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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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睛,瞪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这还需要考虑的吗?当然是做翻译更重要啊!我的身体再重要,也比不过国事啊!若是只顾着我自己的身体而耽误了你们学习训练,你说我会不会以延误军机的罪名被送进军事法庭啊?”
“胡说八道!你一个外国人,又不是军人,说出大天去,哪儿轮得到你进军事法庭?!在这儿掺什么乱!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再这么不听话,乱逞强,我就让师长送你回去!”
他的口气越说越凶,脸色也越发的难看,张牙舞爪的架势,仿佛她再不听话,他便要扑上来揍她一顿似的。他话语背后的关心与担忧,她何尝不知?他越是表现的奇怪,越是将他的心思明白无误的表露在她的眼前,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想到明天,她又要离开他,而前路究竟能否走得顺利,归期几何,依然渺渺。何时能再与他重逢,何时才能真正的与他在一起,她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离别在即,她却不能告诉他,为的,是怕他担心,为的,是不想他为难。她必须悄然的离开,就好像当日,她悄然的出现在他面前那般,来去皆是悄无声息。
她不想在他面前流泪,可想到这些,她还是禁不住再一次红了眼眶。世事难料,每每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了一起,又总会发生一些事情,让他们不得不再度分离。上天仿佛是在考验他们的感情一般,总让他们在对方的生命中情深缘浅。而她,绝对不甘心就这么听天由命,她一次次的努力,都是想要改变这个宿命。
她低着头,使劲的将即将从眼眶掉落的眼泪憋了回去,再抬起头望着他时,脸上已是挂满了促狭的笑意。她故作轻松,不依不饶的用砂纸似的粗嗓子与他犟着嘴道:
“哼,我知道,你早就憋着劲要赶我走呢!好啊,好啊,我明天就去找孙将军,让他把我送走,免得让你瞧着心烦。其实你也很想和黑皮他们那样,去和那些劳军团里的漂亮姑娘们打情骂俏的,对不对?只不过碍着我在,所以才不得不耐着性子忍耐着。那我明天走了,正好也顺遂了你的心愿!你放心,明天啊,我一定去找孙将军的,一早就让他直接送我回国去,免得你老把心里的火撒到我身上!”
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也根本没能理会到他发自心底里的担忧和心疼,还在他面前嘻嘻哈哈的胡言乱语,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来气他,简直是把他的一片苦心完全的踩在了脚下!
本就心情焦躁的他,想到这些日子来自己生理和心理上不断爆发出来想要亲近她的深深渴望,自己苦苦压抑的痛苦,强自隐忍了多日的耐性终于被她的“顽劣”消磨的干干净净,他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怒意,将手里原本攥着的一包东西狠狠的朝屋里一扔,随即冲着她怒目圆视,口不择言的低吼道:
“韩婉婷!算你说对了!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从你来了这儿之后,我就没一天顺心日子过!我早就想赶你走了,你没看出来吗?你一个女人家,好好的呆在家里过太平日子就是了,没事跑到这男人堆里来干什么?!
说什么‘要当战地记者’,说什么要为抗战尽一份心力!我看你是想要男人想疯了,想要闻闻男人味道是不是?!我记得以前就警告过你,要想勾三搭四,可以,但请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免得脏了我的眼睛!行了,现在,滚回你的美国去,那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男人供你勾搭!你满意了?!”
他朝着她大吼着,房间里竟隐隐的起了回音。韩婉婷楞楞的望着愤怒中的男人,并不是被他的话伤害到,却是忍不住红了眼睛。这样的话,多么的熟悉,多么的令人怀念,她如何能忘记呢?他一定是被自己给气疯了,所以没有发现,同样的这番话,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冲着自己嚷嚷过。
他是真的很担心她啊!他也真的还是一点都没变啊!还和以前一样,每每她出了事,他总是会这样口不择言的骂她,口气凶得要杀人,每一个字眼都是和他心意截然不同的反话,每一个字眼也都清楚分明的写着——我在担心你,我在心疼你,我也舍不得你。
他大约是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脾性的吧,所以才会骂得这样狠,这样难听,可她却是在被他骂了一次又一次之后看透了他的心。所以,她不会生气,也不会伤心,反而有的只是被深深感动之后的心酸难耐。她是真的很爱这个男人啊,他知道吗?
