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楼梧桐-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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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他正在被复杂、微妙的感情困扰之际,突然自江面上驶来一艘渡船。
由于风不大,那艘渡船行走得不算太快,船上挂着几盏灯笼,倒有江上渔火的情调。
他痴呆呆地注视着那只船,不知这种情调给他带来的是悲伤,还是美感。陡然那渡船上有人在咆哮,一个异常熟悉而阴沉的声音骂道:“你这该死的畜生,要死不活地摇浆,照这样子走要几时才到‘松竹观’,耽误了真人的大事,我不宰了你才怪哩!”
叶飞桐入耳惊心,急忙运目向船上看去,不料他触目之下,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一个瘦长老道,羽衣星冠,苍茫的暮色中,距离虽远,仍能看出那种阴鸷凶恶的脸孔。
叶飞桐脱口说道;“这厮不是玄真派余孽玄机子吗?一掌之仇,至今未报,今日冤家路窄,我岂能放过这个良机?”
想至此处热血一阵沸腾,伸手撩起衣襟,取出长剑。
长剑在手,叶飞桐忽地转念一想:“这个恶道武功高强,上次我败在他的手下,今夜如果他再有帮手,我这个亏又算吃定啦!”
想念之下,不由有些泄气,他在闪电之前,心情矛盾交战。突然豪气一振,放声叫道:“恶道玄机子,你还认得我叶飞桐吗?”
清朗的声音,划入长空,荡至江面,一瞬间引起几阵奔雷般的回响:
“恶道玄机子……”
“恶道玄机子……”
“你还认得我叶飞桐么……”
“你还认得我叶飞桐么……”
回声四起,江上荡然,惊得几只水鸟振翼直飞……。
蓦地,微波荡漾的江上,飞起了一条人影,宽大的道袍迎风一涨,宛如一头大鸟,直冲天际。
叶飞桐惊悸地仰头一看,只见那条人影用的乃是一式“海燕掠波”的身法,凌空旋转如轮,直向岸上扑来。
闪电般的一瞬间,那条人影已飘落在地,朝叶飞桐阴笑着看了看,不屑地说道:“真人以为是谁哩?原来是你这小子!那夜在思悲寺中,不是我一念之慈,你的小命早就送掉啦!你的胆子真大,遇到我不知回避,居然敢于向真人挑战,大约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道人果然是玄机子,他自从离开“思悲寺”,一直想死灰复燃,重振玄真派。此番驾舟急行,正在酝酿一场阴谋,掀起一场武林大乱。
叶飞桐血气方刚,被他出言讥讽,怒气难平,一按剑鞘绷簧呛的一声,长剑脱鞘而出。昏黯中宛如一泓寒水,泛人肌肤,刺人眼目。
他手持宝剑冷笑道:“玄机子,你一个玄真余孽,江湖上的漏网之鱼,那夜相公一时失手,落了下风,今夜你休想再占便宜!”
说着话足踩七星,蓄势待动,玄机子阴森森地一笑,伸手打肩头撤下铁拂尘,说道:“好吧!你既然想死,那还不容易,贫道一定让你称心如愿!”
话方说完,只见玄机子倏地把手中铁拂尘向上一抖,但听“叭”的一声,尘丝散开,黑暗中火花乱溅,宛如火树开花。
玄机子身形向下一矮,一双深陷的双瞳,目不转睛地盯在叶飞桐身上,阴森森地说道:“小伙子,上次我答应你二十五招之内不败,就让你逃生,今晚还是老法子,只要你能够接得下本真人二十五招,仍然免你一死,快出招吧!”
