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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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先前身上那些被砖石瓦砾割到的伤口痛楚顿时如泄了洪的洪水似的,一古脑的在瞬间而出,痛得她禁不住轻声地呻吟起来。“洋”班长用自己的手枪打下了那架飞机之后,仿佛也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浑身是汗的仰头靠在矮墙上,一个劲的喘着粗气。
他看了看身旁躺着动弹不了半分的韩婉婷,原本不想理她,可最后见她痛得脸色煞白,下唇快要被牙齿给咬出血来的模样实在可怜,便勉强支撑起酸痛不已的身体,挪到她的身边,用手推了推她的胳膊,探了探头,低哑着嗓子对她开口问道:
“喂,你怎么样?还活着吧?”
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湛蓝的天空与厚厚的白云。这样美的天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时,顿时让她感动的热泪盈眶。活着真好。活着才能看到这样美的天空。原来,只有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真正明白活着的意义,才能真正懂得,原来,活着,不仅仅是为了呼吸、吃饭。活着真的很好。
微微转过了头,她看见了一张满脸讥诮之色却与她一同刚刚经历过生死患难的面孔,感激万分之余,想起命悬一线的危险经历,大恸与大喜的感情交织在了一起,如潮水般一波波的拍击着她的心头。终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而泣,旁若无人的在这片残垣断壁的废墟前,尽情的宣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章
自韩婉婷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不需要顾忌形象的放声大哭过。富贵大家族本就规矩众多,家教严格,就连深受西洋教育的父母遵从的也是中国式的大家长教育风格,从小对她进行的便是“笑不露齿、轻声慢语”的淑女培养。因此,在她的记忆里,即便是遇到生命中大悲与大喜的事情,她都不能够尽情的放声大哭或大笑,只能用非常克制的啜泣与微笑来表达内心之中巨大的情绪起伏。
过去的许多年来,她一直是这样做的,而且做的很好。在很多人的眼睛里,她就是一位优雅、高贵的美丽淑女。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她为此而坚持的、装的多么辛苦,她根本不喜欢装模做样的在人前人后做一个美丽的人偶似的模范生,她只想做一个真实的自己。
也许她的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中,遗传了外祖父激烈而飞扬的因子,充满了想要得到自由、挣脱禁锢的飞翔的灵魂。她想要在开心的时候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在伤心的时候大哭,哭得昏天黑地、涕泪横流。她不想再戴着一张看不出悲喜的面具生活,她想要象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现在,在这片被敌机轰炸的满是焦土废墟的土地上,当活着都成为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时,所有的规矩、教条、阶层等等等等,都形同虚设,再没有了任何存在的意义。她不需要再遵守那些桎梏着她言行的规矩,她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哭,尽情笑,甚至大着胆子做一切她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比如——跪在一个男人的身前,努力的俯身在他身上,替他脱了裤子,查看他的身体。
当然,她不是色情狂,不是因为想男人想的要发疯,所以才做出这么“耸人听闻”的事情来。她只是,只是实在担忧这个男人的身体状况而已。
尽情大哭之后,如释重负的心情让韩婉婷感到非常畅快。尽管浑身上下都在隐隐做痛,骨头酸软无力,尤其是脖子上的子弹擦伤,能够感觉皮肤下的神经还在一阵阵的抽痛,但,对她来说,能够从死神手里逃脱,已经是万幸不已。身上这点伤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她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好容易用力的撑起酸软不已的身体,靠坐在了矮墙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位先前好像挺“厌恶”她的“洋”班长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好歹也是刚刚一起患过难的生死难友,难道,他还不想搭理她么?
她扭头去看身边坐着的“洋”班长,想和他说说话,并且真心的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却意外的见到他有些歪斜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双眉紧皱,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而粗重,看起来情况并不好。她有些担心,连忙靠了过去,伸手推了推他,关切的问道:
“班长,班长,你怎么了?还好吗?”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答,而是将眉头皱得更紧,脸色变得更难看。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个不祥的预感顿时从她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她连忙俯下身体,在他身上四处打量搜寻,果然,很快,她就在他的腰胯处发现了已经被鲜血浸染的开始呈现黑红色的流血部位。他受伤了!一定是他刚才为了保护自己,被敌机子弹的扫射给打中了!
她竟一直都没有发现,他受伤了!他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呢!血流得这样多,受伤这么严重,他为什么连吭都不吭一声啊!
