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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杜甫-第9部分

小说: 杜甫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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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呼号,声哑口渴,难于问答。一面止住他们,不令开口,将身边几两散碎银子全数取出,各按人数多少分赠,因这两家六口还要另外觅地居住,不便陪送,便告以今后无法度日,可往杜陵相访等语。又送出三里来路,眼看这老少五人互相提携扶持,穿越荒野,赶往南山,业已走远。心方慨叹,准备回去,抬头一看,日光忽隐。就这仁立凝望之间,天上业已布满了阴云。一阵紧一阵的狂风走石飞沙,吹得满空昏黄,暗影沉没,人也立足不定。风势刚过,豆一般大的雨点乱箭一般又从当空斜而下,打得地上灰尘四起,土气熏人。先前奔走田野中的五个苦难百姓已不见影子。慌乱中瞥见道旁有一土崖,崖下还有凹处,地也较高,便赶往崖下避雨。风狂雨大,转眼之间尘土全息,泥浆飞溅中又激起大片水烟。四野溟檬,极目茫茫,横亘渭水上的长桥均为风雨所掩。雨水泥汤好似无数黄蛇,时分时合,满地乱窜。崖侧一块洼地早被雨水积满,雨点打在水面上,涌起无数大小沤泡,此裂彼起,沸水也似。时刻刚刚过午,天却低得快要压到头上,一眼望出去,面前已成了一片雾海。水气逼人,手脚冰凉,共只半日之间,竟似换了一个季节。幸而立在避风一面,否则更是难当。暗忖:“这样大雨,休说离家好几十里不能回去,连想进城都办不到。”离镇也还有里许,左近并无人家店铺,肚子饿了起来。一时情急,暗忖:“方才几个穷苦百姓身还带伤,路更难行,那是怎么走的?昨今两年下田遇雨不是没有经过,只是戴笠披蓑,离家又近罢了。我连风雨都怕,以后怎能再受别的艰难辛苦?”当时勇气一壮,立把身上长衣、头巾连鞋袜一齐脱去,打算赤脚赶往前面镇上,寻一店铺买点吃的,就便避雨,想法借到雨具,暂且进城投宿,再作回家打算。看看有这场雨地里是否能种一点东西?刚把裤腿卷起,往崖前浅坡下冲去,猛觉那雨和大股瀑布一样,当头泼下,冷气逼人。前半黄泥浅坡吃雨水一冲,地面沙砾扎脚生疼。心慌急退,脚底一滑,顺坡溜下,恰落在崖前水塘里面。人虽不曾跌伤,腿脚已经插向水泥之内。扑通一声,泥浆激射中,溅得满身满脸都是。风雨猛恶,更是侵肌透骨,气透不转,慌不迭顶着倾盆大雨挣起身来,赶回原处,已是通体淋漓,狼狈不堪。先前防备打湿卷成小包的衣冠,外面两层业已湿透,染上污泥。腿上还划破了两处。又想起身边碎银业已散光,就到镇上也买不来吃的,除等雨住忍饥进城,别无良策。正在又好气又好笑,眼前倏地一亮,前面阴云中突现电光,金蛇一般才闪得两闪,便有一个震天价的大霹雳自天直下,大团雷火打在远方田野里,流空爆散,看去甚是惊人。那天河倒倾一般的暴雨竟似被这一震之威击破。由此起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响个不停。渐渐越响越远,雨也渐渐停了下来。官道两旁沟渠水已涨满,滚滚浊流夺路而驰,稍微低洼之处都成了泽国。雨还稀疏疏地下着。天空中的湿云却疾如奔马,载沉载浮,往西南方涌去。先是一片金黄色的阳光由云隙中斜射而下,不多一会阴云尽散,细雨全收,日色已早偏西。雨后日华照得九峻一带群山曳紫拖蓝,岚光如沐。有的山半还附着三两处似起不起的云堆,团团银絮掩映于苍崖赤壁之间,分外鲜明,蔚为无边丽景,好看已极。因是腹饥难耐,天时又晚,再不赶进城去更是进退两难。为防路上沙砾刺脚,索性穿上衣履,带着满身泥污,绕过水塘,走上官道,往城里赶。自来暴雨原少润土,来势越猛,退得越快。加以天旱日久,两旁易盈的沟渠水虽还未流尽,官道上的灰尘已被大雨冲掉。只管刷出一条接一条的大小浅沟,高低不平,干处却多。沙明路净,反比来时尘沙扑面。一踩一脚土好走了些。回望长桥卧波,渭河水涨,河心一弯浊流也快漫过河滩。落山的斜阳倒影其中,水是黄的,却有一片接一片的白云三三两两在河里飘过。咸阳桥上也渐有了行人车马。心想:“城南一带的园林宫苑和通往骊山的御路何等华美整齐!这条通往边关的大道却任其荒凉残破,不加修治,使从征将士离边关尚远,先感行役之苦,岂不更易消沉士气?这场雨虽然是好,看路面这样干法,两岸河滩并未漫完,分明雨还不透。今年这样天旱,就是寻常也难免于春荒。此时民间疾苦越深,又当小麦等雨下种之际,麦子一种不成,这些老百姓明年更无活路了。”正在越想越烦,忽听蹄声得得,由后传来。回顾身后来了两骑,马均紫色,甚是轻快。马后还跟着两辆官车。见这一段路沟洼甚多,并有积水,便闪向路旁暂避,想等车马过后再走。那两骑马已一前一后相继走近。觉着前面马上一个老者十分眼熟,定睛一看,惊喜交集,脱口高呼:“达夫!”

