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脑的贼-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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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求保存残书不再崩解, 我想我研制的301剂倒很合适。这种材料在液态时能轻轻渗入任何物质中,几乎不产生扰动。固化后,原件就可永久保存下来。我们曾用它处理过一张从西北戈壁中出土的快要化灰的绢画,效果极好。”
大高的话引起大家的赞叹, 但一个人问道:“古书被301剂固化后,还能够阅读吗?”
“当然不能读了。这好比封在琥珀中的昆虫,只能看其外形的。”
“那还有什么意义!”大家又泄了气,议论纷纷。这时,一种灵感触发了我,我觉得立功赎过的良机到了,就重重地拍了一下手说:
“请静一静,听我说,读书并不一定要翻开书本的,我想我有办法读这本冻结了的书!”
这一下,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到了我身上,而且是惊讶羡慕的目光。我得意极了,挺直已弯了多时的腰杆,侃侃发言:
“不打开书本就能读它的内容,许多人都认为不可思议,其实原理简单得很。上世纪末,人类就已经发明出电子束扫描和CT层析技术了。我们用不着打开人的体腔就能获得人体的内部信息,那么,读一本冻结在塑料中的书又有什么难呢?
“我最近研制成的特殊激光层面射线仪,就是这种性质的仪器,当然其分辨精度和调控能力已不是早期的粗糙仪器所能望其项背的。详细原理一下子说不清,但我敢发誓我一定能读出被冻结的宝书中的每一个字。”
我的话赢得大家的信任,史处长还带头鼓起掌来。小薛思考了一下,伸出手来在我肩上一拍后说:
“好,阿熊,我信任你的能力。我们干罢!大高,请你打电话回去,让他们赶快送301剂来。”
1小时后, 一辆小车急驰到现场,送来几个密封罐和玻璃瓶。大高仔细地用天平秤取了几瓶原液,又和我们钻进了墓穴。我们围在残书的周围,看大高操作。棺床本来就比地坪高出一些。大高用一条木板和粘土在四槽处筑了个小坝,然后拿起一只玻璃瓶向我们扬了一下,轻声说:“这是甲液。”在手电光下,我们看见他小心翼翼地将瓶中的透明液体倒了进去。液面慢慢上升,接触到书本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迅速渗了进去。上帝保佑,书本果然没有崩解,直到液面盖住书本和所有碎片后,大高才喘了一口气,揩掉了额头上的汗,“现在不要紧了,阿熊,”他招呼我,“请把你身边的那瓶乙液也倒进去,”他又回头向大家解释,“甲乙两种原液混合后再加入些引发剂,就会凝固成301体。”
也许由于大兴奋了,我在拿起玻璃瓶时把原液溅出了不少。好在黑暗中谁也没注意,我把剩余的原液都倒了进去,两种原液混合后在电光下显出美丽的淡红色。大高又取出一只小瓶,用滴管滴了几点引发剂进去,马上又发出吱吱的声音。过了两三分钟, 大高用手按了一下液面,“很好,已初凝了,再过5分钟就会终凝,我们就可以把宝贝撬起带出去研究。”
几分钟后,我们确实把冻结了的宝籍带到光天化日之下,主要是一块淡红色的透明板,那宝籍完整无损地嵌在里面,另外是一大堆塑料疙瘩,冻结着所有的碎屑。大家见了无比激动。大高洗了手,一面啜着茶,一面轻松地说:“我的任务已完成,以后就看阿熊大显身手了。”
我们休息了片刻,带着宝籍和从墓内脏土中清理出来的几件盗剩的小铜器回到县城。史处长执意要陪同我们,有过这次经历,他像换了个人,对考古和文物显示出极大的热诚,上车前还一再叮嘱工人保护好墓穴,必须等他回来才能复工。
在车中,我一直盯住那块淡红色的板不放,脑中浮想联翩。这到底是本什么书?墓主人又是谁?书中载有什么奇闻轶事?神秘的面纱即将揭开,而打开秘密的钥匙就在我手中。我发现史处长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十分热情,我觉得他似乎不全是我原先认为的马屁精了。
史处长、小薛和大高簇拥着我回到云山饭店。我在房间里迅速装好层面射线仪,并把塑料板放在测试台上。他们都紧张地注视着,看我熟练地操作。我的心情也特别好,一面得心应手地调整着键钮,一面滔滔不绝地解释:
“这台仪器是我花了5年时间研制成功的, 其原理就是利用激光束的定深度透射而获得不同层面上的信息成像。我这次应邀来此地参加一项新产品的鉴定,需要层析数据,就把它带来了,刚好派上用场。看,这是发射光源的探头,它以极快的速度扫描试件。调整光束强度和波长以及其他一些参数,可使光束穿透到被测件内的指定深度处,这就是一个层面。层面上如有字迹,则有字地方对光束的吸收和反射性能便和空白处纸有很大差异,这些信息通过光缆传到计算机上,处理后就可在屏幕上显示成像。
“我们的宝籍现被封闭在301体中。大高给我的资料中有301体的详尽数据,从中我发现它完全在我仪器的适用范围内。 只要把A键置于中档,B键取高档,C键取低档就可以了。这是个微调键D,它可以精密地调整光束的穿达距离d。我们不妨先置d为初始值,观测书面成像情况,再逐页透视。我估计这本书有120双页——线装古籍总是这样的,因此算出每单页的厚度是0。1毫米左右。”