她心中又急又慌,低声惊呼起来,伸手过去,掀起他的军装下摆一摸,竟是满手的鲜血。看着满手刺目的红色,她更加心惊不已。抬头见他面白如纸,已经隐隐的开始出现昏迷的情况,情急之下,她抓着他的胳膊猛摇,不断的叫道:
“班长!班长!你醒醒啊,不能睡,你不能睡!要是睡过去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班长!班长!你听见没?听见没?喂!班长!别睡了!别睡了!”
她嘶声力竭的在他耳边大叫,可他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还是一径的紧皱着眉头,表情显得很痛苦。她使劲的握住他因为失血而变得更加冰冷的双手,使劲的搓他的手臂、胳膊,甚至搂住他的肩膀,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来给他温暖,可是却万般无奈的发现,无论她怎么做都没有用,他的昏迷迹象表现的更加明显,甚至开始出现呓语。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奋不顾身救过她性命的男人,她本就感怀在心,现在如何能坐视他受到如此痛苦,更无法忍受心头一阵高过一阵的内疚之感。因为,他是为了救自己,才会身受重伤。否则,躺在这里面无人色的,或者已经成为尸体的人,应该是她!
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救他呢?她在这里的确是个护士没错,可她却是个半吊子护士,平时处理的都是些相对简单的护理与换药等工作,给医生和真正的护士们打打下手,从来没有接触过伤重的病患,更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枪伤!眼下,没有药更没有干净的纱布,她又该如何帮他呢?
正心头发急之余,突然见他的脸上出现了不正常的红色,她伸手一摸他的额头,触手烫得她如遭电击似的缩回了手。他在发高烧!应该是伤口受到了感染!要是再不对他进行紧急处理,他是真的会去见阎王的!
“班长!班长!你醒醒啊!不要睡了!睡了就要死的!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她一再的呼唤与摇晃逐渐不省人事的“洋”班长,想要唤回他的神志。但是,回应她的只是他身体软软地倒向了一边,斜靠在矮墙上,呼吸微弱,看上去好象死了一般。
不行,不行,不能再延宕下去了!情急之下,她一咬牙,也再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环顾之下,见四周无人,便脱了外套与毛衣,将自己贴身穿着的内衣脱了下来,穿好衣服之后,用力将昨天才换上的干净内衣撕成了条状,连结在一起,充当等下用来包扎伤口的纱布用。
然后,她胀红着脸,几乎不敢看他的脸,只能低垂着头,用紧张的有些发抖的手开始解他的皮带,褪下他的裤子,看到了他的贴身内裤与皮肉因为出血而粘连在了一起。于是,她只能抛开心中的羞涩之情,努力的镇定心神,将布料与他伤口粘连在一起的地方小心翼翼的分开。
当粘连在伤口上的布料被她揭开之后,才发现原来这颗让他陷入昏迷危境的子弹,从高处射进了他的身体侧部,从他腰部胯骨的下方飞入,万幸的嵌在了大腿里,没有飞出身体,造成贯穿伤。因为一旦子弹从大腿处飞出,意外的割断了大腿的股动脉,那么势必造成大出血。在眼下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没有任何急救措施,更没有输血的可能,那么等待着他的,就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过,即便老天保佑,子弹没有从他的大腿贯穿而出,但他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的腰胯下方有一个呈现黑红色的、大约小拇指大小肉洞,子弹就深深地嵌在肉里,而且还在不停的渗出血来,将裤子的上半部分完全浸染成红黑色。内陷的皮肤因为灼伤而变得焦烂发黑,加上还在流血,伤情看起来格外严重。
见他伤得如此严重,她心中一悸,整个人都开始发起抖来。眼泪再度悄然的浮上眼眶,鼻子里一阵阵的酸楚让她使劲的咬住自己的下唇,努力的眨着眼睛,不让泪水又一次模糊她的视线。
不多的医疗知识告诉她,如果想要止住他的血,就必须用布条紧紧地扎住他伤处附近的血脉,令其暂时扼住血脉流动以止血。为了救他,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流泪。所以,她只能一再的深呼吸,深呼吸,竭力平复激动的情绪。待一切平静下来之后,她俯下身体,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的把刚才撕好的布条包扎在他的伤处,连双手都勒得发红。
当她气喘吁吁的俯在他的身上替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也许是她太过用力,布条勒痛了他的身体,触动了伤口处的神经。巨大的神经刺痛唤回了他已近昏迷的神智,令他忍不住微微发出了呻吟声。她听见了他发出的呻吟声,欣喜不已,连忙凑了上去,扶着他的肩膀连声问道:
