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香-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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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香抱着绺儿,觉得周身轻飘飘的,尽管绺儿的身子冷,但是慕香的心底还是慢慢长出一个温热的泉眼,慕香觉得自己就要融化了。
绺儿有些生硬的抱住慕香瘦削的肩膀,竟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已经好久没有与人拥抱了。
一直陪着自己的奻奻,只是红袖的眼睛,用来监视自己。绺儿不喜欢被人看着,按别人的吩咐做任何事,她受够了,她再也不要如此怯懦,她要坚强起来。直到有一天,绺儿终于忍不住,将她闷死在被衾里。这些年来,杀戮惯了,绺儿变得残暴起来。即使仅仅是因为路过的一个男子,看了她一眼,她也会想方设法的找到他,折磨一番,然后杀死,以此取乐。绺儿觉得从前的自己太多软弱,之所以受那么多苦,也是由于自己的软弱。她恨,起先,她恨自己的父母,恨姐姐红袖;后来她开始恨老天,恨天下人,尤其是曾经糟蹋过她的男子。她几乎偏执的找来一堆曾经悠远楼的熟客,让他们赤裸着身子,彼此交媾,然后泼上冷水,直到冻死在风雪里。
慕香的出现还是让绺儿欢喜的,慕香在她眼里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甚至连月事的处理也要自己帮忙。她想到过往,心中一软,将怀里的慕香抱紧。
慕香感觉到绺儿的身子渐渐热起来,衣衫里竟然也透出了一股往日的气味,慕香几乎要微醺了,为了这一刻,她走了多远的路啊。
慕香全然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她喝醉一般倒在绺儿的怀里,久久不愿意起身。直到绺儿捧起她的脸,她看着绺儿化了妆的眉眼,如同明艳的花朵,可是偏偏是黑色的花朵。慕香心中一颤。
我带你走吧。
绺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慕香拼命的点头,泪如雨下。
慕香上了马车,吃了一惊。
红袖歪歪斜斜的倒在座上,胸口插着一柄精巧的匕首,伤口处仍在汩汩的冒出血来。绺儿却不以为然,她随意的把红袖推到一旁,坐到慕香身侧,微微一笑。
尽管心中有些异样,马车里的气息让慕香觉得害怕。但是,慕香仍旧像婴孩一般倒在绺儿怀里,绺儿眼睛直视前方,却没有焦点。
慕香贪婪的嗅着绺儿身上的气味,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襁褓。绺儿也好,兮月也好,黑袖也好,都罢了。绺儿姐姐,我们不再分开了。带着廷素,我们去找一个世外桃源,西湖就很好啊,你不是最喜欢那里的?
慕香像是痴痴呓语,绺儿只是轻轻的点头。
马车行驶在布满荆棘的林子里,颠簸不堪。
慕香躺在绺儿怀里睡着,娇喘声声,像是个玩累了的婴孩。绺儿看着她瘦削的脸颊,破旧的衣衫,心中一阵心疼。绺儿凑过来,在慕香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手探进慕香怀里,感受慕香安静的温度。
慕香毫无防备的熟睡,正在做一个美美的梦,梦里她和绺儿姐姐在江南温润的水乡里,在太湖上泛着兰舟,唱着一曲《采莲歌》,正在相互泼水嬉戏。慕香穿着一身红衣,双足赤裸,浸润在太湖清凉的波光里,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绺儿在咯咯娇笑。慕香看到湖面上满满的都是翠绿的荷叶和莲蓬,莲叶何田田,越女正采莲,一曲莲歌唱不完。慕香开心的大笑,她看到桑下和香菱也泛着舟,远远的赶了过来,香菱在船上歪歪斜斜,头上顶着一个巨大的荷叶。
人生下来不是为了受苦的,之所以受苦,那是为了以后的甘甜。梦里的慕香摘下一个莲蓬,咬碎在嘴里,甘甜的汁液浸入齿缝,慕香几乎流出了口水,大吃大嚼起来。
她递给绺儿一个莲蓬,绺儿却不接,慕香喊她她竟也没有听见。
绺儿姐姐,给你吃莲蓬。
慕香凑过去,绺儿却仍旧没有回头。
绺儿姐姐,你不吃,我可就自己吃了啊。
你别再跟我要,你采的莲蓬都没有熟透。
突然,慕香脚下一滑,来不及喊叫,身子陷入水里,然后不断的下沉。慕香大惊,她不能呼吸,眼睁睁的看着离着湖面上的绺儿越来越远。
绺儿姐姐,绺儿姐姐。
绺儿却像是没听见,始终给慕香一个背影。
慕香在不断的下沉,她看见藏在荷叶底下的莲藕,看见自己飘起来的头发,看到周围摇曳生姿的水草,看到一只红鲤从自己眼前雍容华贵的游过。慕香慢慢接近湖底了,她还能隐隐约约的看到,绺儿姐姐终于回过头来,她站在船上往下看。慕香想喊,却喊不出声,湖水灌进她的口鼻,她无法呼吸。
绺儿姐姐的影子在湖水的折射里,摇摇晃晃,慕香觉得好累,再也睁不开眼睛。绺儿姐姐,绺儿姐姐。
慕香身上的红衣突然褪下来,露出白玉一般的内里。
终于沉到湖底,慕香的身子压在一只刚刚溺死不久的狸猫身上
慕香惊醒,满头大汗,胸口不住的起伏。
绺儿姐姐,我做恶梦了。
绺儿姐姐?
