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5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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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砀吓坏了;任凭父亲把他径直拖到了一位老仆的屋子里。待见来圣严厉声吩咐老仆找出了一套粗布衣裳给他换上;又喝令他跟了出门;他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却一个字都不敢吭;直到父亲用马载着他出了家门;东拐西绕来到了城西一座偏僻里坊中一座极其简陋的民宅前。
“阿爷”
“别叫我阿爷”来圣严把儿子赶了下马;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儿子;只是我家中老仆前来投奔的远亲。你在这里给我好好自食其力一个月;若是被此间主人说你偷懒耍滑;你今后就不用叫我阿爷了
来砀简直无法想象父亲这次竟会这样绝情;可让他更瞠目结舌的是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话。
“杜大帅的长公子如今也在此;他如今不过年方九岁;如若他吃得了的苦;你却还受不了;枉你年长他五岁此外;杜大帅新收的弟子段秀实也正在此地;他为人方正;绝不会文过饰非;你自己好自为之若你不合对此间主人说明了身份;那么;回头我就只能索性把你送到丰安军中去受一番磨练了”
说到这里;来圣严方才跳下了马;头也不回地上前叩门。
他长子病弱;若是次子一直都像现在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而又心胸狭隘;那他就是再飞黄腾达也是白搭
第八百五十八章 夹起尾巴隐忍
来圣严相熟的那个老军根本不会想到;杜士仪把长子和弟子送了过来;到他这接受自力更生的教育不说;来圣严转眼也铁了心把儿子送来。而当来圣严私底下对吴博叹息时透露了口风之后;吴博竟是死乞白赖也把自家儿子吴耀给送了过去。一时间;那老军处仿佛成了弃儿集中营;成日里叽叽喳喳一片乱腾腾的声音。看似杜广元之父官最大;可小家伙年纪最小;而行事稳重公正的段秀实颇有令行禁止之风;偷懒耍滑的来砀和吴耀没少吃苦头。
孩子们那里;杜士仪情知王容必定不会真的袖手不理;于是他就真的和嘴上说的那样;丢出去就不管了。此次天子论功行赏;正如同他奏报的那样;谢智功过相抵;仍为经略军副将;而其麾下多有偏裨积功升迁;近的到丰安军、定远城;远的则是到三受降城。尽管谢智也好;曹相东陈永也好;都知道这是杜士仪明升暗降的手段。但郭子仪的遽然崛起对于大多数将校偏裨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诱惑;少有人能够抵抗杜士仪的不拘一格用人才。
于是;当杜士仪在又一次的节堂聚将之后;当众鼓励将校偏裨不拘上下投书自荐之后;如同雪片一般的各式自荐表札就堆满了灵州都督府。尽管幕府官们无不多了额外的工作量;可看到杜士仪认认真真浏览那些他们精挑细选出来有相应见地的表札之后;自觉辛苦和努力受到了相应重视;众人也就没什么怨言了。至于来稹;在如今监军职责远不如战时的情况下;也时不时回来帮忙。
当终于有人因为建言上书而得到了召见嘉奖之后;这样的热潮自然而然更不可能立时三刻平息下去。眼见得自己多年来在经略军中建立的威信;渐渐被杜士仪这位新任节帅给分化瓦解;曹相东终于沉不住气了。这一天傍晚;他在家中摆了小宴;请了谢智和陈永前来。
当初信安王李炜节度朔方的时候;他们并不属于嫡系;故而即便李炜对他们颇为倚重;可李炜左迁之后;他们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不但如此;李炜的几个亲信因为受其牵累一一左迁;如陈永这样的还捞到了好处;小小上升了一步。如果不是朝中有人抛出了对他们来说实在具有太大诱惑力的诱饵;他们哪来的底气和杜士仪这个正牌节度使死扛?
“杜大帅虽说当初年未弱冠便名满天下;可并不是凭着斐然文采;出众辞赋;否则也不会在任过拾遗补阙这样的近臣;御史这样的言官以及中书舍人之外;大多数时候都牧守一方;而且还当过陇右节度使。不得不说;咱们是小觑了人。”陈永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这个谋主的轻敌;见谢智黑着脸不说话;而曹相东则是低头呷酒;他便自嘲地笑道;“事到如今;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咱们是不是应该寄希望于杜大帅宽宏大量?”
“晚了;你们以为;李相国的船是那么好上的?”
曹相东直截了当地反讽了一句;见陈永不过是耸了耸肩;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智囊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更何况;如今不过是一时的挫败;有朝中宰辅作为靠山;再加上风传天子对李林甫的信赖无以复加;甚至隐隐盖过如今执掌中书门下两省的张九龄和裴耀卿;他又怎会轻易认输?要知道;李林甫许诺的可是朔方节度使能够节度一方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
性子暴烈的谢智就更加没想过要低头认输了。他一口喝于了酒杯中的酒;猛地放下之后便问道:“事到如今;真的无法可想?”
