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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部分

八千里路云和月-第107部分

小说: 八千里路云和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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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的粗壮蛇类。不时会有顺着脚踝爬上身体或从头顶的树叶枯枝上掉落下来的各种形状的吸血蚂蝗,蜿蜒着身躯钻进他们的衣裳,钻进他们的皮肤甚至是睾/丸之中!
  头顶上葛藤纵横,四下里蟒蛇出没,蚊虫嗅到了生人的味道,很快就从四面八方拢了过来,蜂拥而至、汹涌如潮的向他们的身上扑来,无论你如何的挥赶,它们依然死死的缠着你,直到把你浑身上下叮咬的体无完肤。
  雨季即将到来,丛林之中云多雾重,常常几米开外的人和物都分辨不清。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沼泽与深水潭所吞没。偌大一座山中,到了夜晚死寂无声,偶有几声鸟兽之声传来,竟会有重重回声,听之格外令人恐怖。行走在这种地方,顿时会感到人类的渺小和生命的飘忽,即便在战场上再勇猛无比的勇士,身处如此环境,恐怕也要心惊胆战起来。
  他们在山中行进了一个多月,一边在人迹罕至的丛林之中用最原始的砍刀劈山开路,为后续部队开出一条路基,一边还要拿起武器与一股股前来袭扰的日军进行战斗。山高路远,丛深林密,要联系外界也非常不易。想用飞机将受伤的将士们送出大山,想让飞机空投给养的时候,他们经常只能听见飞机在头顶上盘旋的引擎轰鸣声,而丛林太过茂密枝叶的遮挡,让他们根本难以看见飞机的踪影。
  最令他们的心中感到万般悲凉与痛楚的是,行军沿途见到的无数白骨!从这些尸骨身上尚未彻底腐烂的穿着、随身携带着的武器上辨识,这一具具白骨,就是他们的同胞,他们的战友和同袍!
  越往野人山中行进,沿途倒伏着的累累白骨仿佛变成了他们的指路牌,这是一个用无数生命为代价堆砌起来的巨大指向标,正在无声的告诉后来进入山中的他们,当年,无数的缅甸华侨与难民,还有第五军的将士们就是从这里踏上了黄泉路,从此成为了异国他乡的孤魂,成了野人山中无人祭拜的野鬼。
  他们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向导,只凭着这累累白骨就足以寻到胡康河谷的方向。每天,在他们的行军路上,在每一处被砍刀砍去的树丛之下,都会赫然露出在黑绿色的丛林中格外扎眼刺目的森白尸骨。
  看着那些倒伏在路边的森森尸骨,看着那些骷髅上仰天而望的黑洞洞的眼睛和大张着口的嘴巴,仿佛这些早已逝去的同袍们都在无声的向上天发问,为什么?!都在向他们诉说着惨死异地的痛苦,为什么?!
  面对这一切,他们无言以对,只是红着眼睛,默默无语的将沿途散布着的众多尸骨一一收拢,加以掩埋。几乎每天,他们都要面对一场场来自心灵深处的拷问,都要经受一次次颤动心扉的痛意。每个人,所有人,在动手掩埋着同胞与同袍们尸骨的时候,心中都在默默的发誓:
  “异域成仁的弟兄们,我们来了。我们来为你们报仇了!倘若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好好的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为你们报仇雪恨!”
  狄尔森环视着身边这些看似无害实则吞噬了无数人性命的草木植物,禁不住握紧了拳头。回过神来的他突然发现队伍的行进速度不知为什么慢了下来,很多士兵走着走着都变成了原地踏步。他的浓眉再一次皱起,心中疑惑顿生:难道前面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正准备快步赶上前去看个究竟,就见团长的警卫员冯宝急匆匆的朝他跑来,在泥泞的路上还摔了好几个趔趄。他忙迎了上去,待冯宝跑到他的面前,他竟然看到了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一营长,团长让你快点过去。”
  冯宝说话的时候有些哽咽,边说眼泪还在哗哗的往下掉。狄尔森看着奇怪之余,越发的糊涂起来,连忙追问道:
  “小宝,到底前面出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哭起来了?快说啊,光哭有什么用啊!”
