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俩相忘-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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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一思索,忽然灵光乍现,终于被我想出个法子,于是我迅即地探出个头,对着前方的杜离干巴巴唤了声:“喂。”
他一点反应也无,直直往前。
“喂——!”我双手环住嘴,对着他的方向用力一喊。
他肩膀有几乎看不出的一个微妙颤动,却还是没有反应。
看来他打定主意当我透明,我恨恨吸了口气,思索一下,再用高出个八度的声调,使出吃奶的力气狮吼一声:
“姓杜的大猪头,你聋啦?!”
这等声调我只用过一次,就是在九重天上,当时就吓得阿瑶跑了大老远,蝶还嘲笑我说:“没想到若若什么仙术都没了,却还保留了河东狮吼功。”
果然立时见效,我看见周围经过的路人都纷纷投以诧异的目光,有的甚至嘴角撇出一抹笑意,停驻观看。在越围越紧的目光包围圈中,杜离缓慢地,缓慢地转过头来。
一道雪亮尖锐的目光飞来,我生生被钉在了车厢壁上,这会儿我算是知道什么是能杀死人的目光了。
“我要上茅厕。”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对他说。
_____________
我匆匆下了车,以最快地速度拐进一个曲里拐弯的小胡同里。
这地方跟方才沿河大道真是有天壤之别,逼仄阴暗,一进去,一股怪味儿就几乎把我熏出来。夹杂着煤灰、动物毛和一股刺鼻的大小便味道。周遭房屋很是破旧,来往的人也脚步匆匆、神色诡异,我情不自禁地捂住鼻子,埋头一顿狂奔,紧张得心怦怦直跳。
奔出了半里脚程,其中也不知道逢了几个岔口,转了几个弯,弄得我直发蒙,已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我踉踉跄跄地扶住路边一颗歪脖子大柳树,喘了几口气,回头一看,并没有人追上来。
我大概是想太多了,我不过是杜离的一个破包袱,我走了他大概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巴巴地过来追赶我?想到此不禁松了口气。冷不丁一抬头,已经是黄昏了,夕阳就要西沉,半个苍白的月亮像水泡似的浮在天空上。
我掐指想着:人间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太阳落山的方位是西边。我记得我下车后走的是往东北的路……那么说,我再往右手方向走就应该能出去。
我心下稍定,却依然不敢懈怠。再行了大约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个出口,我看见外面青灰色的护城河栏,嗯,是条大路。心中一喜,出去的话,应该是能打听到那家叫做庆余堂的客栈在何处了。
阿彻……我就来找你!
我拔足狂奔,却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身体。
我暗叫不好,该不会又碰上了什么地痞流氓,颤巍巍地向上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咦?这是怎的回事?
再缓慢地垂下头一看——我整个被吓住!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四脚朝天,软绵绵瘫在地上,两眼翻白,一点动静也无!
“你,你没事吧?!”
我吓得腿都软了,以最快的速度蹲下来,急得牙齿都在打颤。天地良心,我只是撞了他一下,不至于就晕了罢?
定睛望去,那是个男孩,衣服十分破旧,脸色煞白,呼吸粗重,喉咙似在抽搐,发出一阵一阵沉重的喘息!
“你怎么了?”我将手掌搁在他额上,好凉……忽然想起来,凡人中好像有一种病患,似乎叫做哮喘的,发作的时候好像就会这样……呼吸困难、喘息沉重,严重的话可危及性命……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有没有人路过帮忙?我四周扫视了半天,却连个鬼影子都无,这小巷在黄昏的时候显得格外冷清。长长的树影斜在地上,寂寥之极。
我看看前方的大路,说不得,将心一横:阿彻,你就等我一下吧!毕竟这小孩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把他救起来了,我向你赔罪——随便你怎么打我都成!
我抱起他,还有点儿沉,不过也不能管那么多了……匆匆地,我深呼吸了口,便蹒跚地向外行去,出了这条街就是大路,我应该能找到个郎中,或者至少是个药铺……
终于在半里外,我找到一家医馆,门庭十分狭小,深褐色木板竖在一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桐油气味。
“大夫——!”
我整个直直横了进去,来不及抹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静坐在里面的青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道:“要诊病,先交钱!”
我嘴唇颤动了半晌:“我没有钱……哦,我没带钱,大夫,你先看看他吧!我怕他……”
大夫很不耐烦地将手上的毛笔一撂,站起半个身子沉声道:“没钱来看什么病?要是你看完跑了我找谁去?”
我愣在那里,大夫不就是救人的么?