泪意汹涌而上,终于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几乎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他脸上还带着什么样的表情了,她只知道,他被自己泪如雨下的模样给吓到了。她看到了他几乎要伸过来拥抱自己的手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握成了拳头,被他毅然决然的收了回去。她看见了他匆匆离去的懊恼背影,她知道,如果他再不让自己离开,也许,下一刻,她就将被他紧紧的拥在怀中。到那时,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狠心就这样悄然离开,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忍受与他可能长久分离的相思之苦。
她既难受着,却又在庆幸着。怅然若失的关上房门,她看见了那包被他狠狠扔进来的东西静静的躺在房间的墙角。抹去眼泪,她走过去,将它拾起,轻轻打开纸包,出现在她眼前的,居然是她从小最爱吃的陈皮!她不晓得在远离中国的印度,他从哪里弄到的陈皮,但是她却知道,这是他关心自己的一片深沉的情意。陈皮,生津止渴,润肺清嗓,他没有说出口的关怀,都借着这包来之不易的陈皮倾述给了她。
韩婉婷将这包陈皮紧紧的抱在胸前,再一次泪如雨下。如果没有遇到他,她从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男人是这样深刻的爱着自己。她也不会明白,原来,深沉的、从不宣诸于口的爱情,会比世界上任何一部伟大的爱情名著都更令人心醉、心折与心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七章
“呜呜阿姨我听话,别不要我”
小男孩带着拖腔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黑暗的房间里传来,惊动了房间外本就没有睡着的狄尔森。他一下子从床上跳起,快步过去推门而入,拉开灯,只见小念卿坐在床上,被子半掉在床边,正捂着眼睛哭得很伤心,眼泪鼻涕早已挂满了小脸,看着很是让人心疼。
狄尔森从鼻尖溢出的叹息几不可闻,但却没有犹豫,几个大步走了过去,无言的将他从床上抱起,将他小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大手在他的背上轻轻的拍着。在狄尔森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岁月里,很少有需要他表露温情的时候,通常时间,他都必须用强硬冷酷的外表和拳头来与外界沟通。
即便其后和自己深爱的女子在一起,他能够说出的温柔语言也少之又少,因此,像哄孩子不哭这样高难度的“温情技术活”,他根本毫无经验,只能硬着头皮,凭着当年他在养安堂时的久远记忆中,余婆婆拍哄他的动作来安慰这个正伤心着的小男孩。
念卿这两三个月来,常常都会在半夜里哭醒,他知道,孩子实在是想某个狠心的女人想的太厉害了。是的,那个女人不但狠心,而且很残忍。她真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除了师长,她竟然谁都没有告诉!
她走了,当他连续三天都没有在军营里见到她的身影的时候,他这才惊慌的意识到,她真的不在他的身边了!那天,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直冲营地大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把她气走了,他不该对她说那么重的话,他要去找她,要把她找回来!为此,情绪激动的他差点和门口的卫兵打起来。
若不是后来黑皮提醒他去问问师长,他还真的没有想到,她的离开早已在她的计划之内,只是,她没有告诉他,一点都没有透露给他,只除了师长。她走了,丢下了视若己出的小念卿,丢下了一路陪伴着她而来的阿根,也丢下了他,什么都没有带走,就这样无牵无挂的走了。她走的很潇洒,更突然,一如当日她来的那样突然,却让他陷入了一种仿佛永无止境的焦躁之中。
他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问师长,师长只是笑着摇头。问阿根,问黑皮,甚至问过小念卿,他们显得比他更茫然。黑皮还曾惊讶不已的反问他:老大,韩小姐决定要离开的话,我们不知道是正常的,可怎么连你都会不知道?
黑皮的反问问得他哑口无言,无从回答。他除了默默的接受这个事实之外,没有一点办法。韩婉婷离开蓝伽已经有两个多月,他从最初的震惊、追悔、失落、愤怒、怨怼到最后慢慢平静下来接受这个现实,也足足的用了一个多月才平复曾经起伏不定、近乎失控的情绪。
也是从那以后,除了天天固定时间的出操训练、学习繁冗的各类军事课程之外,所有的业余时间,他几乎都陪伴在那个与他有着相同的遭遇、在一夕之间失去依恋与依靠的小念卿的身边。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是多么的喜欢他的阿姨,也知道,那个狠心女人的离开,会让这个孩子有多么的难过和害怕。
念卿自她离开后,白天看起来还是很乖很听话的一个好孩子,即便是和当地的小孩子们在一起,他的小脸也总是绷的紧紧的,很严肃,不爱哭,也不爱笑。可是,常常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孩子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思念,全都变成了入侵孩子睡眠的噩梦,令他总是哭泣着被惊醒。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尚且需要一个多月才能从这种几近被人遗弃的痛苦感觉中恢复过来,更不用说是一个不过才6岁的、几乎将她视为亲生母亲一般依恋着的小孩子了。
韩婉婷,你究竟又跑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可以走的这样潇洒?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带走,连那么喜欢的念卿也就这样放下了!你难道不知道念卿会有多么的难过,多么的想念你?以前我说什么,你从来没听从过,可这一次,你为什么真的那么听话?!我让你走,你还真就走了?难道真把我对你说的气话当了真?从来都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听不出话得真假了?!
