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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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素蓉虽是在榻上靠着,却哪里歇得下。方才那一对少年男女自称是泉州府人,可此地属湖广道,相距何止千里,这两人不去泉州府本地告状,却跑到湖广来,这里头就透着蹊跷。若是两人是到了湖广之后遇了冤,那还好些,若是在泉州遇的冤,那就是本地官员不肯接或者不敢接的状子——孟素蓉眼皮子忽然一跳,猛然想到了一桩旧事,似乎那件事里说的就是泉州府惠安县
第10章 中秋戏含冤(下)
孟素蓉心神不定地在榻上靠了半个时辰,才听见外面顾运则的脚步声响,一抬眼顾运则已掀了帘子进来,随手朝锦眉锦心摆摆手,让她们出去。孟素蓉心里就是一沉,对两人使了个眼色叫她们退到屋外守着,自己倒了杯茶递给顾运则:“老爷,可是那两人有什么不对?”
顾运则脸色不大好看,闷着头灌了几口茶才缓缓道:“那两人是同乡,都是泉州府惠安县吕家村人”他抬头看了孟素蓉一眼,低声道,“三年前”
孟素蓉只觉心里一紧,脱口道:“是海匪屠村那桩事儿?”
顾运则点了点头。妻子出身京官之家,眼界比之乡女开阔何止一筹,是以这样的事情他才会来与妻子商讨。
“就是那桩事儿。那少年姓吕名良,是吕家村本地人,其父便是惠安县丞。那女子名叫谢宛娘,是衙役之女。”
孟素蓉沉吟道:“惠安县丞——记得是剿匪之时殉职身亡了”
顾运则摇了摇头:“这二人今日来诉冤,说道吕县丞并非剿匪身亡,甚至——”他下意识地把声音压得更低,“甚至连吕家村,都并非为海匪所屠,而是——被当作海匪屠了。”
孟素蓉浑身一震,虽然她已经隐约猜想到了什么,可是此刻从顾运则嘴里说出来,还是将她骇了一跳。
顾运则所说的,是三年前福建一带清剿海匪的事儿。东南沿海一带海匪已有百来年之久,从前朝起就断断续续为患,到了最近十年更是嚣张,不但在海上抢劫商船,还时常上岸劫掠村庄。因他们用的都是小巧快船,精于海上作战,又熟悉地形,朝廷虽在福建道有驻军,几次围剿,却始终不能平息匪患。六年前,老茂乡侯的次子陆镇去福建道镇抚司做了千户,三年之后,他巧设陷阱,将海上最大的匪帮“李老鲨帮”堵在了岸边,一举将其全歼,登时震慑了东南沿海的海匪,立下了大功。
这其中,吕家村就是官军与海匪交战的战场之一,据陆镇奏报:海匪被他们堵在近海,只得弃船上岸欲逃,又被他们堵截在吕家村。海匪狗急跳墙,将吕家村村民尽屠,房屋烧毁,就连尸骨都不曾抢出多少。
经此一战,陆镇立下大功。恰好那时老茂乡侯病重过世,计以时日,老茂乡侯病重之时,他尚在沿海布署兵力,老茂乡侯过世那日,正是他在吕家村浴血奋战之时。待他歼灭海匪赶回京城,老茂乡侯已过了二七,棺木都下葬了。
本来父亲过世,儿子须丁忧三年,朝廷以陆镇功大而欲夺情,并将他从正五品的千户升为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可是陆镇在父亲坟前大哭,声称为将时忠孝难两全,应以忠字当先,所以不能因父病而弃战;如今已打了胜仗,剩下那些流匪已不足为惧,那便当尽孝,自应为父亲守孝三年,断不敢承朝廷夺情之举。
陆镇这一番作为,当时就在朝中倍受好评,待他守孝三年之后,立刻就起复了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一职,虽说品级仍为正五品,但京官比外官自是不同,且户部又是要紧的衙门,常人想同他一般都不可得。就是这样,还有人说陆镇是亏了,因他当初若允了夺情,如今该是正四品,断不致三年之后还在正五品上迁延,故此名声又比从前好了几分。
如今吕良和谢宛娘要告的就是这位主儿,怎能教孟素蓉听了不心惊肉跳:“这——若这般讲,当初那就是谎报军情欺君罔上了?这,这可是确实的么?可有凭据?”
顾运则沉着脸道:“吕良自称与谢宛娘是邻里,当时谢宛娘随母亲去外祖家中,吕良本人在镇上学徒,至天色将黑方才返回村中,这才逃过一劫。吕良亲眼看见村中有百姓逃出,随即被官军追上杀死,并将头颅割下——”他说到这里也不由得停了一停,才能接着说下去,“吕良带谢宛娘母子去县城寻父,便见县城城墙上悬挂数百颗海匪首级,其中多颗都是吕家村百姓之头颅。他将此事与吕县丞说明,吕县丞带着他去寻县令,县令当时应承查办此事,当夜他们的住处便起火,吕县丞被以勾结海匪屠杀村民之罪名问斩,谢宛娘之母被火烧死,只有他们二人逃了出来,投身戏班之中,一路辗转到了湖广。”
孟素蓉听得掌心都沁出了一层冷汗:“这——这可有凭据?”