眼看那孩儿还是没有反应,我急火攻心,不由分说抢先一步,一拍他案几道:“你先看了,我一定把钱给你!”
“没钱就走!”忽然他瞟了我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会儿,“要是实在没钱,拿你头上这支簪子先垫着吧!”
簪子?
什么簪子,我不记得有这东西啊。
我迷惑地摸摸头,咦?我的发髻上插着什么?我将它拔下来一看,真是一支玉质簪子,晶莹剔透,雕成一朵莲花的形状,花心是一颗珍珠,颇为精致。
我记得我原本没有此物,它是哪里来的?难道是那个陶陶在我睡熟的时候给我插上去的?那就是杜离的东西了。
那大夫眼中闪过一丝光,面色冷淡:“你到底看不看?不看本大夫可要关门走人了。”
“看,我看!”我慌忙道,哎,实在无法,也只得给他了。救命要紧。
可是,那不是我的东西啊……而且是那个玉面阎罗的!
我要是把他给我的东西卖了,大概他会把我杀了……
说不得我找到阿彻以后还钱上门给他,认他打骂就好了……
我将簪子取下来递给大夫,他满意地笑笑,伸手取过,再用另一只手搭上那小男孩的手腕,眉头不禁微微的蹙起。
“怎么了?”
“脉相很平稳啊……”他沉吟了一会儿,“没什么大碍,许是惊吓所致。我掐掐他人中吧。”
“呀!”
那男孩子经这么一掐,猛地跳起来!
我才发现他长得浓眉大眼,煞是喜人。
“你怎么了?突然晕倒,吓死我了……”我吁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好不容易落了地。
“我是饿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怀里,那是一个小布包,刚才好说歹说,那大夫才应承我将簪子拿出去当了,他一手就抓去了大部分,就留下一个小银锭给我。
我狠狠心,把小银锭拿给孩子:“你拿去吧,买点东西填肚子。”
孩子眼中闪出泪花:“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我摆了摆手,随即离去。
我是神仙,我能赚到钱的,首要是找到阿彻要紧。
离开了我,你能快乐吧。
天际乌云翻滚;看来似乎要下雨。
问了不知道多少次路人,终于我又一次站在那座破落的客栈门口,门口写就庆余堂几个字的牌子已是歪歪斜斜,似乎还结了些蛛网,我不禁深恨自己为何选了这一家,一看便是人间常说的黑店。
经过昨天一役,我已经全然不同往日,遇事多了几分计较——我手无缚鸡之力,料定是打不过他们,若是被抓起来,不但无法顺利见到阿彻,反倒说不定成了他的累赘。
我不能这样贸然,我已经吃了太多亏了。
透过窗棂望去,依稀可见破旧的柜边,老鼠屎掌柜伸着懒腰,我不禁攥紧了拳头。未几那蓝衣人出现,与掌柜交头接耳一阵,随即又各归原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惑神色。
我心紧张地一沉!
转了几个心思,又将刚欲迈出的脚步生生收了回来。
阿彻他不是个蠢人,他若是真要我去找他,该不会在这地方与我见面。他说现在还好,在这里怎可能还好?以他这样书呆且洁癖的个性,不可能愿意多呆在给他下迷药的地方一天……
我之前一直想着来到这里,没想到也许自己想的根本就是个错。
一招错,满盘错。
忽然正有一位灰衣中年男子打着哈欠,懒懒摇着羽毛扇,款步而出,身旁还跟着一位模样俏丽的黄衫年轻女子。二人神情亲昵,看起来似乎是这里的客人,我心一动,待他们转过墙角边疾走几步,拦在他们面前。
女子正贴在中年男子耳边有说有笑,乜斜着一双狭长凤眼,见我忽然出现,吓得倒退一步,堪堪躲在男子的后面。
我略有点抱歉地朝男子道:“打扰了,我想问一问您是否有见过一位身着白衫的公子?大概有……”我思索下,朝头上三寸处比划道,“这么高。”
男子很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大约是不高兴我打搅他谈情:“没有,没有,你问别人去!”
我失望地道了谢,走开。
“咦?你说的是那位大约二十岁上下,面目清俊的青年公子么?”
我猛回头,发现竟然是那黄衫娇丽女子,她掩口微微一笑,神情妩媚:“我倒是似乎有见过呢……他在这门口向我问路,问桃花楼在何处。”
桃花楼?桃花楼?
我心头如被冷水浇过。
阿彻他去桃花楼找我了?
