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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部分

八千里路云和月-第222部分

小说: 八千里路云和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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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并不是某个人,某个党派书写的,遮不住,抹不掉,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如今国殇墓园能够重修,也许就是在向人们昭示着一个这样的信号。我想,远征军的历史,今后一定会慢慢的被人们发现、正视,最后广为宣传。毕竟,那是我们中华儿女在驱逐外侮的历史上写下的骄傲一笔,怎么可以就此被遗忘呢?!绝对不能被遗忘!”
  “是,我也相信这一点。虽然爸爸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希望我的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
  小张说着,已经有些哽咽了,也许是怕人看见自己落泪,他连忙用手背擦去了眼眶里的泪水,顺手朝前一指,勉强在脸上挂上几分笑意说道:
  “啊,不说这些了,不说了。看,前面就是国殇墓园,我们已经到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不远处白墙黛瓦间,赫然立着一座八字形的古式门楼,门楣上写着四个大字“国殇墓园”。
  “国殇,国殇,国之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兄弟们,我来看你们了。”
  狄尔森站在门楣之下,仰头看着“国殇”那两个字,轻轻的吟诵着楚辞国殇中最后一句话,禁不住又想起了死去的战友同袍们,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十一章

  国殇墓园中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来。除了几个工作人员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外,没看到其他人。此时,他们终于能够明白,小张所说的“被抹掉的历史,连一点落地的声音也听不见”的含义。老一辈的人因为政治运动的影响,他们也许不敢来。年轻一辈人因为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段历史,所以他们不会来。在这样一个安葬了国,民党士兵的墓园里,除了当年的老兵,除了感怀他们为国捐躯的当地老人,还会有谁记得他们呢?
  旅馆老板小张陪着他们一起走在这座重修不久的墓园中,神色显得很肃穆。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脚步轻轻的走着,不时俯下身体,轻轻将山上一些断碑附近丛生的杂草拔去,他轻抚着那些断碑时的神情,低声的与他们说话,语气、神情温柔的好像在抚着婴儿的面容。
  狄尔森不语,看着这个中年人的举止,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却蕴满了感动。正如小张所说,远征军的历史早已被人为的抹去了,几乎没有年轻人知道那段用无数鲜血与生命铸就的故事。像小张这样还能对这些死去多年的壮士们衷心表达崇敬之心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
  墓园之下,曾经埋葬着为攻下腾冲县城而阵亡的第二十集团军的九千多名将士。这些英勇的将士们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攻破了腾冲城门,突入了县城之内,为后续部队的入城作战杀出了一条血路。
  没有他们,就没有后来腾冲战役的胜利,也绝不会让腾冲成为中国历时八年的抗战史中,第一座被国军夺回的城市。没有腾冲的胜利,就不会让所有的中国人看见胜利的希望,让世界上所有的国家看到中国人面对外侮时不屈不挠的精神与决心。 
  可是,风云诡谲的政治风云让手足相残,也让他们完全的被遗忘了。当年赋予他们英雄的名称无人想起;当年身为烈士受人祭拜敬仰的坟墓支离破碎。看着当年与他同为远征军的兄弟们身后是这般的凄凉,他的心里如何会好受?
  古语有云: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这片土地之下,长眠着他的兄弟们。那些人,从军衔上说,有些事他的上峰,有些是他的部下,有些是他的战友,伙伴,可也是他同生共死的袍泽。当年,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有责任与义务来为他们祭奠。如今,他们的坟墓被毁,灵位不在,骨殖不复,魂魄难安,他依然要来为他们祭奠与拜祭。这样的情分,也许外人是无法理解的,那时只有经历过生死的战场幸存者才能明白,才能懂得。
  在墓园中走了一会儿,在忠烈祠后的山坡上,他们看见了一个年迈的老人坐在一段残碑的旁边,残碑前放着一瓶白酒与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油炸花生米,看起来,老人像是在祭拜自己的战友。
  狄尔森看着那个苍老的身影,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脚下不由自主的便朝着那个老人走去。原本正默然独坐着的老人突然见到几个陌生人朝他走来,显得有些慌乱,忙不迭的收拾了东西想要离开。狄尔森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低声道:
  “对不起,我打扰了您。不过,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当年参加滇缅大反攻的老兵说说话。”
  老人抬起头,没有接话,只是疑惑的看着他,浑浊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戒备之色。狄尔森对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挨着他的身边坐下,轻轻抚了抚身边几块断碑,动情的道:
  “几十年前,我也来过这儿。因为我也是参加过滇缅大反攻的老兵。”
  老人的身躯明显的一震,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种又想哭又想笑的复杂神色。他看着狄尔森,看了很久,似乎想要从这个看起来像是外国人的脸上看出他是否在说谎。都说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切人心的真诚与否,只有眼睛最会说话。于是,老人原本脸上的戒备之色渐渐的散去,直至荡然无存。他看着狄尔森,伸手拉过他的手掌,仔细的看着他手掌心里那些又粗又厚的老茧,又摸着他手指头上的老茧,一边点头,一边有些激动的用明显带着山东口音的声音颤声道:
  “是,不错。你是当过兵,而且还当过很多年的兵。这些老茧就是摸枪摸出来的,没有个三五七年,绝对不会有这样厚的老茧。你是哪个部队的?”