他抱着还在抽泣不已的孩子,想到过去的那段痛苦日子,他的心中不禁又恨起了她的无情与狠心。他轻轻揉着孩子的头发,替念卿擦去了脸上的泪水,一时间,看着手上沾着的孩子的眼泪,他竟有些羡慕起小家伙来。因为,念卿是个孩子,所以,不开心了,难过了,痛了,都可以肆无忌惮、毫无顾忌的痛哭。可是,孩子可以,他——不可以。因为,他是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叔叔,阿姨,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所以才不要我了?我以后一定听话,一定会乖,阿姨会不会回来,阿姨是不是就会要我了?”
念卿抽抽搭搭的哭着,抬起红通通的大眼睛,向狄尔森问道。狄尔森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紧紧的将他搂紧了自己的怀里,看着夜空中无数闪烁着仿佛低得伸手可摘的星星,低叹了一声回答道:
“念卿这样乖,阿姨怎么会不要你呢?如果阿姨不要你,又怎么会让我来照顾念卿呢?不要怕,阿姨只是回家去办点事情,等她的事情办完,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念卿就会见到阿姨了。”
“可是,阿姨去了好久我好想阿姨。”
小小的男孩子搂着狄尔森的头颈,半垂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哭腔可怜的说道。经过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小小的孩子,用天生灵敏的认知感,从身边多出来的一样样手工玩具上,感觉到了这个叔叔内心深处的善良与可亲。他已经不再惧怕这个平时不苟言笑,有着和其他叔叔们不一样的蓝色眼睛,个子又高又大的叔叔,反而因为韩婉婷的离开,而对他生出了一种如亲人一样的亲昵感。
狄尔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
“我也很想她。很想,很想。”
“叔叔很勇敢,从来不哭。”
小孩子的天真话语让狄尔森禁不住唇边漾起苦涩的笑意。他何尝勇敢,只不过将时时从心头飘过的被她厌恶的恐惧、害怕她一去不回的怯弱深深的埋藏在了心底里,不让人轻易窥见。为的是怕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勉强维系着的安全感被骤然打破,而他从此之后将坠入无底的深渊。
“叔叔不能哭,也不敢哭。”
“为什么?”
小小的孩子哪里能体会一个大人深沉而复杂的心思,念卿好奇的问着,已经不再流泪。狄尔森脸上泛起微微的笑容,蓝色的眼睛里露出温和而柔软的目光,他揉了揉孩子的头顶,没有回答,只柔声说道: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好了,睡吧,不然明天和小六子他们玩起来会没有精神的。叔叔不走,就留在这里陪你。”
他的承诺让孩子有了满满的安全感,所以,念卿很听话,待他将孩子抱回床边后,便不再哭泣,也不再说话,很快闭上了眼睛,拥着薄薄的毯子静静地入睡。狄尔森坐在他的床边,看着熟睡后的念卿微微张开的小嘴,乖巧的模样让人只觉得满心怜爱,不忍离开。
孩子天真无邪的睡颜让狄尔森的脑海中如翻江倒海一般的想念着那个狠心的女人,她走了,却留下了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念想,让他在看到孩子的同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她。他想着,念着,在梦里与她缠绵着,可还是禁不住起了怨恨她的心。到底她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样重要的事情,才能狠下心来放着那么可爱的念卿不管?才能狠下心来与他不告而别?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胸臆间的郁闷与烦躁,但,握紧的拳头最后还是无助的松开。他低下头,看见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银光,仿佛是在与他苦闷的心情对着话。枯坐良久之后,他站了起来,迈步走到窗边,摩挲着左手上的戒指,低低的舒了口气,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