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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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一切可以重来,那该有多好!可是
林秀清怅然的低叹,引来了韩婉婷关切的目光。其实,她早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秀姨心底里深藏不说的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但是,她没有追问,只是保持了应有的沉默。住在秀姨家的那几天,聪明如她,自是从秀姨落寞的眼神和怅然的神情中,大约猜到了秀姨和那位将军之间欲说还休的情愫。也许,那又是发生在上一代人之间,一段令人唏嘘不已的爱情往事吧。
“秀姨?还好吗?”
耳畔传来了韩婉婷关切的问候,林秀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年纪大了,看到生生死死,总是很容易伤感。”
她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星星满天的夜空,视线又在狼狈不堪的四人身上环视一遍,低声道:
“天色已晚,我们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夜里风大,又冷,大家都需要好好的休息,不然哪里还有精神应付不知何时还会再来的轰炸。”
“可是,我们该去哪儿呢?哪儿才是安全的地方?”
“总之不能往城里跑,我瞧着飞机尽往人多的地方飞,扔下老多老多的炸弹。今天我背着老大要不是一路向着反方向死命的跑,早没命在这儿了!”
“不然,还是先去我家吧。虽然我家也被炸了,但好歹几间地下室还很坚固,怎么也能避一避,先熬过这一阵就是。再说衣服、食物和水也都有,总不至于挨饿受冻。祥伯和容妈都在,也能帮衬着我们照顾一下。你们说呢?”
三人略一思考,看着周围混乱不堪的环境与嘈杂的人群,都觉得眼下这种状况,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行,便同意了林秀清的提议。于是,韩婉婷与林秀清一起用力将行动不便的狄尔森扶到了黑皮的背上。四个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走在遍地废墟上,朝着西郊方向蹒跚而去。
四个人刚走了没几步,老远就听见医院外有人在由远及近的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声音很是焦急,随着风时断时续的飘进他们四人的耳朵里。起初,他们都没有在意,因为轰炸后的每时每刻,他们的身边都有人在呼喊寻找着亲人的名字。可过了一会儿,韩婉婷越听越觉得这个人在呼唤着的分明就是秀姨的名字!
“秀姨,你听,这个人是不是在喊你?”
林秀清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小心的托着狄尔森的后背,莞尔一笑道:
“怎么可能?除了你之外,就只有祥伯和容妈知道我在这儿。昆明的亲朋大多不在国内,谁会来找我啊?大概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韩婉婷想想,也觉得可能是听错了,于是不再多说什么,继续朝着前方走去。四个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地面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走在昏暗的光线下,在东倒西歪的残砖碎瓦中慢慢前行。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匆匆而来的人,这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卫兵。
“林秀清!”
一声从天而降的暴喝,吓到了很多人,同样也让这个名字的本尊既震惊又意外。她抬起头,向着那声暴喝之声的来源望去,就看见一个满身充斥着暴戾之气的男人,朝着她大步而来。看那架势,好像要揍人一样。可如果她的眼睛没有出问题的话,这个在灯影下朝着她怒冲冲而来的男人,正是她深藏在心里的那个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他不是不愿再见她这张脸了吗?他为什么这么晚的会来到这里?他是来找自己的吗?可是,他不是厌弃自己,恨着自己的吗?
震惊之余,她已经被这许多个问题弄得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愣愣的看着他一阵风似的刮到自己面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要一口生吞了她似的。他高高的举起手,朝着她扑来,她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的抬起双臂挡在自己的面前。然而,电光火石的一转瞬,她整个人已经被他一把拉进了他的怀抱中,紧紧的拥着,几乎要勒断了她纤弱的腰肢。
她在他的怀中呆若木鸡,一时间头脑混乱,一片空白。这个怀抱既陌生又熟悉,过去了快二十年,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被他拥在怀中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了。可是,这股熟悉的味道,他身上总是萦绕着的杜仲淡沉微苦的味道,是那么的熟悉,熟悉的让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过去,熟悉的让她顿时红了眼眶。
他是为她而来的!他是来找她的啊!