叶飞桐见他让自己先发招,很是高兴。一声不响地足踩七星步,用的是“移星换斗”之式,向前欺身直进。
跟着掌中剑向后一领,陡然振腕一甩,剑尖化成无数银虹,改用一招“落英缤纷”,向玄机子“志堂”、“气海”、“乳根”三大要穴刺去。
这一招乃是由“金鸡点头”,演化而成,威力大为增强,又快又狠。
叶飞桐上次在“思悲寺”吃过恶道的大亏,这次有了前车之鉴,一起手就用家传绝学“落英剑法”。
玄机子见他一领剑,还以为叶飞桐又要用老招,鼻中冷哼一声,猛然凹腹吸胸向后一挫身。
老道上次退得慢了,颔上被叶飞桐的剑刃,削去了一截不算短的山羊胡须,到如今还没有长全。
有了这个教训,恶道这次运足真气,往后闪得更快,不料黑暗中寒光乱闪,耀眼生辉,颔下一寒,丝的一声,又吃叶飞桐锋利的剑刃,削去了一截须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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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玄机子既惊又怒,对叶飞桐更加恨之入骨,怒啸一声,一抖铁拂尘,欺身直进。
他在盛怒之下,再不留情,出手就用震慑江湖的“天魔八杖”中第三招“风云乍动”,铁拂尘挟着一股奇大的劲力,直向叶飞桐胸腹扫来。
叶飞桐闪身撤剑,慢了一步,两般兵刃撞在一起,铁拂尘刚柔并济,卷住了叶飞桐的剑身。
玄机子功行右掌,直透尘柄,陡然振腕一甩,大声喝道:“撒手!”
叶飞桐临危不乱,一提真气,马步加桩,吐气开声地猛力往回抽剑,沉声说道:“未必!”
两般兵刃立时又呛啷一声脆响,分了开来。叶飞桐功力不及道人深厚,剑虽然抽了出来,口中却闷哼一声,踉跄向前冲出三步,一时右腕酸麻,疼痛难当。
他再度体会到玄机子惊人的臂力,不禁心神一惊,不知如
何发招。
不料他正在发怔,道人厉害无比的“天魔八杖”又到,昏沉的暮色中,玄机子宽大的黑色道袍,迎风飘舞,似佛一只恐怖的怪鸟,自空飞坠。
但见铁拂尘化作万只利针,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举火烧天”,向叶飞桐咽喉、锁骨、左、右肩诸穴密攻而来,口中怪声哼道:“这是你找死!”
叶飞桐挫步仰身,惊险万状地躲过这一招之后,“天魔八杖”第五式“雷动九天”,又像一波巨大的狂浪,横扫而到。
玄机子震慑江湖黑白两道的“天魔八杖”,招中套招,式式隐含玄机,都是难防难守的绝学。
叶飞桐惊魂甫定之下,心中暗暗焦急:“我是何苦哩?看来今夜性命难保了!”
心里虽然害怕,可不敢慌张,赶紧将掌中剑直立一转“斗转星移”,同时前身向下一俯,“挑帘望月”,想中途抽剑斜刺玄机子的“俞肾穴”。
不想道人嘿嘿冷笑道:“来得好!”
铁拂尘一抖,又向叶飞桐掌中长剑缠来,这一次叶飞桐已有经验,不敢再和他硬拼臂力,慌忙用一招“游鱼出水”,抽回了长剑。
两人眨眼之间,在江边拼斗了将近十五招,叶飞桐鉴于上次在“思悲寺”中失败的经验,不敢冒险抢攻,只是紧紧封住门户,以退为进。
道人斗得久了,深凹的眼瞳射出两道凶光,怒哼一声道:“你再接我这一招!”
只见他脸色铁青,须眉俱张,振臂一抖铁拂尘,用出“天魔八杖”中最后一式,也是最厉害的一式,“无孔不入”,向叶飞桐全身罩下。
这一招同时刺穴、戮穴,乃是无可防备的毒招。叶飞桐左闪右挪,仍被点中“筑宾”、“曲池”二处要害,手脚一软,掌中长剑叮哨一声脆响,跌在地上。
玄机子恶毒地一声怪笑,用铁拂尘对准叶飞桐脚上轻轻一拂,竟替他解了穴道,然后笑道:“我先不杀你,让你再攻三招!”