  “新三十八师一一四团,少尉排长狄尔森。”
  老人的眼睛里顿时放出惊奇之光,他扭头望着狄尔森,失声叫道:
  “新三十八师?孙立人的部队?”
  “是。”
  “久仰久仰。新三十八师的大名我老早就听说了!你们真是好样的,仁安羌那一仗,实在是给我们中国军人挣了脸啊!”
  “过誉过誉了。未请教,您是?”
  “我是二十军一一六师中尉副连长杨连贵。”
  “长官好!”
  已经退伍多年的狄尔森一听见这些熟悉的称谓,顿时仿佛时光倒流了几十年,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站起身来,向着杨连贵敬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恭敬的神色让大约是太多年没有得到过尊敬的老人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的身形已经佝偻的不成样子,却拒绝了念卿与小张好意的搀扶,尽管有些艰难,却坚持着自己扶着一旁的残碑站了起来,用颤抖的手向狄尔森回敬了军礼。两个老兵,在素昧平生,却在几十年后,相遇在当年曾经拼杀过的战场上。这样一幕,温情却又悲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禁不住红了眼眶。
  也许是经过了太多的苦难岁月,所以这位当年的副连长已经习惯性的选择了缄默,对解放后那些岁月是如何度过的只字未提。但一说起当年的军队生涯,老人仿佛寻回了曾经的荣耀与身上的光环,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眼睛里闪烁着与年岁天壤之别的激越目光,与曾经的战友狄尔森坐在一起,遥话当年的战火生涯。
  两人热烈的说着,竟像是忘记了年龄、忘记了时光,忘记了所有的苦痛,回忆着当年的每一场激战,讨论着每场战役的战术问题,说到忘情时,两人会不约而同的拍着自己的大腿,大笑与大骂。那样神采奕奕的表情,仿佛他们不是年过七旬的老人,还是当年的热血男儿。
  小张和念卿两个后辈也与他们坐在一起,津津有味的听着当年那些战地奇闻与故事。韩婉婷看着这不同时代的四个男人,忍不住用手里的相机将这一幕悄悄的拍了下来。偶然重逢的老兵与老兵的后代们,这也许是人世间最温馨与美好的一刻了吧。
  闲谈间,狄尔森得知,这位看起来满面风霜,身体并不好的老人竟是黄埔军校第十五期炮兵科的学员,顿时更加对他肃然起敬。作为老人的学弟与校友,狄尔森不无心酸的握着杨连贵的手,低声道:
  “学长,还记得我们的校歌吗?毕业的时候,我们都是唱着校歌和军歌走上战场的。”
  老人枯瘦的脸上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轻轻的用走调沙哑的声音唱道:
  “莘莘学子,亲爱精诚,三民主义,是我革命先声。
  革命英雄,国民先锋,再接再厉,继续先烈成功。
  同学同道,乐遵教导,终始生死,毋忘今日本校。
  以血洒花,以校作家,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
  狄尔森含着眼泪,与他一起低声唱着这首当年入校时就会唱的黄埔军歌。时光如梭,他们都已经从当年入校时的年轻小伙变成了今天白发苍苍的老人,尽管五音不全,荒腔走板,可歌词的每一个字他们都没有忘记。那时他们最风华正茂的时候,也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这段时光早已深深的镌刻在他们的心上,脑海中,任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们都无法忘却。
  唱着,唱着,老人原本就低沉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到最后他停了下来,望着远处的高黎贡山,喃喃地说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想起来,就像过眼云烟。没想到,我还记得这首歌。原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人话语中的伤感听得众人也颇感心酸,狄尔森握着他的手,看了看身边那一块块尚未完全修复起来的残碑,小声的问道:
  “学长,您是来陪他们的吧?”