顾运则苦笑:“若有凭据,吕良也不致要到家里来诉冤。他自吕县丞被问罪之后就明白了,福建本地官员断无可能接他的诉状,因此才带着谢宛娘逃了三年。戏班到了本地之后,他也算有心的,打听到我祖籍就在福建,出身亦是微寒乡民,平日为官名声尚可,又听说岳父在京内也是清正之人,更有颇多门生,所以才借着唱戏的机会来喊冤。”
孟素蓉呆了半晌才道:“陆镇如今在京城里的名声——又有德妃在宫中,若无凭据,谁能动得了他?”
茂乡侯府本是茂乡伯府,只因长女陆锦入宫为妃,才得以升伯为侯。说实在的,老茂乡侯一辈子看花饮酒,是个逍遥人,如今的茂乡侯陆铎才能也是平平,可这位嫡长女陆锦却甚有手段,入宫之后便承宠,二十余年宠爱不衰,育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现封为德妃,中宫皇后早逝,如今她便是首屈一指了,就连所生子女,也颇得皇帝喜爱。有了在宫中得宠的姐姐,又有成年的皇子外甥,陆镇自己又能领兵打仗,想要告他,真是谈何容易。
顾运则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苦笑道:“陆镇当年剿杀‘李老鲨帮’,这功劳是实实在在的。”
孟素蓉默然。的确,陆镇剿匪的功绩是真的,纵然他杀良民以夸大自己的功绩,也抹不过东南沿海匪患确实大为减轻的事实。最要紧的是,东南海匪自前朝起就猖獗,到了本朝也是历经几任帝王均未能平息,今上是中宫嫡出,少年时便封太子,却始终没有什么特别出色之处,故而直到登基,都有人私下议论,说今上若不是占了嫡出的便宜,未必就能得承大宝。正因如此,今上特别好功,陆镇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又建下这样前朝和先帝朝都未建的功绩,在他眼中自是地位超凡,如今若有人去告陆镇,不啻于老虎头上拍苍蝇。别说顾运则这个从五品的小知州,就是孟老太爷,不过是个正四品的国子监祭酒,也远远够不上。吕良等人乡民出身,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道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又比陆镇品级高些,便能管得到此事,故而才跑来喊冤。若说这两人能将顾家事打听清楚,又如此衡量,也算是聪明了,只可惜毕竟是乡野之人,不知道朝中这些暗处的事,反而是给顾运则找了个极大的麻烦。
“这状子老爷不能接。”孟素蓉心思百转,终于还是道,“且不说陆家如今——单是老爷的身份也过问不到此事,这里是湖广道,那边是福建道的案子,老爷若伸了手,也未免管得太远。更何况——无凭无据,这案子哪里能办得?”
顾运则苦笑道:“我如何不知,只是吕良与谢宛娘却要如何处置?”
孟素蓉默然良久,低声道:“只得权且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这状子是接不得的,可是吕良二人却不能就这样撵出去,若是这二人被陆镇一党得知,只怕悄无声息就被处置了。可若是被外人知晓这两人到了顾运则家里,恐怕顾家也要被连累,甚至还要捎带上京城里的孟家。
顾运则深深叹了口气:“吕家村一村无辜被屠,我——” 他也是乡下出身,虽做了这些年的官,仕途也颇顺遂,却也还不曾泯灭了良心和责任,眼看着冤案在前却无能为力,心里也不是滋味。
孟素蓉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晓得老爷心里难受,可如今实在不是机会。老爷将这二人先妥当安置下来,或许将来有一日”
顾运则低头坐了一会儿,叹道:“只怕这二人不肯”
孟素蓉却摇了摇头:“他们能隐忍三年之久,又精心挑选了老爷来喊冤,可见不是那等无知莽撞之人。这些话老爷不好开口,我去与他们细细分说,想来他们定能明白的。”
顾运则想了半晌,叹道:“那还真要劳动你了,说实在的,我委实是无颜去面对那吕良只是你也不要太劳累了,毕竟是怀着身孕呢。对了,今日可累着不曾?身上还好?”
孟素蓉轻轻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嘴角露出笑意:“有嫣儿呢,这孩子如今越来越懂事,这些日子有她帮手,我也累不着什么。”
说起顾嫣然,顾运则猛然想起一事:“是了,前些日子我给嫣儿的生辰礼,你还是找个法儿收回来,那东西是吕良从屠村的官军处拾得的。”
孟素蓉吓了一跳:“怎么?”
