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俩相忘-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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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紧手指,恨声道:“原来那魇蛇是你制作的幻象!那从城外延伸到此处的冥界气息……也是你伪装出来的么?”
他长笑一声:“我好歹也是攻破过冥界的帝王,这又有何难?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抓住你呢——去又回返的冥若公主?”
“你如何知道我会回来?”我故意问。
他冷笑:“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我心下一冷,有不好预感沿着背脊攀爬上来:“那烈火也是你的安排?那些受伤的宫人侍卫……”
“蝼蚁之命,有何足惜?”他说得很坦然,丝毫不以为意。
“你真卑鄙。”我反倒镇静了,“你想怎样杀我?”
“我想怎样杀你?”他笑声中带了几丝阴狠,“你一会就知道了——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结局的,可爱的冥若小公主。”
“你什么意思?”
“我会让你见到一个人——你一定很想见到他吧,我敢肯定。”他狡黠一笑,“不过——你真的知道他是谁么?”
我全身都动弹不得,软倒在地,静静地,感觉到一阵微风拂过我的面颊。
轻轻的脚步声。
谁进来了?
我颈项有丝丝的凉意。
谁在看我?
却闻到一股清香,像是雨后栀子花的味道。
——究竟是谁?
我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半个音节。
帝钧甚至消除了我的声音!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终于,这一刻要到来了。
我轻轻闭上眼睛,又再睁开。那个修长的影子,慢慢投射在我身上。
帝钧用一种很奇怪的声调对那个人开口:“过来罢……用这支剑,刺穿她的心。”
“啪嗒”一声脆响,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被扔在我面前的地上。
一支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握住那支剑。
我心尖一颤。
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如针刺一般弥漫我全身,令我快要窒息。
“你不要妄想,他不记得你了。”忽然帝钧的声音在我耳边细细穿过,我一惊,才想起这是传音之术,为的是不让他听见,“我彻底消除了他的记忆,从此你们的孽缘会被你的血洗干净,我天界将逃过一劫。”
我肩头一颤。
“你应该高兴的,你不是很喜欢他么?”他声声紧逼,“你喜欢他,就该为他死!——不然……”他怪异地扬起声调,“又怎能算是真爱?”
我惨然一笑,感觉到那闪着寒光的锋芒,一寸寸逼近我心口。
时光仿佛静止了。
那刀尖停驻在我胸口不到半寸。
雪亮的月光映照在刀尖上。照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如骏马般的眼睛。
“为何还不动手?”帝钧的声音里已带了三分不耐。
“父皇,这女子所犯何事?”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了,我那样熟悉的声音,在梦里出现过千百次,“为何一定要斩尽杀绝?”
帝钧沉默了一会儿,便冷酷地一字字开口:“星君,你敢违逆朕的命令么?”
“孩儿不敢……”
他不认识我了,他真的不认识我了。我心头酸楚,却生生忍住。这是我要的——是的,这就是我要的。既然已不认识彼此,那么,就可以真正,如敌人般相对,既然真正如敌人,那么自然,他强我弱,我服输。
如果不能活在你的怀中,那么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我静静闭上了眼睛。
“然而,孩儿也不能枉杀无辜。”他清清静静的声音,好像夏夜的风,“父皇,记得您从孩儿小时候就教导孩儿,作为帝王要对万民有一颗仁慈的心。”
“你要记住。”帝钧冷冷一笑,声调如铁,“那除非是你当了帝王,才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星君,你还有三个兄弟,若你今日不杀了她,这帝王之位可以是他们任一个,但绝不是你——我将把你废为庶人,从此再也不能踏进天宫一步。你自己考虑吧,是否甘心,孩子?”
他在要挟他?
帝王之家,父子之情也不过如此。
冰冷森寒,如长长的,没有尽头的玉阶。
我忽然大彻大悟了,是的,帝钧他说得对,我若爱他,就该为他而死。他既然已经为我付出那么多,我付出一条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母亲当日可以为爹爹的不疑而死,而我又怎么不能?
我死了,他可以做一个仁慈的帝王,统领三界,包括我冥界。他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已心满意足。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爹爹,娘亲,你们至情至性,会理解女儿的。
我想通了,微微一笑,运起最后一口真气,将胸口往前生生地挺了半寸!
千钧一发之际,那把剑竟然生生收了回来!
那瞬间我看见晶莹的剑身上,竟然有一滴水,是……眼泪。
那是我的眼泪?……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擦拭,却发现自己脸颊是干的。
我能活动了?
