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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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婷,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桩婚事我听说你们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说定了啊。等你中学一毕业,林家就要来迎娶你过门的。”
“那是他们说定的,又不是我自己定的。要结婚,他们去结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和穆然结婚的。”
“你,你打算悔婚?这,这对穆然,不是太不公平了吗?他,他一直都在等你啊,而且,他,他对你,对你那么好,他是很喜欢你的啊!”
“阿芬!爱情本来就不是公平的,他喜欢我,我感谢他的这份心意。可是我为什么一定也要喜欢他呢?为报答他吗?那样才是对他的真正的不公平!爱情不是做交易,讲什么公平往来,你平时总爱看爱情小说,难道还不明白吗?只有相爱的人在一起才叫爱情,不爱的人在一起,那叫悲剧。”
韩婉婷口中说出的话,有着让唐丽芬无法辩驳的理由,更多的,她已经被婉婷强大而坚定的气场所震撼,哑口无言。与她同岁的婉婷,仿佛天生就有着一张善于辩驳的巧嘴与极强的思考能力,从她的口中,总能说出一些令人惊讶的言论。与之成熟的言行相比,自己反倒更像一个懵懂的孩子,不解世事,不懂人情。
“可是,可是,你有没有想到那样的后果?也许会很可怕,像狂风暴雨一样。你,受得了吗?”
唐丽芬的话让韩婉婷有了短暂的沉吟,她们的耳边只有呼呼而过的北风声。片刻之后,韩婉婷长舒了一口气,目光沉沉的看着黑夜之中的花园,低声道:
“还记得我们班上去年中途退学去结婚的那个女孩子吗?”
“记得,谭美英,好像是和一家贸易公司老板的儿子结婚的。”
“我的堂姐令仪,你也是认识的。”
“嗯,怎么突然说起她们来了?”
“她们结婚的时候,都哭了,而且还哭得很伤心,记得吗?”
“记得啊,这有什么奇怪的?每个新娘子结婚都要哭的,那是传统嘛。”
韩婉婷冷笑了一声,轻轻的摇了摇头:
“根本不是因为传统,只是因为她们知道从今以后的几十年,就要和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一起生活,生儿育女,她们是觉得可怕,迷茫,甚至觉得看不到希望和幸福,所以才会哭。幸福的眼泪和伤心的眼泪,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与心爱的人结婚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了,而没有爱情的婚姻,如何让本应该欢笑的新娘子笑得出来?除了哭,她们又还能怎样呢?”
“你怎么知道她们婚后的生活不幸福呢?中国的女人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么过的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将来,我们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的。”
“可是你知道自古以来幸福的女人又有多少呢?这条每个女人都要走的路,不知道葬送了多少女人的青春与幸福,难道人人都要走,就是正确的吗?
其实,美英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她最后一次来上学的时候,我亲眼看到她将自己的日记本投进了学校的锅炉里。我想,那本日记里,一定记着她的少女心事,也许,就是关于那个人的。
还有堂姐令仪,她结婚前,我曾听大人们在一起隐隐绰绰的说起过她,还有她喜欢的那个人。尽管我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大人们都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听说她曾经和姑妈抗争过,但最后,她还是结婚了,嫁给了自己不喜欢但家族上下都满意的男人。
阿芬,你说,她们的婚姻,都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会有幸福可言吗?她们落下的眼泪还可能是幸福的吗?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我不要过这样的日子,死也不要!如果要结婚,我一定要嫁给我自己爱的人,而不是我的家族爱的人!”
唐丽芬怔怔的看着身边的韩婉婷,黑色的夜幕下,昏黄的廊灯中,沉寂的黑色与暖暖的昏黄交织在一起,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她的身影好比出现在这块幕布上的美丽剪影,那样清晰,也是那样的坚定。
“婉婷,你,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穆然吗?他那么好。”
“我喜欢啊,但,我只是当他哥哥一样的喜欢。所以,阿芬,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不要顾忌我的感受,勇敢的去追求吧。我一定支持你,而且我会无条件的帮助你。”
唐丽芬哑然了,心头缓缓升起一股释然的轻松外,喉间也莫名的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苦涩。为自己,为婉婷,更为穆然。十五岁的少女心思,竟也已是这般的九转千回,哪里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分明就是“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啊
“外面这么冷,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去,当心别冻着了!”