  冯宝只是一个劲的摇头,哭得越来越厉害,不断的用袖子抹着眼泪。狄尔森眼见他这个样子,知道问他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索性闭了嘴,抓着他一起小跑着朝着队伍的最前头赶了过去。
  当他赶到时,就见走在整支队伍最前方士兵们全都围拢在一片大空地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愤莫名的表情,同时,也都像冯宝一样满脸泪痕。他们的视线,他们的身体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死死钉住一样,全都望向一个方向。队伍里没有人说话,整个空气也好像被凝固了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狄尔森仿佛预感到了不幸,慢慢的走向人群,从每一个泪流满面的士兵们身边穿过,视线一点点的穿过他们的肩膀,然后他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只一眼,他看到的第一眼,向来不轻易落泪的他,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汹涌而下。他知道,这辈子,这个画面,此情此景,他将永生难忘,刻骨铭心!
  大块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不清的白骨。很多尸骨的身上还穿着没有烂透的军装,甚至有些骷髅的头上还戴着挂有锈蚀斑斑的青天白日国徽的军帽。它们是完好无损的,一具具白骨的姿势都还保持着死者生前最后一刻的样子。有的躺着,有的倚着,有的佝偻着,还有很多是相互依偎着。
  在当年用芭蕉叶搭成的棚子下,在棚子外依然还矗立着的木桩上,在三三两两散布着的枪架旁,无一不是一具具白骨。它们的身边,它们的手中,有的抓着锈迹斑斑的枪,有的抓着锈得只剩下一圈的钢盔,有的甚至还抓着烂透了的空无一物的饭盒
  作为军人,狄尔森在战场上看到过无数的尸体,无数种死亡的方式,他以为自己的心肠早就在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后变得冷酷无比、无情无心。可是,当他亲眼看到的自己的战友、同袍,以这样绝望的方式,活活的在饥饿与伤病的折磨下,成群成群的死亡,生命就这样消逝在了丛林大山之中,被无能的指挥官生生的逼死在异国他乡,他的心,痛得几乎让他不能站立。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几下,终于再也受不了心底深处传来的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一下子跪倒在了这片白森森的尸骨面前,长跪不起。再一次,他深深的恨着杜聿明,恨着那位号称能征善战的将军。正是他的无能,才害死了这群原本应该还生龙活虎的弟兄们。正是他的胆怯,才让无数人被迫听从他的命令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他多么的希望,现在,就是现在,就在这里,杜聿明能亲眼看看自己一手造下的深重罪孽。他真想问问杜将军,面对着这么多被他害死的弟兄们,他今后的几十年人生岁月,还能不能过得心安理得?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世人的面前,还有什么资格统领三军?他如何能对得起这一具具白骨,这一条条命?哪怕他杜将军就是跪死在它们的面前,一辈子吃斋念佛都无法消除他的满身罪孽!他是罪人,是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的祸首!
  “是新二十八师的弟兄们。他们大概都是一些伤病员吧,实在走不动了,又不愿意拖累大部队,所以,最后,就只能互相依靠着在这里成仁了”
  年近四十的团长张发贵再也不忍面对着这一具具遗骨,背过身来,红着眼睛,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将手里的一块破布片递给了狄尔森。他接过那片破布,从上面残留的字体,依稀还能看得出部队的番号。倒在了这片土地上的,正是当年与他们新三十八师一起挺进缅甸的同袍们。
  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那位曾经在临终前托付他寻找自己战士的排长,那些被排长记在小笔记本上的一个个名字,全都是来自新二十八师。也许,那一个个没有被他寻找到的人,早已经静静的躺在这里,逐渐的腐烂,逐渐的消亡,最后化作了这座大山中的一缕魂魄。
  他紧紧的攥着这块破布片,禁不住再一次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十七章

  民国三十二年八月,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在重庆遭遇车祸去世。在国民政府为他召开的隆重葬礼上,陪同姑妈与姑夫前来参加悼念大会的韩婉婷,见到了带有重孝、已久未相见的林穆然。尽管两人此时已经不再是未婚夫妻的身份,但在如此凝重而肃穆的场合相逢,两人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尴尬来,反倒还带着几许“世事难料”的感慨之色。
  当天晚上,当登门祭奠慰问的人潮终于散去之后,韩婉婷悄然的来到了林公馆。此时的林公馆上下,显眼的地方都挂上了黑白两色的纱绢,客厅里暂时设起的灵堂两旁,摆满了众多国民政府要人送来的花圈和挽联,灵堂正中央摆着林森的相片。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俗,黑色相框前摆着香炉,插满了前来致祭的人们亲手敬上的香。袅袅雾色香烟弥满在空中,让整个灵堂的气氛充满了凄婉与悲怆。
  韩婉婷望着相片上那位已然驾鹤西去的慈祥老人,想起早年间他待自己如至亲孙女一般的慈爱情景,心中酸楚,眼中禁不住又浮起淡淡的泪意。轻叹一声,飞快的眨去了泪水,她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三支香,站在林公的像前,恭恭敬敬的上香三鞠躬,以寄托哀思。
