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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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老师提着饱吸了红色墨水的蘸笔试着要在文章的后面书写点什么,然而,笔尖刚要触及纸面,他的手就好像要触电似的猛然缩了回来。他将蘸笔在墨水瓶里慢慢悠悠地搅了很大一会子,然后又在瓶口磨絮了一阵子。此时此刻,他觉得手中的这支笔有千斤重。几经反复,他像决定一件生死存亡的大事一样,把笔从瓶腹中拔出来,笔尖上饱含的红色墨水像眼泪一样在办公桌上滴了长长的一串……
他尽量控制住哆哆嗦嗦的手,在正文下面空两行位置的后面抹了一个苍白无力的“甲”字,接着在“甲”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得连他自己都觉得窝囊的阿拉伯数字:“76。4。6”。
他看着这些墨迹未干的红道道,觉得很像一盘正在飘荡着浓浓香气的菜肴上蠕动着的几只绿头苍蝇。他赶快翻到前一页。空灵、隽永的文字再一次把他带进一个静谧的世界里。
恍兮惚兮,眼前的文字仿佛变成了一片绿幽幽、崔灿灿的芳草,细碎的、金子一样的黄花点缀在绿草丛中。像柳絮一样带着种子的雪白绒毛在空中飞来飘去……那是蒲公英正在向天地传播着春天的消息。在黄花与绿草丛中,一位少年正遥遥向这边走来。他穿着火红的毛衣,显得很有朝气,他的脸蛋红红的,就像秋天里沐浴在阳光里的红苹果一样可爱:他永远都显得那么清洁,就像从不沾染世间的尘埃一样;他浓密的黑发总是闪着亮光。一绺短而整齐的黑发很松软很自然地罩住眉心,使得那张嫩悠悠、毛茸茸的脸平添了几分文弱。
倏忽之间,少年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蓬发垢面,衣帽歪斜。原本蓝色的旧棉袄已变得灰白不清,纽扣多半脱落,两衫衣襟向外闪忽着,里面露出肮脏的内衣。他时常用右袖揩去粘稠的鼻涕,使得袖口积淀了一块硬硬的亮亮的污痕。
烟头上微弱的余火烧疼了他的手指,也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他把烟蒂甩到地上,就像甩掉了一只毒蝎一样,生怕它不死,又用脚使劲地搓了几下。他拖起疲惫不堪的身体挪到门口。
也许是曾经吃过低矮房门苦头的缘故吧,每当进出门的时候,他总有稍微低头的习惯,好在他瘦高的个子略有点驼背的样子,因此他前倾的动作倒还显得比较自然,否则,肯定会被人误认为他在给人鞠躬。岁月的磨难使得他总比同龄人显得苍老了许多。他本来只有三十五岁,但给人的感觉总有四十开外。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深陷着一双让人捉摸不定的眼睛,给人一种通达世务的感觉。即使是最简朴的服装也遮掩不住他那种隐而不露的神态。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太阳像捉迷藏似的从云丛中露出了笑脸,把它那种暖洋洋的光一丝一丝地撒在树上、房顶上以及所有能看到它笑脸的地方。鸟雀们开始欢快地鸣唱了。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是他们正在做堂课的最后总结,马上就要迎接下课铃了。这会子几乎是一天当中最安静的时刻了,站在校院里,就能清楚地听到西敬老汉“锵”“锵”的拆墙声。
堆砌在太阳周围的一块云丛很快就土崩瓦解了,阳光变得更加灿烂。强烈的阳光刺在鲍老师的脸上,使他感到由衷的不舒服。他本能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这会儿他忽然又讨厌起阳光来了,他恨不得让厚厚的云丛重新卷来,把太阳深深地锁在里面,让天空猛然掀起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骤雨。
“锵!”“锵!”