“小姑娘,你的情郎去了桃花楼寻欢作乐,你就不要去打扰了,男人嘛……”她眼波流转,似在玩味,“总有个贪玩的时候……”
我来不及道谢,亦来不及害羞,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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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桃花楼,如同褪去残妆的美人,显得有些慵懒和无精打采。
我定了定神,想着这回非得拼死一搏不可。深吸了口气,准备踏上那台阶。
什么也不能顾了。已然二十四个时辰过去,他还是没有给我半点信息。
他一定出了什么事。
无意一抬头,却就这么生生定住了。
天际划过一道金光!
这,这是?
随之,碧蓝天空掠过一个略微熟悉的影子,我不禁心头大惑,这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凡间?
——不是别的,乃是西王母的金翅鸟。
这只鸟在天界可是叱咤风云,尊贵之至。我这等草根神仙本来也无幸见到它,只是三千年前一次金翅鸟在西王母及诸天神仙面前表演天神梵天如来舞,身姿矫健圣美,全身放射出佛光来,顿时穿透了九重天宫,连我们这等穷乡僻壤,千年不得一位大人物光临的离恨天上,竟然都看了个一清二楚。
因而我才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大约是我看错了,它怎会来到凡间?
那疑似金翅鸟飞过天空,竟然又回转过来,并且渐渐降低。我心头大骇,一是因为这么近了,看上去确实是西王母的那一只无错,二是它那样低地飞行过来,难道不怕凡人看见吓坏了么?
它忽然一个俯冲,眼看着就要朝我冲下来!
我惊得目瞪口呆。
若不是我知道此鸟食素,还真以为它要将我拿来当早茶。
四周的人竟然如常,行走的行走叫卖的叫卖,没有一个露出惊异之色,要不是此时一根金灿灿的毛落将下来,我还真以为是我眼花了。
那根羽毛通体金黄,闪着柔和的光泽,却带着神圣之气。我颤巍巍拿起细瞧,忽然手一抖,那根毛落在地上,顿时变成了一个人。
“啊!”我吓得一抖,却想到不能被周围的人听见了,忙自己咬紧了嘴唇。
那鸟羽化成一位面皮白净却傲气十足的青年神仙,头戴高冠,身披锦袍,留着一丛髭须,细长双眼瞪着我,表情十分不善且不屑。
“叫什么叫,大惊小怪的,真的是神仙么?”他质问我。
“哈哈,哈哈。”我只好苦笑。
“我是特地来告诉你的,”他轻咳一声,扬起眼角,大有‘这等小事还要劳烦本大人’之意,“彻要我告诉你,他现在很好,你不需要到处找他了。”
“啊?!”我张大嘴,惊喜交加,“你你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扑上去,就要拉他的衣角,他顿时一躲,却无奈我用力十分蛮横,还是拉住了一小丝云纹裤脚,他又咳一声:“女仙请自重。”
我倒是不觉得害臊,反正他跟我等级相差太大,料回到天界也没啥见面的机会,便继续死皮赖脸问:“他的身体好了么?毒解了么?还有没有受什么伤?还有……他有没有怪我?为什么不回我的呼唤?他,他现在在哪?”
那神仙被我弄得无法,冷冷看了我一眼道:“等你回天界,尽可以问他——不过,那也要你能见到他才是。”
“你,你是说他独自回天界了?”我不可置信地张大嘴,惹得他鄙夷地又瞟了我一眼:“女仙请注意仪态,勿要丢仙界的脸。”
我无心挤兑他,思绪一片混乱:“他,他是自己要回去的?……怎么可能?”
他鼻子哼了一声:“难不成我还骗你?不是他自己要走,难不成我将他绑了回去么?”
心头只不断重复着这个事实,一声接一声,如惊雷。
——阿彻他,独自回去了……
——他抛下了我,自己走了……
他是不是,等不到我,所以生气先离开了……
他忘了他对我说的,那么好,要一起留在人间了么?
原来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比不上仙界的锦绣前程……
我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然而无论怎么转,都是疼。
“叮铃”一声响,什么落在我面前的地上,似乎是个沉甸甸的布包。鸟羽神仙阴阳怪气道:“他说也怕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饿死,因此将这些留给你,估计也能用个三五年了……”
我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个布包,心头一酸。
“好了,我要走了。”鸟羽神仙见我只是痴痴傻傻地站在那里,鼻腔一哼,捋捋一丝乌黑油亮的长发,顿时消失于无形。
独留我一人站在江南秋意初绽的街头,彷徨无端。
天际的流云,河上被光线勾勒出金边的田田荷叶,来往的人群,都一下子失了颜色。
我埋着头走着,从城东走到城西,自晌午走到月上柳梢,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