我试着抬起头,竟然成功了。
还来不及惊讶,我看见他的脸,那样好看的一张男子的脸,垂眸凝视着我,脸颊上,流淌着浅浅的一行眼泪。
我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美的一行眼泪,带着清浅的蔷薇色,如梦似幻。
那是他为我流的眼泪,颗颗比夜明珠更珍贵。
“我不能杀她。”
他扬起头,掷地有声。
那支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伸出双臂,轻轻地拥住我,动□怜:“她是我最重要的人……虽然我不记得她是谁,可是她就是孩儿一直在找的人,一直在等的人,孩儿此生,只愿娶她做我的王后。”
“我可以剥夺你的帝位,更别提甚么皇后!”帝钧死死盯着他,面色变得青灰。
“那么,我就要娶她……做我的妻子。”他凝视着我,笑了,眼眸里泛起两个月亮。那个笑容那样温暖,和那个时候一样。
……跟人间一样。
这一霎那,我看见帝钧的脸,倏然雪白。
……
“钧儿有一事相求,望爹爹许可!”
“我……我能否挑选自己的皇后?”
“钧儿此生只愿娶姽婳为妻!”
“我爱姽婳,姽婳也爱我,我这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她一生一世也只爱我一个。我跟姽婳两心相印,在一起便快活得很,难道说你竟然是对的,而我们是错的么?!”
……
他弯腰捂住胸口,身形萧索,向后退了三步,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忽然,殿外人声大作。
“陛下!陛下!”火把照亮了回廊,铠甲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帝钧的戏做的太真,连天兵都给骗过,好不容易等到所谓“结界”消除,便急忙前来护驾。
然而,他这样机关算尽,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毕竟最后什么也不曾得到。
他是刚才想起了我娘亲吧……
他曾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然而,却毕竟未曾为了她放弃那个皇位。
为首的几位看见帝钧跌坐在地上嘴角渗出血迹,吓得脸色煞白,六神无主,忙成一团,请太医的请太医,无人顾及角落里的我们俩。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他也正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他眼中浮现些许迷茫,却又释然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一笑,他又很不好意思地说:“真抱歉……我只记得我想着你,日日梦到你,却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也不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
我又一笑,凝视着他缓缓道:“你可以叫我阿舟,也可以叫我——阿若,就如,我可以叫你星君,也可以叫你——阿彻——”
这句话,我终于能够说出。
我原本永远也不想让他知道我已发觉,只是在这一瞬,我的心忽然极其柔软,似乎开出了纷纷的花朵。以至于看着他的脸,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在当日我化身娥英面对帝钧时,他的背影似曾相识,身上飘荡出我所熟悉的香味,于是那时候,我就开始猜到了。
——如今,你忘记了我,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
他双目忽然划过一丝璀璨光芒,仿佛坠入了天上所有的星,他看着我,脸上缓缓绽放出极其惊喜无比的笑容。
他拉住我的手:“阿若……我还是愿意叫你阿若……这个名字很美,我很喜欢。”
忽然有一位小司卫披着雪亮的盔甲,一把抢上前来扑住他:“殿下,你没事吧——”
那是极短的一个瞬间。
我只愣了半瞬,忽然看见那盔甲下一片鲜红!
我心一惊,抬头望去,见一条青色长剑,已然向着他出鞘——
“蝶,不要!”
我飞身过去,拦在他的面前。
蝶竟然会趁乱混入天宫,我完全不曾提防。我也根本不曾想到她会朝他下手——细想起来,她为了逼我回冥界,这可能是唯一她能想到的办法了。
可是,他死了,我岂能独活?
思绪漂浮着,剧痛贯穿了我的身体,我想……这一次,我终究是逃不过。
冥冥中我看见他的脸,在我面前焦急之至,俊秀脸颊几乎悲伤到扭曲,我伸出双手想触摸,却始终……差了一点点。
“我……我……”我喃喃道,对着他,绽开一个缓缓的飘忽笑容。
那句话,毕竟没有能说完。
——河汉清且浅,相距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阿彻 番外
他一直觉得,爹爹是不喜欢自己的。
他是天帝的第二子,出生的时候是正午,据说天界泛起了金紫相间的祥云,玄武朱雀等七星连珠,蔚为奇观。
就连那位在天宫里服侍过三代帝王的资深仙官——玄,都惊呆了半晌。接着在朝上禀报给自己的父皇天帝陛下,此为祥瑞之兆,此小皇子将来必成一代贤君。
天帝陛下眉头稍稍动了动,表情却无多大变化。满朝仙官都知道,这位陛下喜怒无常,英俊的面孔常年沉浸于阴鹜的影子里,好像深深的海。
此时虽然有如此喜事,天帝依旧只是淡淡的,让恭喜赞颂之声一片的仙官们不免有些个尴尬。
过了良久,天帝抬起头来,狭长漆黑的眸子半眯,泛起一丝涟漪,有些让人读不懂的无奈。
“御赐小皇子为星君,赏赐翠微宫珠玉绫罗若干,侍女三十名。”
他声音依旧冷静,下面诸仙官不禁颤抖着想,到底怎样才能让这位陛下欢喜呢?