“班长!班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听得见吗?你不要睡了,醒醒啊,醒醒啊!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我已经帮你包扎好伤口了,等下,我回去找人,我回去找刘大夫来帮你做手术,帮你把子弹取出来!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班长!班长!你听见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不知道是韩婉婷的声声追问起了点作用,还是她替他包扎了伤口,暂时止了血的缘故,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洋”班长看起来终于有了点起色。他微微抬起半垂着的头,挣开了紧闭着眼睛,动了动身体,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脸上居然露出一个很不耐的表情,低低地嘟囔了两个字出来:
“好吵”
韩婉婷听见他说话,听见他说自己很吵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差一点要激动的欢呼起来。她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蹦了出来,又哭又笑的,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激越。欢呼、眼泪与笑容,为自己,也为他。因为,只要他还有意识,那么他就一定能够活下来。只要活着,人生才有希望。这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战争,她已经见过了生命的易逝,所以,她想要看到的,就不再是可怕的死亡,而是活下来的希望与未来之光。
只是,她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在笑容还荡漾在她脸上的时候,他刚刚才睁开的眼睛便又缓缓的闭上了,原本斜倚在矮墙上的身体更是软软地要滑向地面。她一惊,连忙飞身过去接住了他,让他依靠在她的身前。他的头半垂在韩婉婷的肩头,尽管神智在一点点失去,但口中还在喃喃的低语着什么。
韩婉婷手忙脚乱的接住了他沉重的身体,一时之间只能想不到接下来该怎么办,便只能伸出双手抱在他的身后,不断的轻拍着他的后背,呼喊他,想要再度拉回他的意识。却不料,她刚一侧头,就听到了他在自己耳边断断续续的呓语声,顿时呆若木鸡:
“婉婷婉婷”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一章
南昌城里的公立仁济医院,前身是由早年来到中国的外国传教士所开办的私立医所。后来国内北伐战争期间,传教士纷纷避战回国,这家医所便由当地政府接收,经过一番维护与整修,最后成为了对公众开放的公立医院。
不久前,大别山区内的伤兵收容临时医院受到敌机轰炸,一度从武汉会战前线转移下来的许多伤病员在那次轰炸中死伤过半,现场惨不忍睹。第五战区的司令官李宗仁事后得到消息,震惊气愤不已,大骂日军惨无人道之余,立刻下令要将幸存的受伤士兵迅速转移到后方城市,进行妥善安置与治疗,以最大程度的让伤员早日恢复健康,重新返回战场,誓杀倭寇,一血当日之仇。
于是,幸存的伤病员就此得以从条件艰苦、缺医少药的临时医院离开,住进了后方条件较好的公立医院进行治疗。韩婉婷所在医疗队小队在那次大轰炸中,只有一人因照顾伤员撤退较晚而受伤离队外,其余大部分成员都安然无恙。所以,这批医疗队队员们仍然坚守岗位,随后又被分成几批,跟随着大部队一同离开,继续随队照顾伤病员,直到将他们安全送抵各自要去的医院。
数天前,韩婉婷跟随着一部分伤病员一起,经过艰辛的长途跋涉,来到了江西南昌,将几十名伤病员安全送进了病房之后,这才算是功成身退。不过,她没有继续留在医护队里充当临时护士,而是选择了离开。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已经有许多比她更为专业、更懂得如何照顾病患的护士去照顾那些受伤的战士们,更是因为,许多天以来,这一路上,她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都让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她感觉自己的胸中涌动着无数的情感,她必须要立刻恢复原本的身份,必须要立刻拿起笔,将自己憋了许久的一肚子肺腑之言,用纸笔写下来。
她想要告诉世人日寇的凶残、冷酷;她想要人们看到,战争中的情义最是无价,人性深处所发出的光芒也最是灿烂与清晰;她更想要所有的人知道,战争是多么的可怕,残忍,足以让很多人为之心碎肠断。
她在医院旁的一家小旅馆里借了房间住下,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不眠不休,奋笔疾书,挑灯夜战,以一气呵成之势,写下了洋洋近万言的新闻纪实文稿,第一时间就发回了上海的报社。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乎就在她发回新闻稿的当天晚上,报社老板就给她打来了电话,很是激动的在电话里强调,她的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