“季衡”
她的眼里噙着泪,动容不已的喃喃着他的名字。可就在她还沉浸在被他紧紧拥着的美好感觉中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又从他的怀中狠狠的扯开,没等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就听自己耳畔又响起他劈头盖脸的痛骂声:
“你这臭娘们,不好好呆在家里,跑到这儿来找死是不是?他妈的老天爷怎么就不把你给收了去,免得留在这儿为祸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五年前,汶川地震已经让我们震惊,五年后,四川雅安芦山地震,又一次让国人的心紧紧的揪在了一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不能多做什么,唯愿逝者安息,愿活者安心。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愿这场灾难能尽快过去,但愿它带给灾区人民的心头阴影也能尽快消散。
☆、第一百三十五章
“呼呼呼”
陆军医院的废墟上,安静的几乎没有人说话,除了从人们身边刮过的夜风之外。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看着秀姨和这位粗暴的好像胡匪一样的将军无声的在夜色中静默对峙着的样子,韩婉婷歪着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的在一旁低声咕哝道:
“这种场面好眼熟,好像以前有人也这样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被点到名的那个“有人”,闻声回过头来,瞟了她一眼,不太服气的低声回道:
“我可没说你是‘臭娘们’。”
“有差别吗?关心人家就直说好啦,还都喜欢死鸭子嘴硬,挣那点毫无意义的面子。幸好我神经够粗,不然换了心气浅点儿的,早被你们这种另类的关心法给吓跑了!”
“这嚷得越凶越关心,别看那将军凶得要吃人似的,其实对你的秀姨,还真挺上心的。”
听罢这位旁观者的心得,韩婉婷眉毛不由得一挑,鼻子里轻轻的发出“咦”的一声,随即凑他耳边咕哝了一句道:
“每次你冲我嚷嚷的时候,声音都没他大,样子也没他凶,看来,你对我,还不够上心。”
这种没边际的醋亏她都能想出来吃,狄尔森一听她的话音,眉头都皱得能夹死蚂蚁了,他瞪着韩婉婷,没好气的低声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喜欢这么胡说八道!你当我舍得这么冲你嚷啊,你自己想想,有哪一次不是你先惹我的?猪八戒啊,还倒打一耙!”
听着他略带悲愤的“控诉”,想到那些陈年旧事,韩婉婷甜甜的抿着唇轻笑起来,伸手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腕。狄尔森借着昏暗的路灯光芒,看到了她低眉俯首下去脸上挂着的甜笑,心头一热,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与她手指紧紧相扣。
两人正你侬我侬的时候,作为听众与观众良久的黑皮,终于被这对不分场合和环境各舒胸怀的不靠谱男女闹得浑身没少起鸡皮疙瘩,实在忍不住回过头来嘟囔了一句:
“老大,还是赶紧想办法解决眼前这事吧,总不能老这么僵这儿啊!”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狄尔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清了清喉咙,对韩婉婷道:
“去打个圆场吧,时间不早了,有什么事情,还是等找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韩婉婷点点头,和黑皮一起将狄尔森扶到了一旁大石板上坐下,然后走到林秀清的身边,揽着她的肩膀,望着脸色极度难看的将军,温言道:
“将军,看得出来,您是很关心秀姨的。可是,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而且秀姨今天也累了一天,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让秀姨和我们一起回家休息吗?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她的话音刚落,又引得那位将军怒目圆睁的冲着她发出一声暴喝:
“放屁!谁说我他妈是关心她?我恨不得她死!”
韩婉婷只觉得耳朵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耳鸣声,下意识的一缩肩膀,闭紧了眼睛等待这种实在令人心惊肉跳的怒吼声过去。她搂紧了秀姨,同样感觉到林秀清纤细的身体也被这声暴喝吼得浑身一震。
韩婉婷好容易定了心神,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年纪却还是脾气出奇的臭的叔叔辈人物,想到那天在医院里,他也是这副要吃人的模样,揪着人家医生的领子狂吼,忍不住还是拿他和也老爱冲她嚷嚷的狄尔森放在一起比较起来:
果然都是怪人,偏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关心自己心爱的女人。男人啊,真是奇怪!
林秀清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这种说话方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在他面前说些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他发呆。倒是韩婉婷,也许是自小便受惯了这种“河东狮吼”似的异样关怀,所以已经恢复镇定的她,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毫无惧色的接着他的话,不紧不慢的说道:
“您想让我秀姨死?很容易,只要您让她就这么在冷风里吹着,不让她吃不让她喝,也不让她休息,我保证您的愿望一定能够顺利实现。她今天陪着我在这儿找我先生,一整天几乎都没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已经累得连阵风都能吹倒她。只要您狠得了这个心,我相信,不用您亲自动手,我秀姨没准挨不了几天就得驾鹤西去。您觉得我这个建议如何?”
