怀门里的拜把子兄弟,就有八位之多,他出了事,老二朱星五总会管罢?老三高赞魁总不会袖手罢?这种事哪得他来插手!再说,这几年来“龚大侠”的名头也算横嚣天下、一时无俩了,如此众聚势强,受点小挫也好。
  上回在“临风快意楼”之会,龚侠怀不是对自己夸下豪语吗?“一个人要做大事,便理不得大多风言闲语。反正就这么几个人,我还得罪得起。咱们既道不相同,就各行其是吧。反正大道如天,不妨各行一边。”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唏!现在不是给逮了进牢那边了么!话可狂在先头了!“反正龚大侠有的是兄弟朋友,他要落难,自会有人替他出头,我叶某人人微言轻,能做些什么?”
  当时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又闲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那时大概是大雪过后几天罢。
  ——怎么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看来罪名可不算小叶红听了简单的话,稍微遥想了一下,这个天气坐牢,可苦着哩。不知道龚侠怀那一票兄弟打算怎么营救他呢?
  “改天你把饮冰上人和宋再玉兄约来‘红叶庐’茶叙,我有上好的‘双井黄龙’”叶红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还是向他们两兄弟吩咐道:“先回去吧。”
  “要多注意一个人。我从苏慕桥那儿听到一个消息,金将完颜合达派出他的手下第一高手,代号“曲忌”,据说已潜游在平江、临安、绍兴、建德、庆元一带,并要来苏杭刺杀这儿的名将义士,以沮大宋军民战志。”叶红一向舒懒的神情,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变得认真而严肃:“听说这人武功很高,你们要多加留意。不到重要关头,最好不要出手。我宁愿一无所获,也不愿见你们出事。”
  在简单和单简要走之前,叶红又补充道:“或许可以从那个小李三天身上着手。这人虽然不是个什么人物,但邪里邪气,鬼门路钻得通,容易掌握消息。”
  简单和单简也要向叶红报告一件事:
  “公子,你要小心一个人。”
  “他叫做王虚空。”
  “大刀王虚空?”
  “是。这几天他来到平江,到处跟人说要找你——”
  “找我干什么?”
  “决斗?”
  “——他说要跟你比一比刀!”
  “嘿,我向来不用刀的。”
  “他的意思是说:要用他的刀来会一会你的剑。”
  怎么又有一个沽名钓誉泯不畏死的人,为了这些毫不实际无聊透顶的名衔,来跟别人过不去呢!叶红觉得很烦厌。俟“旋风”简单和“浑沌”单简离去后,他一个人踽踽独行,心里想:人间事有时真够烦呛的,但想要避也避不开。
  他忽然有些羡慕起龚侠怀来了:也许,忽然被扣押起来,关在牢里,也没什么不好。这样反而可以歇一会,清静一下,可不是吗?有的人只关三五天或一年半载,出来后名扬天下,全了他奸人祸害求义忍辱之誉。
  就在这时候,在鹊桥西路那一大片旷雪地里,传来一阵琴声。
  叶红开始并没怎么注意听。
  可是琴声很古味、很优雅,仿佛是从前代传来,现世才飘进他的耳里,成了一个前世的知音,悠悠忽忽地来召唤他的神志。
  他不禁望向旷野。
  铁鹊桥下,除了一弯流水,本来是大阁寺前的技场,而今一片荒漠。大寒的天,除了雪,还是雪,哪有人影?
  ——琴声却是从旷野传来?
  叶红想去感觉那感觉,但这感觉又飘忽得不可理喻,要抓摸摸不着,不抓摸反给它抓住了。他一面走一面看,走过了姜行后墙的高楼巷,赫然看见巷中有一个人。长袍古服,披头散发,正背对着他,盘膝而坐,膝上有一尾古琴,色红而焦,奇声古韵。那人十指奇快,像弦丝已被烧红,指头不堪勾留,把乐韵弹得既已为山九仞,却又有不妨功亏一篑的挥洒自如。
  叶红忽觉鼻端有点痒痒,但又忍不住想拍手叫好。
  可是琴音忽然嘎然而止。
  那人依然背对着他,完全没有人味地问了一声:“叶红?”
  叶红还没有回答,那人已缓缓转身。
  叶红一看,吓了一跳。
  像叶红这种剑客,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事能把他吓着的了。
  可是他一见那人,还是吓了一跳。
  因为那人转过身子,等于没转过身子。
  也就是说,那人的身前也是背后。
  ——依然是披头散发的背影!
  “吓了一跳”,只是小吃一惊,还没到大吃一惊的地步。
  但叶红已几乎吃了一剑。
  那人自琴里抽出了剑。
  一把如流水的剑。
  剑法亦如流水。
  ——这么美的剑,这么美的剑法,却出自这么一个诡异而恐怖的人手里,且剑剑都是要叶红的命。
  以叶红的身手,他不是避不了这剑和剑法,而是猝然受袭,持剑者的形象又太过奇诡,加上剑风所带动的,刚才仍留在耳里的琴声,以及剑光和雪色对影入眼帘,使叶红一时措手不及。
  他一面闪躲,一面疾退,但来不及拔剑。
  他已疾退出巷子。
  刺客的剑尖仍追噬着他。
  巷子外,开始有些行人。
  叶红背后没长眼睛——正如任何人也不可能有两个“背项”一样。
  叶红不想殃及无辜。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亟力要避开人群,但刺客不理一切。长发覆脸的剑手,决意要把他刺杀于人堆,而不惜伤及途人。
  叶红只有一挪身,往桥下的旷野广场上急退。
  剑光夺丽,剑意绝情。
  叶红觉得剑、雪或者琴声,已交织成一张杀意的网,矢志要把他格杀当场。
  ——他仍没有机会拔剑。
  3 疾步飞退中的神思
  ——有什么事可以令杀手的剑缓上一缓?