老道心思阴毒,起了折磨叶飞桐的念头,故此替他解去“筑宾”、“曲池”二穴。
叶飞桐杀红了眼睛,心里存了必死之念,反而不怕了。穴道一解也不拾起兵刃,双臂一圈,左掌“抽万断水”横砍玄机子肋骨,右手握拳“敲山震虎”向道人胸口击去。
他这一式二招,直击横打,用出两种不同的力道,又是拼命发招,居然将玄机子骇退了两步。
叶飞桐震退了道人,口中怒声骂道,“恶道,贼道,公子今夜跟你拼命了……。”
说着握拳虎扑而上,玄机子倒吸一口凉气,暗中一皱眉,忖道:“我还是见好就收吧!别让这小子倒打一耙!”
走念及此,待叶飞桐身形扑到之时,猛然侧身一转,闪至他的背后。
道人阴鸷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恶毒的冷笑,掌举在叶飞桐背上一拍一按。
叶飞桐忽觉背后压力重逾千钧,震动了五脏内腑,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时天旋地转,血气翻涌,两眼一翻扑倒在地。
道人阴沉沉的脸上,浮现一丝胜利的微笑,对着昏死在地的少年说道:“小伙子,真人上次手下留情,饶你不死,今夜你又自寻死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他说着似乎微生婉惜之心,插起铁拂尘,向江畔走去。此时,黑夜已在不知不觉中,笼罩着整个江岸,夜风由缓变疾,吹得江水汹涌起伏,发出清脆的拍岸之声。
玄机子凝目向江中一看,只见那只渡船停泊在江心。他忽然双眉微蹙,叹道:“唉……让这小子一闹,险些误了真人的大事!”
一顿脚,双臂一张,用“一鹤冲天”的身法,像一只夜枭般地纵向渡船而去。
一叶轻舟顺风疾荡而下,一瞬间,烟波浩瀚的江面,又恢复了原状。
在黑夜的帐幕下,死寂的江岸上,一个垂死的年轻人,匍伏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在静静地等待死神的降临……。
黑夜悄悄地移动着蹒跚的脚步,渐渐地夜深人静,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大地呈现出一片昏黑。
蓦地,江岸上游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蹄声,轧轧的车轮声,辗压着江岸上的沙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辆华丽的马车,风驰电掣,绝尘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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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座上坐着一个身着直缀长衫的汉子,睡眼惺忪地拉着缰绳,任马狂奔。
突然,驷马齐声引颈长嘶,车身猛烈地一阵颠波,几乎向左倾倒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醒了睡意阑珊的车夫,惊愕地尖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拼命用力拉紧马缰。
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密遮着丝绒窗帘的车厢里,有一个充满惊悸的女声,说道:“赵二,辗着了什么啦?快停下来……。”
随着这一惊呼,车夫仗着是驾车老手,经过一阵翻腾,总算把马车给停了下来。
车夫疾快地从车座上跳下来,嘴里却不停地唠叨着:“真见鬼,是那个冒失鬼,把大石头往路当中放……。”
车夫呵欠连天,瞥见前面蜷曲着一团黑影,不由啐了一口道:“真晦气,那来的一条死狗……。”
底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地上的物体蠕动了一下,车夫的胆子也真大,连忙弯下腰来仔细一看,不禁失声惊叫起来:“可了不得啦……车子辗着人了……。”
他惊慌地直起腰,忙不迭地朝车厢里叫唤:“小姐……小姐……咱们快走吧……再迟了要打人命官司啦……。”
说着就拔腿往车座上爬,这时忽听“砰”地一声,车厢的门开了一条缝,黑暗中露出一张美丽的脸来,惊奇地对赵二说:“咱们的马车撞倒人了么?快些把灯点起来瞧瞧这人伤得重不重,还有救没有?”