我一面说, 一面启动仪器,并缓慢地调整D键。探头中射出绿荧荧的光束,扫描着塑料板。 屏幕上开始是一片空白,偶而出现些雪花点,当我把D键调到一定位置后,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残书的封面形象,那个不完整的“稿”字尤其清晰可辨,和原件完全一样。由于封面并不是绝对的平面,我还调整测试台的双向倾角,使屏幕上的雪花点最少,达到最佳位置。
“成功了!”我欢呼起来,“现在光束正打到封面上。看,这个‘稿’字多清楚。好,让我们看看下面的扉页上是什么内容。”
我再次调整D健和测试台倾角,封面图像渐渐隐去,不久显示出下一页的形象。中间是用毛笔缮写的“漱玉类稿”四个大字,下面则写着“卷二十”三个小字,字迹十分娟秀悦目,这显然是一本用连史纸订成的手写稿,并非木板印本。
我们都十分紧张,小薛更是激动。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他用嘶哑的声音叫道:
“太神奇了!难以想像!阿熊,再看下去!”
我把d值又增加了0。1毫米左右,屏幕上出现这一双页的后半张上的字迹,当然是反转的。我按下编辑键中的“反对称变换键”,它就变成正像了。这一页基本是空白,只在左侧有一行小字,似乎是落款:“绍兴二十一年岁次辛未□□□□乙卯 □易□居□录竟自存。”(□号是看不清的字)我们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小薛竟显得目瞪口呆。
我又转动旋钮,屏幕中出现下一页的形象,这才是正文的第一页,上面似乎写着一篇自叙,有些字已漫浸不可辨识。小薛圆瞪双眼,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抄录着。我仔细研读,这页右侧第一行写的仍是“漱玉类稿卷二十”字样,第二行写道“劫馀琐录”4个字,第三行写着“自叙”两字,第四行开始是正文。文章是四六骈文,典故很多,平心而论,我看不懂。小薛抄录完后,抛下笔,搓了搓手,回头兴奋地向我们说:
“你们知道这墓的主人是谁吗?她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富才华、最负盛名的爱国女词人李清照呀!这套书,就是她亲自写定的《漱玉全集》,共20卷。从自叙来看,全稿共有词集10卷、 诗集5卷、文集3卷、赋1卷,这一册是最后一卷,杂录。这真是国家的稀世珍宝,里面将有多少激动人心的佳作和可歌可泣的史事,幸亏盗墓贼只要殉葬的古器,而把这一宝籍留了下来。大高、阿熊,感谢你们用先进的科学技术保存了这一奇珍异宝,而且使它重现于世!啊,我过于激动,请给我一杯水!” 说完,他就瘫在椅子上。
“李清照!”我们虽没有多少古汉语知识,但对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女词人还有些印象,至少我们在中学里还念过几首她写的摄人心魂的词呢,因此不约而同地问道:“这是真的吗?”
“绝对不会错,”小薛斩钉截铁地说,“我研究李清照已30年了,苍天不负苦心人,今天终于让我看到她的手迹。这字体是学卫夫人的,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看了真叫人心旷神情。她真是一位擅诗、词、书、画四绝的奇才呀!这样吧,我们先把全书内容大致浏览一下,然后一页页地将它缮录下来。阿熊,请把微调键给我。”
小薛转动键钮,屏幕上显示出一页页的内容,这确是李清照在晚年亲笔记述的一系列往事。小薛贪婪地读着,约摸看了四五页,他突然停了下来反复研读一条条文。我估计这里一定有重要情况,因此也伸头去看,还记了大意(断句是我加上的,已换作简体字):
“绍兴癸丑夏日。得内翰綦公札。殷殷以金石录为念。慰诲勤勤。感人肺腑。 □□□□。斯之谓欤。夫内翰之泽我岂独此哉。(下面漏抄一段)犹忆建炎三年。德甫奉诏知湖州。旅次遘疾。余□匐奔视。仅获覩一面。而疾亟时。犹有某学士携玉壶过视。强属鉴识。告以珉也。温怒不信。德甫嘱余出真□与观。始默然。而把玩不已。索求之情。见于面。德甫有难色。余呼日。命之不存。其如玉何。竟以授之。便携去。讵知竟入北朝。而道路传言。加余献璧虏邦□罪。御医王□□□告□ 已有论列。祸将不测。微传内意。速行报进。庶可免论。余大怖。尽出精器进上。而案迄不解。惶急无计。作启求援于公。始蒙湔雪。然德甫与余经营半世。至是精华尽失。何聚之难而失之易欤。乃知玩物怀壁。非徒丧志。亦足以覆宗也。悲夫。”
小薛抄完,愕了半晌,长叹一声:“原来如此,这些人也太卑鄙了。”我们听了都莫名其妙,小薛就讲了一件动人心魄的史事给我们听。
他说,李清照和她的丈夫赵明诚(德甫)都是金石迷。青年时代夫妇俩住在济南,宁可穿布衣吃粗粮,积下每一文钱到相国寺去购买碑文、书画和古器。以后明诚做了官,更把全部俸禄都用于此,长期搜求,收藏渐丰。住在青州时,器物就藏满10多间房子,还撰写了有名的《金石录》。不意祸生顷刻,金兵大举入寇,两人仓皇南逃,只带走一些“精品”——还装了15车。在建炎三年(即公元1129年),两人逃到池阳,明诚忽奉诏独身去湖州上任,清照在河岸边与他分别,两人都预感要发生变故。明诚嘱咐她:必要时先丢掉辎重,再抛弃衣被,再不得已放弃书册、画卷乃至古器,只剩下最宝贵的“宗器”,那可要亲自担负与之共存亡的!