两个女孩正相对无言之时,一个温厚而好听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她们回过头去,只见穿着黑色礼服的林家公子正微笑着朝她们走来。唐丽芬一见到他,见到他英俊却青涩的面容上带着的迷人微笑,脑海里顿时回响起刚才婉婷毅然绝然的回答,自己的心,不可遏制的为他而痛,为他而心疼不已。
如果上天注定了她无法得到他的回眸与凝视,那么,将来,也许同样的命运注定降临在他的身上。这,算不算他们两个人唯一能够命运相连的地方呢?
韩婉婷望着朝他们走来的翩翩佳公子林穆然,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想到的还是那个住在阴暗弄堂里的高个子男孩。都是同龄的男孩,可是,他和穆然的命运是那么的不同!
穆然就像是个天之娇子,出生在富贵诗书之家,从小就在鲜花、掌声与赞美中成长,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目中无人,嚣张跋扈。他总是那么温和,谦恭,体贴,像个谦谦君子,引得每一个人见到他的人都喜欢他,都爱他,好像天底下最美好的事情都被他一个人得到了。
与穆然相比,那个男孩就仿佛失去了一切美好的东西,仿佛他的出生,就是为了来这个世界受苦的。他是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养安堂的弃婴,因为外貌与常人迥异,所以从小到大,受尽白眼与欺侮。他的生命中几乎没有得到过多少温情与爱护,得到的永远只是鄙夷与冷漠。没有人教他读书识字,也没有人给他热饭暖衣,为了生存,也为了他仅剩的尊严,他只能用暴力、用诡计去换取与维系他想要的东西和想要保护的一切。
他们是那么的不同,完全的不同,好像天与地的截然不同。穆然那么美好,美好的让人心安,让人只想放慢脚步,站在远处观望;而那个男孩,却让人心疼,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亲近,想要去安抚他那颗年少却饱受创伤的心。
人们常常只记得太阳每天升起、光芒万丈,却不记得太阳还有被日食遮天蔽日的时刻。每个人都有很多面,都有想要遮掩与张扬的那一面,但是,人们最常看到的,却并不一定就是那个人的真实面目。
她知道,那个男孩不是坏人,甚至,她常常能够感受到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情。只是,太多的人只看到他的阴暗面,只愿意看到他的阴暗面,从没人愿意绕到他的身后,去看看他的另一面,那不为人知却温暖善良的另一面。
她看到了,所以她想要走近他,看到他身上更多的,隐藏着的,不为人知的那一张张面孔,甚至,在她的心底深处,她还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让他感受到来自这个世间的温暖。哪怕不多,却足以使他不再以阴冷面来对待世人。
林穆然哪里知道他眼前的两个女孩心里所想的是什么,更不会想到她们所想的都与他有关。他礼貌的对唐丽芬点头微笑后,转到韩婉婷身上的目光顿时多了一抹温柔与情意。他将手里拿着的围巾戴到了她的脖子上,柔声道:
“外面这样冷,也不知道围着。若是在我家冻病了,我可怎么向韩叔叔交代啊!”
“谢谢!”
韩婉婷淡淡的对他一笑,对于他的体贴,并没有显出格外的动容。林穆然似乎并没有从她的淡然中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疏远,依然在她身边温柔的说道:
“为什么还不进去,要站在冷风里?”
“为许一个新年愿望。”
“哦?是吗?许好了吗?丽芬呢?也许好了吗?”
韩婉婷点点头,低头笑而不语。她的面容承袭了母亲精致的五官,但眉宇间却又有着父亲的飞扬神采。随着年龄的渐长,她出落的越发可人清丽,加上她与生俱来的沉静气息,总能让人的视线在见到她的第一瞬被牢牢的吸引住,难以移开。
她的低头浅笑,眉眼间的风情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洒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竟多了几分妩媚,立时让林穆然看得双眼发直,怔怔的失了态。唐丽芬见状,心头泛起微微的苦涩,低声轻咳,打断了他迷离的情思,佯装无意的笑言道:
“穆然,想要听听我们许下什么新年愿望吗?”