  “是啊。来陪陪他们,和他们说说话。只有和兄弟们在一起,才觉得心里踏实,连睡觉都是安稳的。”
  杨连贵低头,抚着一块碑上残留的大半字体,似是自言自语的诉说着:
  “当年打腾冲,兄弟们几乎死了一大半,我们团的团长也牺牲在那次战役之中。这里啊,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以至于到头来,好多人连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被草草的埋了。当年能被刻在这座墓园上的九千多号人,他们还算是幸运的,至少还有名有姓,可我的弟兄们呢?那么年轻就死了,连个后代都没留下,想想都替他们感到难过。
  我命硬,好歹是活了下来。可有时想想,还是那时候和兄弟们在一块儿的日子是最好的。他们是真的对你好。受伤了他们背着你走,流血了他们帮你包扎,甚至连挡子弹这样的事情,他们都会帮你做!兄弟们绝不会背弃你,更不会害你。
  和他们在一起,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啊,舒坦”
  杨连贵说不下去了,抱着身旁的一块残碑失声痛哭,老泪纵横。纵是再不明白的人,也能从老人的话中听出他这些年来受的苦与内心的痛。
  “赶走小日本之后,我不愿离开我那些阵亡在这儿的兄弟们,就留在了腾冲。每年,我都要来这里,祭拜他们,给他们喝点小酒,吃点花生米,那些都是当年兄弟们最爱的吃食了。我年年来,年年来,直到那些人把这里给砸了,把他们的坟给掘了我看着他们的墓碑被那些红小兵们砸得支离破碎,我就觉得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那些年,我被关在高黎贡山山脚下的牲口房里干活,每年一到夏天,只要是雷电交加、大雨倾盆的时候,我就能听见从山里传来的‘杀呀,杀呀’的叫喊声,还有‘轰隆轰隆’的枪炮声。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是当年兄弟们和小鬼子拼杀的厮杀声啊!好多人都怕那声音,说是当年打仗死的人太多,阴魂作祟。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什么阴魂,明明就是英灵!他们当年都是为杀小鬼子死的,是为了抗日救国,是热血好男儿,死后怎么可能作祟,为害一方?我不怕,只觉得从来没有过的亲切。那是勇敢杀敌的兄弟们留在世上最好的证明,是他们为自己证明是抗日英雄的声音啊!”
  “我自己怎么样无所谓,有没有人承认我是抗日英雄也无所谓,只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不会觉得心寒。他们是为国家死的,是为千千万万百姓死的,他们不是为自己,他们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敬”
  老人抓着狄尔森的手,伤心难耐的说着,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统统的说出来。他断断续续的诉说,听得人胸口如同被大石死死的压住一般喘不过气来。狄尔森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帮这位曾经的长官、学长做些什么,无奈之下,只能掏出自己随身所有的钱塞到老人的手中,韩婉婷和念卿也含着眼泪,掏出口袋里、钱包中的人民币塞到他的手中。
  老人很坚决,死活不肯收。直到狄尔森含泪说了一句,就当这些钱是我和我的家人们为九泉之下的兄弟们买的一点奠仪吧,老人被这句话给打动了,这才千恩万谢的收下了钱,小心而仔细的整齐叠好,放进了破旧的上衣口袋中。
  墓园之行的结局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想之外,让狄尔森等四人都感伤不已。临走前,老人紧紧地拉着狄尔森的手,真切的说道:
  “谢谢你,谢谢你还记得他们,也谢谢你还不远万里的特意来看他们。他们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有人还记得他们,心里会很高兴的。我也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狄尔森握着老人那双斑驳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是汹涌而下。
  直到狄尔森离开后山的山坡很远很远,远得几乎已经看不清老人的面目时,他看见那个苍老的佝偻的身影,还站在山坡上,望着他们,向他们挥手告别。这回眸一瞥,让韩婉婷、念卿与小张的心在颤抖,同时也深深的刺痛了狄尔森。回到车上,他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痛意,掩面大哭。
  无声哀泣英魂在,豪歌万里问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百十二章

  离开腾冲后,狄氏夫妇一行人在云南寻访故地的行程中,旅店老板小张一直都相陪左右。他坚决不要狄氏夫妇的钱,反而用自己的小面包车载着他们在云南滇西各地寻访当年的战地遗址与老兵,一路上鞍前马后的出了许多力,让作为外乡人的狄氏夫妇省去了不少麻烦。
  他的热心与善意让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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