顾运则叹了口气:“这东西是屠村之后,谢宛娘在村中拾到的,这般精致之物,自然不是吕家村村民所有,故而这两人一直揣在身上作为证物。那日在戏班里,吕良听到我与李通判闲谈,要为嫣儿寻生辰礼,便将这东西送了上来,便是希图能因此接近于我。你快将这东西收回来,万不可再留在嫣儿处,日后也万万不要再说起。至于嫣儿的生辰礼,待我寻到好的再补给她。”
第11章 各自寻前程(上)
顾嫣然在自己屋里规规矩矩写了十张大字,这才起身,丹青早在门口候着,一见姑娘起了身,立刻小鱼一般溜进来,附着顾嫣然的耳朵道:“老爷从书房出来,去了太太屋里,好一会儿才出来,把那两个人又送到太太屋里去了。”
写意无奈地看她一眼:“你这耳报神”
顾嫣然也有些好奇,在宴席上那会儿,她坐得离顾运则和孟素蓉近,小孩子耳朵又灵,不像顾老太太有些耳背什么也没听见,小花旦提高声音的时候,她是听见了“冤情”二字的,这会儿也有点坐不住:“走,去暖阁里。”
孟素蓉房门口是锦眉在守着,见顾嫣然过来正想说话,顾嫣然已经拿手指压在嘴唇上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一溜烟就掀起帘子进去了。锦眉想拦没拦住,又怕声音大了被里头听见,只有跺脚的份,冲着后头的丹青压低声音道:“跟着姑娘这样闹,回头让杨妈妈打你手板子!”
丹青只是嘻嘻地笑,小声道:“家里的事,有什么是大姑娘听不得的?”
锦眉也拿她没办法,恨得伸手拧了她一下:“不许出去乱说话!”丹青这话说得既对又不对,只是这事儿老爷太太都是背着人说的,她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大姑娘毕竟还小,万一无心传出去了可是不好。
顾嫣然轻手轻脚进了屋里,暖阁有扇隔子与正房隔开,孟素蓉的声音缓缓地传过来:“休说你们手中无凭无据,便有凭有据,以民告官,也是先挨二十杀威棒。”
“小人不怕挨打!”一个少年声音闷声闷气地响起来。
孟素蓉轻轻叹了口气:“这杀威棒的打法也有分别,若是有心,二十杀威棒足够打死一个人了。你们可知道要告的是谁?”
那少年倔强地道:“知道!是国舅爷!可是国舅爷犯了法,也总有个惩处吧?就是当朝驸马犯了法,还有个龙头铡伺候呢。小人们不信,这天下就没个包大人一样的清官!”
孟素蓉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傻孩子,你当这朝廷的事,真像戏本子上那样简单?那我问你,你可知包大人是什么官?”
“龙图阁大学士,开封府尹。”
“那你知道这龙图阁大学士是几品的官?”
少年答不出来了。孟素蓉叹道:“那是三品的加官,官不上三品,你以为他能审得了驸马?更何况他是开封府尹,开封府是当时的京城,能在京城做府尹,没有皇上的宠信怎么成?你说我们老爷为官清正,可我们老爷才是个从五品哪。”
少年沉默片刻,仍倔强地道:“那我们就进京城去告状!”
“去哪个衙门?”孟素蓉耐心地道,“进了京城,就更是别人的地盘,二十杀威棒打下来,你必死无疑。这还是有人肯接你的状子,若是无人肯接,你要如何?”
少年想了半天才道:“那我们去告御状!到皇城外头去跪着!”
“皇城是根本不允闲人靠近的。”孟素蓉也觉这少年倔强得既可怜又可敬,越发放柔和了声音,“凭你们,还没靠近皇城就被赶开了,甚至侍卫们将你们当作刺客当场杀了也不算什么,须知你们二人无根无基,就是杀了又有谁会过问呢?皇上根本就不会知道。”
屋子里一片死一样的沉寂,过了很久,少年的声音才又响起来:“那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只有立下根基,才能去告状?”
孟素蓉有些惊异地往后靠了靠,仔细端详下头这两人。她确实未想到,这叫吕良的少年竟然如此聪慧,这会儿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吕良看起来是十七八岁的模样,乡下少年,个头不高,体格倒是结实灵活,肤色被日光和海风吹得黝黑,虽然随着戏班子辗转过了三年,也没怎么很养白,看上去虎头虎脑,倔强的神情毫不掩饰地从脸上流露出来。
孟素蓉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兄长孟节,十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满脸倔强,撞了南墙都不晓得回头的。她微微低了低眼睛,将目光又转向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宛娘。
谢宛娘一直低着头,她也是福建那边人的长相,心形的小脸只有巴掌大,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圆,十三四岁的少女个子娇小,海边的女孩儿,肤色也是微黑的,倒是黑里俏,跪在那儿腰身也撑得笔直,越发显得纤细可怜。说起来,若是孟素蓉早成亲几年,孩儿也能这般大了。
“有些事急不得。”孟素蓉悄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