“那当然不至于。”陈永嘿然一笑;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为了这次能够让郭子仪他们三个立下战功;杜大帅不得已用了那些蕃兵;而且还从其中抽调了兵马;现如今那些胡酋因为蝇头小利而暂且没有计较;而杜大帅也依照他们所请;上书请求将那些在江淮和河洛的胡户赦归朔方;陛下已经准了;而且还划出了当年的六胡州旧地;也就是宥州来安置这些人。可那些胡酋打的什么主意;你们会不知道?”
谢智立刻醒悟了过来:“你是说;小杜是因为不熟悉朔方的情形;只看到蕃兵好用;故而方才利欲熏心”
“不要再一口一个小杜了这次你吃的亏还不够大?”曹相东没好气地打断了谢智;见其果然讪讪的;他便加重了语气说道;“不要小看了咱们这位杜大帅。他当初为什么不是一次性让郭子仪带上三千兵马;而是从中挑选出了千余人?还不就是防着那些蕃兵哗变作乱就是这千余人;郭子仪也用尽了浑身解数;他是怎么安抚人心的;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从前咱们都小看了他这区区一个裨将所以;杜大帅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胡酋的鬼主意。”
“没错;我就是觉得;杜大帅是明明知道;却依旧与虎谋皮。”
陈永点点头认同了曹相东的说法;但也提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次陛下赦归那些胡户;看似是因为杜大帅挟打了胜仗之威;总要给他这位朔方节度使一些脸面;但实则何尝不是因为陛下早已知道这些胡户聚居在江淮河洛;常常生事;官府不胜其扰;于是一直在心烦?所以;杜大帅奏了蕃兵之功;陛下也顺手解决了麻烦;至于胡酋们的鬼主意;杜大帅也知道;那些江淮河洛的胡户背井离乡几十年;和眼下这些各怀鬼胎的胡酋未必会一个鼻孔出气;到时候杜大帅自然能够继续用他的分化之计;但我们也可以从这一点入手”
见曹相东和谢智同时为之动容;陈永便挟了一筷子肉丝;低声说道:“那些胡酋如若鸡飞蛋打一场空;你说到时候是否会恼羞成怒?”
话说到这份上;其他两人自然都心领神会。可一想到这件事要爆发需要的时间;如今却无法遏制杜士仪凭借节度使的权势继续挖他们的墙角让人归心;谢智不甘心;曹相东就更加难以安眠。陈永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于是只能劝解道:“秦大疤这伙人被杖杀之后;朔方如今再无刺头敢冒出来;而现如今杜大帅一战立威;将卒归心;旁的手段就更不奏效了。何况也未必等多久;河洛降户至多半年就会先迁过来一批人;那时候总能有机会。”
“嘘;半年”谢智气馁地叹了一口气;继而便打起精神道;“幸好咱们后头有李相国;否则真的撑不下去了半年就半年;有盼头就好”
就连曹相东也不得不认同陈杆的话;杜士仪现如今已经稳稳当当扎下了根基;他们能利用的可趁之机已经越来越少;再加上来圣严等人已经全数投了过去;他们的腾挪余地越来越少。于是;他在举杯一饮而尽后;就郑重其事地说道:“事到如今;接下来这些时日;咱们就得夹起尾巴不容有失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半年之后见分晓”
这经略军中的头三把交椅都悲观地认为;不等胡户回归之事掀起波澜;再难以动摇杜士仪这个朔方节度使;这也就代表着;在上任四个月后;杜士仪终于奠定了自己的权威。尽管那种权威还远不能和信安王李炜彪炳的战功相提并论;但至少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既然能够不用再受麾下某些军将掣肘;杜士仪自然就能够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情。因为在和突厥茶马互市的时候;源源不断输入朔方的茶叶;对于茶商而言大有利润可言;于是杜士仪用朔方节度使府招标的方式;很快选择了来自蜀中和江南的几家茶商进驻西受降城;从中抽取互市税。
至于几家茶商的根底;那自然是他和王容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的大唐牧监养马颇多;即便各大边镇都需要大量马匹;天下驿路五里一驿站;需要的马也不少;可是和突厥互市的数量;每年在三四千匹也就绝对足够了;更大的数量则是需要民间消化;所以对于杜士仪所奏的茶马互市之法;李隆基权衡再三之后;终于准奏。至于是否看在那数量可观的送入太府监的互市税份上;那就只有天子自己心知肚明了。
毕竟;在宇文融死后;即便有裴耀卿这样的能人打理;李隆基仍旧感到钱用起来不那么爽快;换言之;裴耀卿能省钱;但赚钱却不太热衷故而;当初接替其父知太府出纳的杨慎矜因丁忧去职时;李隆基差点就起了下旨夺情的念头因为杨慎矜能在看似不加赋贡的情况下;让太府监中库存更充盈
即便如此;绢帛锦缎这些精美的纺织品;仍然是突厥乃至于附庸其下的回纥葛逻禄拔悉密诸部贵族需要的东西;而因为之前骨颉利的那一仗;五十匹绢交易一匹马的价格自然有了少许的松动。再加上杜士仪派高适和来稹前往西受降城严加检查;一来二去;以劣充好的行为也少了许多。
须臾两个月一晃而过;朔方诸州一片宁静祥和;尤其是在回纥派人送来了骨颉利的首级;杜士仪派人转呈东都之后;大唐和突厥全都是止戈息兵;一边农耕一边放牧;倒也相安无事。这一天他照旧在灵武堂中斟酌着一份建言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紧跟着传来的;却不是吴天启那熟悉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小心翼翼的嗓音。
“阿爷能进来吗?”