来人正是高适。先任封邱尉,因朝廷征役频繁,祖税日重,做县尉的奉有朝廷之命,不得不骚扰民间,实在问心不安,只得辞官不做,往游河右(黄河以西之地,今甘肃省张掖、酒泉一带)。河西节度使哥舒翰一见投契,专本保奏他为左骁卫兵曹,兼掌书记。朝命已下,新由武威赶往长安吏部禀谒,不料老友重逢,好生喜慰,连忙下马,拉着杜甫的手,笑道:“子美兄别来无恙,怎会通身水泥?方才遇雨了么?”

杜甫告以前事。高适不等话完,便命从人回马,将行李车上的衣冠鞋袜取出一套,急速送来。

从人领命,忙朝后面来车迎去。

杜甫略叙别况,便问高适由何处来,近年光景如何,可曾见过李白?

高适把别后踪迹和辞官从军经过说了一个大概。

杜甫抚掌笑道:“三十五兄高明之士,一向沉沦,今日居然脱身簿尉,不再捶打那些无辜百姓了,看你跨鞍驰马,还是你我当年和太白同游时那样轻健,真乃快事。立志不在年高,前途大可有为。现当国家多事之秋,正要你这样人劳于王事。此行何止小弟一人为兄致贺呢!”

高、杜二人正说笑间,从人已将衣冠鞋袜取出,车也赶到。杜甫因下半衣裤已全湿透,途中不便更换,想到城内再说。

高适笑道:“你看,来去路上的行人相隔均远,车中脱换有何妨碍?”

杜甫见老友情长,只得依了。

高适等杜甫把周身衣服换下,交与从人拿去,又对杜甫道:“这两骑马正是当年太宗皇帝平定东都所乘的那一种‘飒露紫’新由西域得来,倒也神骏。本想请你同骑,再续当年纵辔之乐。一则此时杜兄腹饥,我又急于和你一叙别况。车中带有干粮鹿脯,还有上好白酒,难得相见。不久我便回转河西。聚日无多,你我同坐车中,小饮畅谈,岂不比当年把酒谈诗,又是一种滋味么?”