  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知道,是林穆然来了。她没有立刻回身,依然静静的站在林公的相片前,双手合十,低着头,口中喃喃的祝祷着。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放下了双手,慢慢的回身,就见身穿一身黑色西装的林穆然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伤痛之色,正深深凝望着她。
  她无言的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望着他还泛着血丝的眼睛和瘦削的脸庞,无不关切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劝慰道:
  “逝者已矣,你要节哀,多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悲伤。若是爷爷他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她的话音刚落,冷不丁就被林穆然一把揽进了怀中,紧紧的拥抱着,久久不愿放开。她先是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挣开时,却转念想到,他是知道自己心意的,所以,现在这样做,大约只是想要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来安慰自己悲痛的心情。
  那么,她,作为他最亲密的朋友,作为从小到大将他视作自己兄长一般的好朋友,她愿意为他提供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来抚慰他此刻哀伤不已的心灵。那是一个朋友应该做的,也仅是身为一个朋友能够为他做的。
  她静静地被他拥抱着,一动不动的站在他的身前,直到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将她放开。林穆然看着面色平静的韩婉婷,心头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挫败与苦涩感,心间一度留存着的最后的希望之火在刹那间被完全的扑灭。
  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在那一次的不欢而散之后。她冷着眉眼断然回身而去的那个背影,于他而言,冷酷至极,一直深深的刻在他的脑海中。她真的很决绝,完全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从她决心要离开他之后,她的所作所为,犹如一刀挥下,彻底的斩断了一切与他有关的联系。
  她从不主动与他联系,哪怕是作为亲朋,最简单的只言片语问候都没有,仿佛他们是从不相识的陌生人。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她也从不寻求他的帮助,宁愿去找毫不相干的外人。即便她心里清楚的知道,如果得到他的帮助,很多事办起来就能轻松许多。
  她为了那个男人,不惜一路追寻南下而去,从云南追去了缅甸,印度,甚至还为了那个男人,远渡重洋去了美国,心甘情愿的为蒋夫人鞍前马后,托关系找人,只为能争取到与他在一起的更多筹码和支持。
  她为那个男人所做的,大约早已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也超出了他的预料。当他在为她的坚持与绝不回头的决绝感到震惊的同时,她的一言一行也在狠狠的敲击着他能够承受的底线。他何尝不知道,他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胜负,他们的那场为期五年的比赛,其实输赢早已分的很清楚了。
  他输了,彻底的输了,输得很惨。可是,他却自欺欺人的不愿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以为,时间会证明一切。他以为,那不过是她执拗的少女情怀在作怪。当那股热情逐渐消散之后,她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她爱的人。他以为,只要凭他的真诚与真心,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她一定会明白他对她的爱。
  一年多以来,尽管他见不到她,但是,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的近况,常常会借助职务之便探听着她的点滴消息。他很想念她,深刻透骨,满脑子里想的,除了工作,就只有她。祖父在重庆遭遇车祸去世的消息传来,他固然悲伤不已,可心底里,竟还会泛起莫名的欣喜与激动。因为,她在重庆。因为,在祖父的葬礼上,他终于能与她重逢了!
  然而,就在祖父的葬礼上,在如此盛大而隆重的仪式上,她见到自己时,眼睛里露出来的只有同情与悲悯。没有重逢的激动,没有久别的思念,她对自己的感情之中,仅存的也许只有自小到大的那点情分了。
  她是真的不肯给他半点机会,不愿给他丝毫的希望,即便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他的出现也从不曾改变什么。除了葬礼仪式上最为客套的说辞,她不与他多说一句贴心的话,甚至于连装模作样的、为了应付他、或者说可怜他而做出一星半点温柔的情意来安慰他,那样的心思,她都没有。
  她能够允许自己为他而做的,不过是静静的站着,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成为他拥抱寻求安慰的对象而已,也是仅此而已。所以,他抱着她,感觉不到半点温情,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疏离气息一点点的蚀透了他的身体,令他只感到彻骨的冷,透心的凉。
  她的心,一点都不在他的身上。她的人,也早已不属于他了,从很早之前,从她不愿意被他触碰,从她有意识的回避与他单独在一起开始。他和她的缘分,太浅薄,浅薄的他想抓都抓不住
  “怎么了?脸色变得这样差,要不要请下人找王叔叔过来看看?”
  韩婉婷望着脸色忽白忽灰的林穆然,有些担心的问着。林穆然对她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微微摇摇头,哑着嗓子回答道: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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