韩婉婷说话的时候一直笑意盈盈,虽然蓬头垢面的毫无任何形象可言,但骨子里的那股气势还是自然而然的显露出来。她说的都是含着暗讽的话,字字句句都将锋利的矛头指向刘润川,让刚才还暴怒不已的他猛地一惊,眼前这个看着曾经在医院里见过的年轻女孩子,禁不住多了一份主意:
“找你先生?”
“喏,那儿坐着的那个。”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男人坐在一边,身边还站着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与这两个看起来没病没痛的男人相比,这两个女人简直肮脏邋遢到了极点。他的眼光朝林秀清苍白的面孔上一扫,看着她发白的唇色,没来由的,他登时心火又起,鄙夷的看了一眼旁边两个男人,不屑道:
“笑话!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遇到危险不知道跑,不会照顾自己吗?怎么还要你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非要冒着危险,然后把自己弄成个垃圾婆似的在这里找他?”
听到他的话里有着明显轻视狄尔森的意思,韩婉婷心里很是不悦,但她没有立刻发作,努力保持着平静,一板一眼的回道:
“抱歉,我先生他的脊椎神经在缅甸战场被日本人的炮弹炸伤了,现在下半身没有知觉,所以根本走不了路。否则,您以为,一个宁愿流血流汗也不愿意流泪的男人,在战场上为了救同袍而受了伤的男人,他会愿意让我们两个这么柔弱的女人,在轰炸刚结束后就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不吃不喝,像个疯婆子似的在这片废墟上,又搬又挖的来找他吗?”
“就算你有理,可你找你自己的先生,为什么还要拖着她一起来?她的脚伤还没好,应该老实在安全的地方呆着,哪儿都不能去!被你拖到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来这么一折腾,你想她这后半辈子变成瘸子是吗?”
“我当然不希望秀姨陪着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但是她坚决一定要来,她说很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她想遇到的人。至于她想遇到的人是谁,我想,将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秀姨后半辈子会不会变成瘸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害她受伤的罪魁祸首就是您,这我没说错吧!当然,您要是还想她死,想直接变成杀人凶手,也可以,就请继续站在这里,对着她大吼大叫,然后让她筋疲力尽而死好了!那样就真遂了您的心愿了吧!”
韩婉婷在哥大的荣誉毕业生当然不是白当的,她的好口才和无理也能辩三分的本领是连社交高手宋美龄都要自叹不如的。因此,仅用三言两语来堵住一个男人的嘴,让对方理屈词穷,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十分难办的事情。
两个人一番互不相让的针锋相对之后,毫无意外的,败下阵来的自然是刘润川。他很是惊讶的看着韩婉婷,实在是要对她刮目相看。这个年轻的姑娘口才真是好的没话说,绝对是把他说得哑口无言,除了冲她瞪眼睛,还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这丫头哪儿来的?胆子倒是不小。”
“爹妈生出来的呗。胆子大小我没量过,估计不比您的小。”
“好一副伶牙俐齿!”
“多谢您的夸奖。”
刘润川瞪着韩婉婷良久,目光从她的身上扫到林秀清的身上,又从林秀清的身上兜了一圈回到了韩婉婷的身上,看着她紧紧护着林秀清的模样,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个敢于挺身而出的年轻人。刘润川暗暗的在心里评价着韩婉婷,倒是对她有了几分欣赏之意。相比于很多女人被他一吼就吓得不敢出声,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还真是有几分胆量。
“你们打算回哪儿去?”
沉吟片刻,刘润川看了一眼旁边坐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狄尔森与站着的黑皮,终于出声问道,口气平和了许多,看起来他已经不打算再执着于刚才的话题。韩婉婷回道:
“回林公馆。秀姨说那里的地下室还算坚固,可以暂时安顿几天。”
一听这个地名,刘润川的脑海里顿时想起自己亲眼看到的那个比废墟好不了多少的建筑,眉头又紧紧的皱到了一起,断然摇头道:
“不行,那里虽然没有完全坍塌,可也受了影响,根本不能再住人了。你们还有伤员,回去之后又有两个老的,再加上你们两个女人,整个一群老弱病残,不但要养病,还要吃喝拉撒,那么小的地下室怎么容得下这么多人?真要再有空袭,怎么跑得了?不行,绝对不能回去。”
“那我们该去哪儿?医院不能呆,市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