杜甫换了干衣服,身虽不冷,经时一久,腹饥更甚,含笑应诺。高适也坐进车中,命人将干粮鹿脯连酒取出,与杜甫边吃边谈。因要和杜甫畅叙,命从人押送行李,进城安顿,只带二人一骑,坐车亲送杜甫回家,并在杜家下榻,便由长安城西北角的便门绕过,往杜陵赶去。车马虽快,到时天已黑透。

杨氏见丈夫和好友同来,忙和项明安顿车马从人,一面杀鸡煮酒,款待来客。高、杜二人谈到半夜方始安寝。

次日,天还未明,高适便独骑紫马赶往城里禀谒,并请杜甫乘车后去。先往旗亭相待,再同一起欢聚些日。

杜甫自来朋友情热,送走高适不多一会,便乘来车进城赴约。由此和高适在城内盘桓了十多天。分手时,并还送过渭水,方始互道珍重,依依而别。高适还将所骑爱马“飒露紫”送了一匹与杜甫。

 第七回 积雪行舟 阴岭光寒林似玉 僵尸委路 朱门肉臭酒如渑

积雪行舟阴岭光寒林似玉

僵尸委路朱门肉臭酒如渑

杜甫送走高适,想起那日一场暴雨,渭河两岸滩地虽未漫完,水却涨了不少,不知近日如何?先和高适同坐车中叙别,不曾留意。归途缓辔细看,村落田野里还是那么荒凉。地上早已干透,虽然不似那日无风自起,人在路上稍微走动便是一身尘土,秋风过处照样卷起一阵阵的旋沙,惊飞不定。沿途沟渠不是浅水无多,便是泥干见底,仿佛那天一场雨并未下过,两岸河滩又往河心挤拢,只多了新被急流冲刷出的条条浅沟,紧束着挟有泥沙的浊流,和绳索一样,不住纽结滚转而下。整个河面差不多又干涸得回复了原状。心想:“今年干旱太甚,粮食菜蔬虽种不成,庭前隙地向阳通风,搭上草棚,多种一点药草,长成出卖,也可勉度春荒。自来物极必反,交冬定下大雪。明春再和项明一同耕作,人夏收成还是有望。只是这许多苦难的百姓休说开春,便是今冬也必极难度日。众人都不免于饥寒,我也断无长享温饱之理。那被强抓了去应征役的丁壮,内有好些年近衰老的苦人,更不知是何光景?”刚打着如意算盘,忽然想到百姓所受的灾害,由不得又焦急起来。一路信马前行,不觉离家已近。忽见杨氏母子二人正在门前手指来路说话,爱子宗文首先张着一双小手连蹦带跳欢呼迎来,忙即下骑,将马带定。

宗文连声急呼:“爸!我要骑马,我要骑马!”

杜甫随手抱他横坐马上,用手扶住,拉了马缰向前徐行,笑问:“项明呢?”

宗文接口道:“他不回来了,爸进城去好几天不回家,娘正着急呢。”跟着又喊:“娘,爸回来了!”

杨氏忙把宗文抱下,问知马乃高适所赠,刚由渭北送别回转,便请杜甫入内歇息,并朝宗文低语了几句,匆匆牵马绕往屋后,给马上了草料,再往厨下把水烧热,端了一盆回屋,见杜甫正向宗文盘问项明的下落,接口微笑道:“你先洗脸,等我把你身上尘土掸净,锅里的水也大开了,你喝一碗定定神,我会和你说的。”

杜甫先见爱子怎么也不肯说出项明何往,面上却有愤容,正在犹疑,闻言忙道:“你快说,项明怎会不知去向?我家今年衣食无忧,全都靠他。田里的事我好些还没学会,有时难免还要到城里去会朋友,此人真是少他不得。他和我家相处甚好,无故决不会走。只是性情倔强,不大听话。你和他争吵过么?”