  只要缓上一缓——叶红就确知自己可以拔剑还击。
  ——可是谁来使这把不杀人不还鞘的剑停那么一停呢?
  叶红一面飞退,一面苦思还击之法。
  但在这把剑下,他已完全没有反击的可能。
  他已开始后悔:着实是太快把“旋风”和“浑沌”遣走了。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一空、一浮。
  他立即明白了一件事。
  桥下原本是流水,冰封未实,刺客故意把他逼到此地,只在脚下稍加用力,整块浮冰就裂了开来,底下却还是水,他的脚已下陷,冰层也开始在融。
  雪在烧。
  冰在焚。
  生命仿佛正处于断弦的一刻。
  那柄如流水的剑锋正在找他的咽喉!
  他是淮?
  这是什么剑?
  他为什么要杀自己?
  他计划得那么周详,连自己的性情,所采取的退路,全都计算得一清二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如果他还有命在,叶红矢志一定要去解开这个谜。
  ——问题是在这把如水如流的剑下,他还能不能活到下一个呼吸!
  岸上的人们惊呼、四散。
  “救命啊。”
  “杀人哪。”
  “不得了,快报官呀!”
  还夹杂着孩童的哭声,妇女的哗然、有人打喷嚏的声音、还有木轮辘辘辗过地面、马嘶的声音
  报官?
  等“官”来时,他已不知“死”了几次了。
  ——难道自己的生命亦如雪花,才到地面便消融了么?
  刺客原以为一定得手的这一剑,却刺了个空。
  原来叶红将计就计,脚下一使力,把那块浮冰直往河心荡去。
  刺客的剑刺不着他。
  他可要拔剑了。
  却也在这时,他半个身子,已沉到了冰下水中。
  冷得彻心彻肺的冰下,水却有点暖意。
  叶红拔剑。
  剑如绿叶的颜色,细长一线。
  可是对方如流水长剑也突然一截截地“长”了起来。
  “卜”的一声,叶红所立身的浮冰又与后面另一块浮冰撞在一起,一阵震动过后,浮冰已不得寸移。
  刺客的剑又钉向叶红的喉头。
  他脚下使力,竞能裂开了一块浮冰荡了过来。
  叶红举剑一拦,但下身一疼,已中了一记。
  ——水底下,有敌人!
  敌人竟连在水里亦己布好了党羽!
  叶红心中一凉!身子已开始往下沉,同时也看见自己的血往上浮。
  他大喝一声,一剑刺入水中。
  浮冰的下层即染了猩红。
  他的剑往下击的时候,披发刺客的剑也刺中了他的右胸。
  ——看来,我叶某人今天恐怕就要命丧在这里了
  ——没想到却连凶手是谁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却听岸上有人大声地问:“你们谁是叶红?”
  叶红已豁了出去,这个时候竟有人来问这个,反正也不怕多几个索命的人了,干脆喊道:“找我就是。”
  “得了”那人忽然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紧接着飞身而下,半空出刀,一刀砍向那披发人。
  大刀在冬阳里闪闪耀光。
  披发刺客不意忽然杀出这么一个矮胖子,挺剑一架,先给那哈啾喷得发上都粘了鼻涕,又给那人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再回头看叶红已定过神来,剑已在手。绿光湛然,水里的血仍一股一股地浮升着,看来同伴也讨不着便宜。
  他立即下了决定。
  他一剑划在冰上,趁刀客尚未站定,已一脚踹出。刀客脚才沾地,脚下浮冰跟大片冰层断了一道裂缝还沉了一沉,继而翻腾荡晃着。
  刀客骤失平衡,勉力把稳身形。
  刺客已闪电般探出。
  他要撤退。
  不过他在走之前还想试试。
  试一试来人的刀法。
  ——以他的剑。
  刺客就在掠走之际,向刀客刺了一剑。
  刀客在百忙中反手一刀。
  然后刺客走了。
  ——水底的人也不见了。
  叶红全身湿透,因伤和冷而微颤。他觉得阳光虽然似带声嘲笑的暖意,晒在他的身上,却也总比没有阳光的好。
  活着,毕竟是件好事。
  那刀客就站在他身前,望定了他。
  叶红一向不喜欢人这样望他。
  ——这样子对人正视,是很没有礼貌的行为。
  何况是他正倦、沮丧、感觉到挫折的时候!
  “你是叶红?”那刀客抱着刀说,“你就是叶红?”
  叶红还有假的不成?!他不知气好还是笑好,“你大概就是王虚空吧?”
  “你既知我是王虚空,”小胖子擦了擦鼻子说,“当然知道我要找你做什么了。”
  “你的意思不是说,”叶红苦笑道,“我们现在就来一场决斗吧?”
  “为什么不?”王虚空奇道,“你不能打?”
  “你怕?”“你累了?”“你瞧不起我?”“你不敢对抗我的刀?”“你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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