他微笑了起来,温和的摇摇头:
“不要说。老人们总说,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韩婉婷在他们身边,用坚定的声音,清脆而大声的说道:
“我希望我和穆然能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女孩毫不掩饰的亲口表白让林穆然感到很意外,但意外之后,心头泛起的巨大惊喜几乎让他的神志禁不住有些晕眩感,太过激动的他完全被激动冲昏了向来细密的头脑,根本无暇去细想韩婉婷此时说出口的这句话包含了多少的真心,蕴含了多少少女的娇羞。他伸手想要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不动声色的躲开。他以为这是女孩儿在恋人面前的羞涩之情,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不过是她用他的话在为自己许愿。
唐丽芬无声的望向韩婉婷,沉吟良久,还是选择了沉默。婉婷玩弄的小把戏,她听出来了,也听懂了。相较于林穆然的狂喜,她显得格外安静。
她知道,有些事情,有些话,不说比说更残忍。但是,她还是不想说出口,不想在新年伊始的时候,给他带去一个那么巨大的伤害。因为,在她的心里,还抱着一点残存的希望,希望将来穆然的眼睛里能看到除了婉婷以外的女孩;希望有一天,婉婷能回心转意;希望穆然失去婉婷之后,会被时间渐渐冲淡痛苦,最后得到真正的爱情与幸福
正月初七的新年中,闹中取静的林公馆花园里,亮着昏暗灯光的廊下,三个心思迥异的少男少女静静的比肩而站。他们没有说话,但内心中却正在经历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思纷扰。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番外之四 蝶恋花(上)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这篇番外是想在元宵节那天放上来的,可惜越写越多,一个小篇章又被我写成了上下篇,后来又碰到了月底加班,没有时间上网,只好到今天才更新啦。正文一直还没写下去,预计下月会陆续开始的。
元宵节的夜晚,漆黑的夜空早已被各种各样灿烂夺目的烟花点缀的缤纷十色。沪上的大
街小巷,都能看见孩子们欢笑着,拉着精心制作好的兔子灯,前后追逐嬉闹着的热闹情景。大红色的灯笼高高的挂在各家各户的门楣上,新年的喜庆气氛因为元宵节的到来而没有半分减少。
韩婉婷和父母一起在家吃过了热乎乎的汤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窗前,看到窗外不远处的天空上不时有美丽的烟花升起,便禁不住倚靠在窗边,静静的看着。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那个男孩。
他是个靠偷窃和坑蒙拐骗为生的坏孩子,按理说,她本不应该和这样的人交朋友,确切的说,应该是当瘟神一样退避三舍。但奇怪的是,自从认识了他,认识了他手下的那些男孩子们之后,她越来越觉得,他和他们并不是像很多人脑海中想象的那样坏,那样的不可救药。相反,她总是能从他们粗俗到粗鄙的言行举止上看到人性中极为美好的一面,有时,他们的行为都会让她感到高尚,很多大人们所没有的高尚品质。
因此,她瞒着父母和亲朋,偷偷的与那些男孩子们做起了朋友。尽管她的出现给那些男孩子们带去了不少困扰和麻烦,但她依然无法阻止自己想要与他们做朋友的心意。如同是着了迷一样的,她从自己被既定好的生活轨迹中渐渐的偏离,被他和他们所吸引。尤其是那个身世成谜且桀骜凶蛮的男孩子,她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他,了解他,想要进入他的生活圈子,想要走进他难以琢磨的内心世界。
就像现在这样的元宵佳节,是一家团圆的好日子。可是,对那些从小就无父无母,孤身在上海流浪的男孩子们来说,这样的节日反而是最容易勾起他们伤心往事的时刻。如果有选择,谁愿意举目无亲,一世漂泊。说到底,他们都是可怜人。即便是那个最为凶悍的男孩,又何尝不是身世最为悲惨的可怜人呢?
在过去的那么多个节日里,尤其是亲人们团聚团圆的节日里,他都是怎么度过的?是一个人过的,还是和那些同样无依无靠的男孩子们龟缩在那间冬冷夏热的小阁楼里依偎着度过的?过新年,过元宵这样的节日里,他们有新衣服穿吗?他们有热乎乎的饭菜吃吗?
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不用她多思考就已经明白的摆在那里。对于只求温饱,只求生存的他们来说,过节无疑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想法。她的这些问题显然都是多余的。她记得,以前,他每次看到她拿着自己做的小饼干来,就一次次的讥讽自己是“皇亲国戚”,一次次的当面指责自己是一个只会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永远不会懂得民生疾苦,永远无法体会挣扎在社会最下层百姓的生活是何等的悲惨。他总是毫不客气的嘲讽她,是权钱家族里生出来的,又一个专门剥削民脂民膏的“蛀虫”。他还说,她的幸福就是建立在傲慢的无视他人痛苦的基础上的。
曾经她对他的这种严厉的指责,很是气愤,每每都要与他争辩起来。她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