慕香侧过脸一看,哪里还有绺儿的影子。红袖的尸身也早已不见,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颠簸在孤零零的马车里。慕香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绝望,欲哭无泪。绺儿姐姐,你还是弃我而去了?旁边有一片从裙裾上撕下的绸缎,慕香拿起来看,吓了一跳,上面是绺儿姐姐娟秀的字迹,竟然是一副血书。
慕香,天意弄人,你我姐妹,分别久矣。忆及往昔,不胜唏嘘。悠远楼,天南地北新老客,送往迎来,却无一人知心。朝朝暮暮催疲老,韶华顷刻葬送。自古至今,女子受尽欺辱,此乃世人偏见,天道不公。江南红袖已成过往,自此黑袖当道,黑袖立誓,从今往后,九州天下,龙游浅水,而以凤为尊。
慕香,绺儿今生愧对于你,如今的绺儿,已然不是当年的兮月,更不是悠远楼的歌姬。世事难料,你我只有各自奔命,日后再见,恐怕再难交心。汝生性善良,极易被人利用,望一切珍重。
慕香,你我姐妹一场,无奈今生缘尽。此生武则天是我唯一向往。今生是我欠你,请容我来生再报。
来世我做你的狸猫。
绺儿绝笔。
慕香看着这封血书,心如刀绞。绝笔,绺儿姐姐是铁了心不再做以前的绺儿了。慕香觉得天旋地转,她觉得自己应该晕厥过去,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事已至此,慕香心中竟然是出奇的平静。她惊奇于自己的平静,她自己也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清了这么多真相之后,自己仍然能够泰然处之。慕香想咳出一口血来证明自己的苦痛,可是,没有,一丝唾液也没有。慕香像是被榨干了的鲜橙,干瘪的只剩下皮肉。人究竟能忍受多大的痛苦?慕香似乎还没有触及到自己的极限。
也许痛到极点便再也不知道痛了。
慕香这样想着,觉得出奇的困倦,是啊,她着实太累了
老马识途一般,慢慢悠悠的走,慢慢出了林子,上了一条小道。小道蜿蜒如蛇,远远的向着远处延伸,草木上盖满了风雪,昭示着天地间的落寞。
第十三章 霸王别姬
兵败如山倒。
廷素深刻的领会了这句话的意蕴,廷素觉得自己该葬身于此,也算是历史诡异的回应。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总比死在脂粉堆里强的多,至少不会辱没祖宗。
就在廷素在李剑的护卫下,随着大军向后奔逃时,战场上却出现了惊雷一般的变化,煞那间扭转了乾坤。
就在此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队人马,来势汹汹,犹如平地里刮起来的一阵龙卷风,袁军猝不及防,陡然之间,战阵散开,七零八落。
领兵之人,伏在马上,手持一柄长枪,杀入战阵,如入无人之境,锐不可当。
来人正是九王爷。一柄银枪,神兵天降。
风眠在九王爷身边护卫,顷刻之间,砍翻数十铁骑。
早在数月之前,九王爷就掌握住袁向鲤和廷素的动向。秘密组织精锐之师,准备出兵勤王。为了掩盖住江南红袖的耳目,勤王之师分批开拔。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终于在两军交战之际,赶到九里山。此时,恰逢廷素大败,九王爷亲率大军,冲破袁向鲤敌阵。
袁军毫无防备,侧翼门户洞开,战阵很快被九王爷军队断成几截,九王爷军队分成三百五百的小股力量,分别包抄,各个击破。袁军军士不习惯如此战术,而且兵将分离,群龙无首,如同一堆一堆无头的老鼠,抱头鼠窜,很快被包抄上来的战士砍翻在地。
袁向鲤离着战阵不远,直面此景,他万万想不到九王爷这个时候会突然出现,眼看着大军断成数截,慨叹时运不济,眼看着就要覆灭敌军,却半路杀出程咬金,无奈之下,只好下令鸣金收兵。
袁军败退。
来不及逃遁的兵士,被追上来的士兵,剁成肉糜。
袁向鲤再不回头,带着大军急速后撤。
九王爷看着远去的袁军,仍然阵型不乱,心中暗叹。
九里山前的风雪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一切安顿下来,廷素才惊讶的发现,慕香不见了。
廷素的第一反应是,袁向鲤趁着战乱,派人掳走了慕香。袁向鲤的确说过金屋藏娇和完璧归赵的话,难道,慕香又一次落入袁向鲤手中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廷素最害怕的结果。
一场大战让廷素心灰意冷,他几乎觉得自己被抽空了,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廷素自己心里最清楚,尽管自己费尽心机在四大古镇屯兵数十万,可是,自己并不是带兵打仗的行家里手。做个文皇帝还可以,可惜历史不给他机会,他做不了武皇帝,廷素对自己很失望。
一辆马车孤孤单单的驶入了廷素休整的军营,九王爷打点一切,让廷素大军好好休整。
廷素发现慕香的时候,慕香仍旧在沉沉酣睡,她像是许久没有睡觉了,出奇的困倦。廷素看着她,尽管衣衫破烂,但并未受伤,廷素舒了一口气。
慕香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而廷素始终守在慕香身边,滴水未沾。
慕香醒来以后却不说话,任凭廷素怎么问,她只是摇头。她不想再去触碰关于绺儿的一切,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吧。慕香想,就跟着廷素好好生活,绺儿姐姐,如今如今过得很好。
也许是。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对于绺儿,慕香无力挽回什么,她只能顺受,由她去吧,由她去吧。