第八百五十九章 何为人上人
。5。
随着大门打开;一个个进来的少年;杜士仪都熟悉得很。因为王容的坚持;他整整两个月没见过自己的长子;如今乍然相见;就只见杜广元的脸上不复从前的白净细腻;肤色微黑;人看上去仿佛瘦了些;可精神却很好。段秀实一如既往的沉稳而恭敬;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坚毅。至于来砀;因为昔日上头有病弱的长兄;自己又是母亲老来得子;故而一直都有些娇宠;和叶天果相处更是常常露出了骄态;可现在;那种傲气却磨得差不多了。
打量着这样三个人;杜士仪不知不觉便笑了起来。他微微颔首答了三人行礼;这才饶有兴致地问道:“秀实是好心;自愿去陪着你们受一番磨练。广元;来砀;你们两个经历了这两个月;可有什么感受?”
杜广元和来砀一个有严母;一个有严父;全都知道就算偷偷跑回去;也必定只会挨上一顿家法;再加上段秀实哪是单单来陪伴的;实则还会监督他们;一来二去都只能认命。两个月下来;从种地、喂马、养鸡、劈柴、打水种种粗活全都学了个遍;手掌上一个个水泡起来之后又褪下;褪下之后又重新起来;最后变成了茧子;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平民人家的生活。而且那老军家也有两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舞枪弄棒也有了对手。
这种和事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完全不同的生活;在最初的痛苦之后;也就变得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杜广元一边说;一边想起了这些;最初有些没条理的话语渐渐就流畅了起来。他说到自己在出门帮老军卖菜的时候;为了一文钱也要和人死命纠缠;在打水的时候;从最初一桶水也要别人帮忙;到如今能够毫不费力地灌满水缸说到最后;他不知不觉就有些眼睛红了。
“阿爷;阿赤和阿峰都说;他们的祖父因为受伤不能再继续从军;日子最艰难的时候;连粟米饭都常常吃不上;需要靠邻舍接济;即便他们的祖父还曾经在战场上立过战功;可抚恤只有区区几贯钱;根本连一年都难以维持。亏我还总是想着军功;觉得阿爷打仗太少了;却不知道能够凭借军功得到富贵荣华的将卒少之又少。阿爷;之前都是我不对;我不该瞧不起两位堂兄;我说话的时候不该总是高人一等;而且还偷拿了他们的东西”
杜广元不知不觉低下了头;声音亦是变得极低。见他这幅光景;一旁的来砀就更加无地自容了。身为节度使的长公子;将来会世袭杜士仪泾阳侯的爵位;而且如今就已经荫七品官;将来不说出将入相;至少是稳稳当当的;而且杜广元这才九岁;待人接物欠缺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呢?他都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在杜士仪面前提过他指摘叶天果的那些蠢话;此刻跟在杜广元之后说话时;更是不禁讷讷。
“大帅;之前都是我无知;我知错了。叶天果;我若有过失得罪之处;还请你大人大量;宽宥我从前的无知。”
叶天果对于来砀一消失就是两个月;也不是没有纳罕;可探问过一次杜士仪笑而不语;他就不好多问了。刚刚听杜广元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意识到这两个官宦子弟被丢到什么艰苦的地方一磨练就是两个月;他不禁暗自咂舌不已。于是;听到来砀对自己道歉;他竟是有些措手不及;许久方才反应了过来。
此刻他既是回过了神;便退后了几步;突然跪下来郑重其事地磕了一个头
“杜大帅;从前我和来砀之间;并不都是他的过失;有时候也是我存心气他;都是我气量狭窄;不明是非。在大帅身边侍从半年;我眼见大帅自夕达旦操劳军政;文武议事从不忘民计民生;这才知道父亲当年自以为是文采斐然的高士;纵情声色;其实不过自鸣得意而已。我没有什么才能;又只是罪人之子;却容大帅收留这么久;实在是无以为报;还请大帅让我回去吧。我有力气;能够自己于活;我会养活弟弟妹妹。”
杜士仪情知叶天果是受到了其他人这番磨练的刺激;当即摇了摇头:“你从小就吃过苦;不似广元和来砀那样养尊处优;不必因此动念。有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