明诚在去湖州途中染上瘟疫。清照得信后魂魄俱丧,星夜赶去,只来得及和丈夫见了最后一面。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来请他们鉴定玉壶,又勒索了他们的玉器而去。想不到这玉器最后竟流入金国。有人就造谣说他们曾向金寇献宝,要兴大狱问罪,逼清照将所收藏的精品统统上缴。你们想不到吧,这个幕后勒索她的人正是封建头子宋高宗。清照把精品“进上”后,案仍未解,只好求姻亲綦崇礼(即“内翰綦公”)去说情,总算未遭诛戮。“这一条正是写这件事呀!”小薛愤然说道。
我们听了不禁都感叹清照的不幸和高宗的全无心肝。但小薛说,清照所受的冤屈还不仅是“通敌”,更有改嫁一案。接着他又告诉我们一件更难以置信的公案,他说:
“李清照的人品正如她的词品,十分高洁。她和丈夫有共同的志趣和追求,结下了生死不渝的感情。明诚赞她‘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明诚暴亡,她哀毁骨立,秉承遗志,整理遗著《金石录》直到去世,这都是尽人皆知的事。
“可是,有些史料上却说她晚年改嫁给一个粗俗贪赃的军人张汝舟,而且嫁后 3月不堪虐待又诉讼离异, 说得有根有据。连清朝那位颇有见解的诗人赵翼也写过 ‘千载同悲李易安’之句,可见这些传闻影响之大了。
“这件事大使人难以置信了。一查,所谓史料多半是笔记小说,抄来袭去,没有实据。最有‘根据’的是一部叫作《云麓漫钞》的书,其中载有一封李清照写给綦崇礼的致谢信。信中谈到自己听信谎言,被骗嫁人,又不堪虐待,诉讼求离,其间得到这位綦公的援手才能解脱等等。信是一篇四六文,直到现在我还背得出。这样,李清照的改嫁受辱,即成如山铁案。
“现在,清照的手迹出现,终于真相大白!她请托并感谢綦公斡旋的就是这件 ‘通敌案’,根本不是什么改嫁的事。《云麓漫钞》中的那篇谢启,是她的仇人篡改过的,在信的前半部捏造增添了一大段受骗改嫁的话。有了宝籍,我一定要为她洗冤!”
“原来如此!”史处长透出一口长气,“薛研,你要给李清照雪冤,真有把握吗?”
“几百年来一直有人在为她雪冤,但现在有了李清照的亲笔记载,才有了铁证!” 小薛指着屏幕兴奋地说,“现在回想起来,那篇窜改过的信,尽管读起来也丁丁当当,典故如林,但总掩盖不了拼凑而成的痕迹。特别是信的后半段一再感谢綦崇礼为她‘平息了无根据的诽谤’,还求他‘原赐品题与加湔洗’。如果是再嫁离异,怎能请人来止‘无根之谤’,又怎么‘品题’、‘湔洗’呢,这些只对通敌一案才对得上号。可见作伪者改了前面,顾不到后面,终于露出了马脚。更不要说李清照那时已50多岁, 鸡皮鹤发还会嫁人,而且还有人要娶这位老太太。这在900年前的宋朝难道能够想像吗?!”
小薛说到这里,义愤填膺,简直要以拳击案。在我们的劝解下,他才按捺住怒气,继续阅读这本宝籍。
小薛阅读了几页后,眼光又一次停滞下来。这一页上又出现引人注意的条文,我抄下的是(断句也是我加的,已换作简体字):
“绍兴己未(注:公元1139年)季秋。是岁风雨视常年有加。□□□□弟迒自市肆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