廷素不再问了,他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和慕香说,很重要。
慕香,你一定听过霸王别姬的故事吧。就在这九里山前,就在这乌江江畔。
我知道,这样凄美的故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也是个神奇的女子,她为了心爱的人,自刎而死。
人不能选择自己生在帝王家还是寻常百姓家,但是却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那是最后的归宿。
廷素你
慕香,你一生凄苦,那是天下人对你造的孽,我想着填补你的创口,要知道,这天地之间,也只有你我二人相互疼惜。我本不想顾忌太多,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江山社稷,这些我都不想顾念。只是你,我放心不下。
廷素,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没事。
每次我问你你都会这么说,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么?
当然没有,唯有跟你一起,我才能够完全松弛下来,听你一首曲子,那是我前世修来的天籁。
慕香,你知道你身上的香到底是什么吗?
哦?是什么?
慕香,你本就不需要蜂蝶钦慕你的幽香,你的香是你的一举一动,是你的念想,是你不经意间的一个低眉浅笑。俗世那些所谓檀香、麝香、冷香、暖香,怎么能跟你相比呢?
你在赞我?
我不是在赞你,我是在炫耀。坐拥天下算什么,你在身侧才能让我安宁。
安宁,安宁,那也是我一直以来苦寻的。廷素,你知道么?自从绺儿姐姐她她变成那样之后,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我原本就是个柔弱之人,我需要一个归属。廷素,我把你当做我的归属的,我不管你是帝王将相也好,布衣百姓也好,我只把你当做我的家。女子有家便是嫁。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嗯。我当然知道。我知道。
慕香突然神伤起来,她突然想起绺儿姐姐来,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把绺儿变成那样,慕香觉得自己就像一叶孤舟,在大海深处漂泊,她明明可以看到绺儿的船也在旁边,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都不能接近。她拼命的喊,拼命的叫,绺儿却仍旧像是魔障一般,给她一个冰冷如刺的背影。那种绝望慕香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继续活着,是廷素,是廷素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搭救了自己。可是,此刻慕香却突然觉得惶恐,她总是感觉廷素这一叶扁舟似乎也要离自己而去。她原本就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女子,我时常觉得冷,又时常心悸,夜半惊醒。慕香觉得自己的灵魂受了伤,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够抹平,就像是遭到雷击的山峦一样。可是,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许多的时间。廷素,他需要背负的太多,不只是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他还有家国天下。慕香觉得自己太理解廷素的心境,她不想占用廷素过多的时间,她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成为廷素生命里的罪人。她像是一只受惊的蝴蝶,轻轻飘落在廷素陡峭冷峻的灵魂里。
廷素眼神浑浊,目光悠远。眼前的俏丽女子圆润如玉,让他时常分不清身处天上还是地下。袁向鲤原本想送给自己一个杀手,可是,却送给自己一个知音。很多时候,只要廷素一个眼神或者是一个首肯,慕香便能准确的理解他的意思。这种默契让廷素几乎晕眩,钟子期和伯牙又能如何?他们只是一个弹奏,一个倾听,而自己与慕香却是琴瑟和鸣,那是生命深处的交响。
廷素不知道以前没有慕香的日子自己是怎样度过的。廷素和慕香从来没有像俗世的小儿女一样如胶似漆,慕香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她总是隔着你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的看着你,眼神柔软如柳絮拂面。
廷素觉得心疼,就是这个俏丽单薄的女子,在此之前不知道受到多少凄苦。身在青楼,送往迎来。被别人当做棋子运筹帷幄如同玩偶,而她看做生命一样的姐姐,竟然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廷素不知道慕香怎样忍受这些痛苦,他只是从慕香的眉宇之间,看到了一丝倦怠,那种倦怠是慕香这样的女子不应该有的。她像是一亩从未有人耕种的田地,身上被人世间苦难的犁留下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没有雨露的滋养,几乎要干涸成河床。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