天帝陛下虽然没有当即立他为太子,可甫出生便赐予尊号,此乃天界亘古未有之事,因而一时间贺喜送礼之人踏破了翠微宫的门槛。
翠微宫本来只是天宫里汲汲平凡的一小宫,此时却门庭若市。他在襁褓中睁大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看着一批又一批进来的人,老少均有,皆团团喜气。他不哭,也不害怕。很有兴趣的样子。
母亲翠妃也只是微微地笑着,不卑不亢,一身浅绿色的衣裙仿若春日的芳草碧连天。那个时候起,他就开始喜欢绿色。
很快,翠妃被晋为贵妃。然而父皇在匆匆地看过他一次之后,便完全消弭了踪迹,再也不曾踏入翠微宫半步。母亲眉目间有淡淡惆怅,却依旧端庄温柔,不见抱怨之色。
他长到一千岁,已经成为一个眉目美好的少年,侍女们都偷偷议论,他是几位皇子中,长得最像陛下年轻时候的那一个。
他已经粗通世事,便觉得有些委屈。为何爹爹都不来看自己呢?、
可是每当他想向母妃诉苦,见到她的眼神便欲言又止。她清淡如翠竹,温柔却坚定地对他说:“阿彻,去念书。”
母亲唤他阿彻,他喜欢这个名字,那些来看他的仙官叔叔们恭恭敬敬地唤着星君,他倒觉得十分别扭,似乎被针扎到了皮肤,有点火辣辣的。
母亲告诉他爹爹命他读完七十二本典籍,他巴巴的祈求地问:“是不是我读完了,父皇就会来看我?”
母妃微微一笑,他当时年纪小没发现那笑容里有些凄凉:“是的。”
他听母妃的话,便点点头,乖乖走去书房,捧着厚厚的书,一念就是一整天,直到月已中天。
仙官玄也来伴读。他很喜欢这位鬓发都白了的仙官伯伯,再加上天生聪颖,一老一小问答声时常琅琅响起,很快便读通大多艰涩的典籍经传。玄眉宇间透着极深的赞赏,摸摸他的头,眼神里却有一丝忧郁,像冬天的海。
他想着,等自己念完了这些大部头,爹爹总会来看自己了吧?
那一日阳光晴好,洒在他的身上,他好不容易将七十二本摞起来比他还高出几倍的典籍念完,玄微笑着对他深鞠一躬:“恭喜殿下。”
他发现最近侍女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也觉得纳闷,去铜镜前一照有点儿发呆,她们说自己长得像父皇,他细细看了半天,不禁笑起来。
可是爹爹还是没有来看他,他觉得气苦,第一次想到可能爹爹是不喜欢自己的,看见母妃低头刺绣的身影,忍不住有些心酸,伸手过去搂她肩膀,才发现自己比母亲高出半个头。
“阿彻,你不要着急,你父皇他率兵攻打鬼界,不日便可凯旋而归。”
是么?他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书,不免有点担心地说:“那鬼王据说也是位不世出的英才,天界有必胜的把握么?”
母妃柔柔神色忽然转为严厉,如覆了一层霜,急急用手挡住他嘴唇,厉声道:“你说什么话!鬼界乃是蝼蚁邪恶之地,鬼王乃无道暴君,我天军无往而不胜,很快便可将其夷为平地!你这般乱说话,要是被有心之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他第一次见母妃发火,环顾四周,觉得今晚的红枣银耳汤撑在胃里,着实难受。
他学会了,该伪装的时候,还是得伪装。
天军很快凯旋而归,正逢他两千岁生辰。
父皇召集文武仙官,给他举办了盛大的宴会。
席上香花缤纷,佳果异珍;他心中欢喜,着正装端端正正坐在中央,右首便是父皇的琉璃御座。他无心欣赏仙娥们的曼妙歌舞,一直盯着那九五至尊的御座发呆。可是宴会快到结束,天帝依旧不见踪影。他心中着实酸涩,正逢太乙真人腆着笑脸请星君殿下赋诗一首,他便站起身来,提起狼毫笔刷刷刷写就,末尾忽然赌气,用了句“云深不知处。”
他的意思便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