杨氏一面给他掸去衣冠上的灰尘,听完从容答道:“洗完脸,漱漱口,先看封信。我去取来开水,再和你说。”

杜甫只得照她所说,忙着先去洗脸。

杨氏知其急于要问项明下落,心中也颇难过,便把塞向床边的信取出,交与杜甫,随往厨下去取开水。

那是杜甫舅父崔项的来信,大意是:崔项新任白水县令,两甥舅多年未见,渴欲一叙,要杜甫明年春夏之间去往白水聚上些日。并还提到杨氏的堂兄杨衍也转任了白水邻近的奉先县令。杨母素来看重杜甫,又想念她的侄女,也打算请他夫妻去往奉先小住。两县相隔长安均只三二百里,盼望杜甫夫妻春暖就去等语。杜甫看完信,以为杨氏小时虽在婶娘家住过几年,日常谈起,也颇想念,多半是为天时久旱,田里无事,就便打发项明送信,往奉先去看望婶娘,心中略定。见杨氏端了汤水走进,还有三个新蒸热的馍和一碟腌菜,笑问道:“想不到我舅父和叔岳母所居两县都离长安不远,是你打发项明到奉先去了么?”

杨氏道:“你往返奔驰了这多半日,先吃两块馍,点一点心再来和你细谈。”说罢,匆匆又往外走。跟着,便听屋后鸡叫之声。

宗文刚接过杜甫掰开的半个馍,一听群鸡飞鸣,不禁喜道:“果然爸一回来娘就割鸡了。”口说着话,放下馍就往外跑,并说:“帮娘捉鸡去。”

杜甫忙将宗文拉住,笑说:“你去只有给她添忙,快坐下,吃点馍,我还有话问你呢。”

宗文急道:“娘说,爸要问项明的事,就说不知道,爸不要问了。”说罢,挣脱了手又往外跑。

杜甫故意把脸一沉,道:“乖娃!要帮你娘割鸡,爸就不爱你了。项明的去处你娘会对我说的。你母子在家,常吃腌菜么?”宗文道:“常有腌菜下饭就是好事。爸进城这多天,只蒸过一回干鱼。项明更不愿吃好的。连他打来的几只山鸡全腌了来风干,半只也舍不得吃。养的鸡本来有十多只,因项明说,鸡瘦了就不下蛋,天又旱,养不肥。最好趁现在还不算瘦,杀来风干,给爸留起,还省粮食。娘自来听他的话,只送了两只肥的给郝家月母子(产妇),如今只剩三只母鸡,一只报晓的鸡了。我们三天不吃一回馍,常吃菜糊糊。”说时,神情仿佛有点委屈。

杜甫知道杨氏近年持家越发勤俭,项明更是一个惯于吃苦耐劳的好人。听宗文口气,分明家中吃得很苦。想起自己在家中时节,虽然菜少,每日晚间这顿饭也常有荤可吃,近半月在城里更是美酒佳肴从未断过。她母子和项明却在家中吃那干野菜和粗粮合煮的糊糊。馍都轻易不蒸。自己这样有田可耕,并还常时有人接济的人家当和城里那些人的衣食相去天渊,寻常百姓怎能度日?由不得心又沉重起来。当日因送高适未明即起,往返奔驰了多半日,人甚疲倦,勉强吃了一个半馍。刚躺到榻上,想歇一会,忽见大群老弱妇孺奔窜呼号,后有大队人马追杀过来。逃走稍迟的俱被砍翻在地,血流盈野,惨不忍睹。怒火一撞,由不得挺身上前,想和为首官将理论,膀臂突被一伙凶神恶煞的军校抓紧,另几个便手持长鞭连肩打到。急怒交加之下,猛力一挣,忽听耳旁有人低唤:“请快醒转,吃完夜饭再睡。”睁眼一看,杨氏正立榻前,摇着自己的肩膀,桌上灯已点起,新炖的鸡和蒸馍腌菜也都摆好。原来做了一场噩梦。问知宗文已睡,天早入夜,忙即掀被坐起,隔窗一看,下弦多半轮明月已然高起,觉着身上有点发冷。汤氏忙将先放在榻侧的一件旧棉袄给他披上,笑道:“今晚夜寒颇重,我早打发文娃在厨下吃饱,先去睡了。你先用鸡汤泡馍,趁热吃饱,暖和暖和。有什么话都等少时再说,我也还未吃呢。”

杜甫见灯水衣食全都准备停当,爱子宗文睡得正香,连父子二人明早起来穿的衣服鞋袜俱都放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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