车夫赵二心里很不愿意,心说:“自己的事还险着哩,出了事还不快溜,倒要自找麻烦……。”
嘴上可不敢违拗,急忙应道:“是,是,小姐,我这就点灯!”
车座两边原本就装着两盏活动的孔明灯,赵二取出火刀火石,打着了火将一盏孔明灯点着了,又取下来,提在手里,说道:“小姐……我有点害怕,你也下来看吧,好歹有个伴儿。”
车夫心里没好气,有意刁难车里的少女,车厢门砰的一响,一个纤美婀娜的少女,莲足伶仃地,姗姗走下车来,埋怨地说道:“赵二,你是怎么搞的嘛?今夜胆子忽然变小了……。”
说着话,这少女一看四周乌黑,江水呜咽,不免有些胆怯,说了一声:“好阴沉的天呀!”
车夫赵二提着灯,走到叶飞桐匍卧之处,壮着胆子将他推了一把,又用手试了一下叶飞桐的鼻息,却觉得手上湿漉漉的。
他不禁大吃一惊,凑在灯前一看,脱口惊呼道:“血……血……”
少女跟着骇了一跳,脑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沉着脸对赵二说:“赵二,你闯了祸,怎么连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咱们不当心,车子撞着人家,岂可一走了之!”
这身长玉立的少女,穿着一件紫色的丝缎罗衫,肩上披着一件厚绒披风,刚刚从车厢里出来,被夜风一吹,似乎有些衣不胜寒。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叶飞桐的身旁,微微一折柳腰,壮着胆子凑近一看,不觉脱口惊道;“呀……这人还有没有救?……。”
借着赵二手里提着的灯光,紫衣少女微颦着黛眉,看到了叶飞桐俊美铁青的脸,他的双眼紧紧闭着,口角沾满了血迹,脸上肌肉抽搐出一片痛苦的表情。
车夫赵二又一次弯下腰来,伸手抚摸了一下叶飞桐的胸口,感觉他胸口尚能微微跳动。
赵二两道毛刷般的浓眉一皱,叹道:“小姐,依赵二看来,他只剩了一口游气啦,随时都会伸腿一死……咱们趁早别找麻烦,免得打人命官司……。”
紫衣少女不信地摇摇头,颦着黛眉细细地端详着地上垂死的年青人。
虽然在伤重垂危之中,但那英俊秀逸的五官和脸部轮廓,已使得这亭亭玉立的紫衣少女,流波一般明亭的眸子中,闪出了一片奇异的光芒……。
她似乎陷入了困惑之境,怔怔地将一只柔荑似的纤手,放在玉颈上,任劲厉的夜风吹乱她满头的青丝。
车夫赵二憨厚的头脑,被搅得昏头转向,如坠五里雾中,发急地催促道:“快上车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办理!”
少女脸色一沉,坚决地说;“赵二,你赶快将他抬进我的车厢去,快马加鞭,切记要在半个时辰之内,赶回‘金叶庄’,不得有误!”
车夫赵二睨了一下大小姐冷若冰霜的脸色,哪敢再辩,嚅嚅说:“是,是,赵二遵命……”
紫衣少女凛然不可侵犯地,转身姗姗向车厢走去。
赵二万分不愿意,将孔明灯扣在腰带上,俯身抱起叶飞桐。一面说道:“小姐,你不怕呀?”
紫衣少女薄怒道:“赵二,少废话!”
车夫赵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将叶飞桐的躯体,放进车厢,紫衣少女娇柔无力地,在座上用力一拉,才将叶飞桐移上对面车座。
她娇喘吁吁地关上车门,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赵二,咱们走!”
车夫哪敢怠慢,跳上车座,拿起长鞭在马背上狠狠一抽,哗啦一声,四匹健马放蹄向沅江下游狂奔而去。
夜风劲厉,吹得波浪起伏不定,江水发出一片凄凉的呜咽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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