西敬老汉拆墙的声音像木槌一样敲打着他的耳鼓,震撼着他的心灵。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不是嘲笑,而是自嘲。
是的,西敬老汉每年每日都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一切,而不受任何干扰。他却不能。因为他没有扭转乾坤的本领,也没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法术,他只能在一种特定的圈子里安于现状。
“当当”“当当”……下课铃终于响了。
“轰!”同学们像一群出笼的小鸟,不等老师走下讲台,就拥挤在教室门口。一阵相互埋怨之后,他们立即朝着校园里各个方向去了。
一部分学生奔赴的目标是校院南墙边的厕所。有那种俏皮的男生一边奔跑,一边用手捂着肚脐下面的位置,故意做出急不可耐的样子,以引起别人的发笑。更多的同学则不顾地滑,嬉笑着玩耍各种游戏。当然,一不小心摔倒在泥水里的情景也比比皆是。游戏的种类五花八门,如:踢毽子、跳绳、玩纸燕,等等不一。还有一种游戏叫“斗拐”,也很有意思:参与双方共两人,要么男对男,要么女对女,很少出现男女混杂玩耍的情景。参与者立在相距约两步远的地方,同时将右腿或者左腿向前弯曲至另一条腿的膝部位置,一只手搬着这条腿的脚背处。在做好充分准备后,双方齐喊:“开始”,然后各自跳跃着向对方撞去,就像两只公羊顶撞一样。此游戏虽然比试的是力量,但一般不具有较强的杀伤力,因此,在校园里广为流传。
就这样,一群生龙活虎的娃娃们在校园里无忧无虑地、唧唧查查地玩耍着、嬉戏着。谁也不曾防备,一个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男生从墙根处鬼鬼祟祟地潜移过来。他乘人不备,猛地将一棵碗口粗细的垂柳树摇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离开。柳树下立即像下雨似的落下水来,众娃娃们被淋得抱头缩脑,苦不堪言。他们苦恼过后,纷纷用一种仇视的目光寻找着恶作剧的制造者。而那个混小子早躲到一边幸灾乐祸去了。大家找不到报复的办法,自然少不得七嘴八舌地乱骂一阵:“缺德”,“混帐东西”“不得好死”……
鲍学冰岂能把人家的骂话放在心上?他依旧嬉皮笑脸,企图寻找更大的刺激。当看到一位留长辫子的姑娘正专心致志地踢毽子时,他的鬼眼珠儿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接着一闪身藏到了姑娘的背后。不容分说,乘她毫无防备,顺手拽去一根长发。姑娘“哎吆”一声,急忙转身,一看是他,只好认倒霉:“谁愿理你!”随即转过脸去,继续玩儿她的游戏。
他觉得这还不过瘾,还想寻点是非。他一眼看见二望头上的帽子,坏主义又来了。他跟对面的同伙交换了一下眼色,便轻而易举地摘下了二望头上的帽子。他不怀好意地把人家的帽子在自己两腿的交叉处搓了又搓,然后高声叫一声“着!”就把帽子抛向同伙,同伙做完同样的动作后,就像传球似的又抛向另外的同伙。就这样,二望的帽子在空中抛来抛去。二望羞得满脸通红,无论怎样着急,都始终抓不到帽子。
这个游戏又玩腻了,他望着二望满头大汗的样子,发恩似的将帽子扣到另一位姑娘的头上,又跑到别处去了。
正当他无所事事地傻愣着的时候,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慢悠悠地走进了校园,像是在找孩子。学冰一看是后街上的学忠老大哥,于是又来了精神。他紧走几步来到学忠的背后,双手将学忠的两眼捂住。学忠一紧张,本来就不大灵便的身体顿时失去了重心。只听得“扑通”一声,学忠一下子摔倒在泥水中,半天没有爬起来,溅起的泥水“唰”地迸了那位穿粉红上衣的女生一身,那位女生气得几乎要哭了。
周围立即引起了一阵哄笑。
有个懂事的学生赶忙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搀扶起来。
学冰站得远远的,只管拍着手傻笑。等笑够了,他又要寻衅滋事,却发现所有看见他的学生都在躲避着他。他觉得有些无聊,就扯开嗓子没情没调地瞎唱起来:
你跟俺玩儿,
俺不玩儿。
俺上家西盖屋玩儿,
盖不起,
上城里,
城里有个剥牛哩,
剥得他妈光悠哩。
……
这一切,全被鲍昭阗老师看在了眼里。刚才儿子的一番举动,他已经看不下去了,只是考虑到自己的脸面,没好意思声张,准备回到家里再好好地教训教训这个混帐东西。没想到这东西越弄越不象话了,在好端端的校园里,你干吗唱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这也是学生唱的吗?鲍老师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那种出口不文明的人了。他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气得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崩崩作响,他想抄起一件东西狠狠地揍这个家伙一顿,但扫视了一遍整个校园,也没有看到可抄的东西。也是一时性急,他来不及多想,顺手脱掉脚下的鞋子,也不管地有多湿,路有多滑,就像饿虎扑食一样朝学冰奔来……
学冰依旧在瞎唱着。有看见鲍老师的同学忙喊:“学冰快跑!你爸爸要打你啦!”学冰还以为提醒他的同学又在捉弄他呢,因此回敬道:“你爸爸要打你呢!”
说时迟那时快,鲍老师早扬起鞋子朝学冰的脸上打了过来。这时,只见那位懂事的学生闪电般地抢在他们父子中间,抡起手要制止鲍老师的暴力行为。结果晚了,他的脸上却挨了重重的一鞋底。
“啊呀,学智……”鲍老师拿鞋子的手软了,鞋子掉在地上。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章
因为早晨过后,天空还一直在飘着朦胧细雨,所以直到天空完全变亮,生产队出工的铃声才迟迟敲响。
跟每次出工前一样,生产队长打完铃以后还得扯起他那副破嗓子,高声叫唤几声,好让大家知道今天要到哪块地里干活,干什么活,需要携带什么家什。尽管昨日下晌时已经安排过了。可是二队这位好心的队长,因为一贯吐词不清,再加上他性格暴躁,每次都像打急的狗一样叫唤两声,还没让人摸清头脑,就没有下文了(其实你就是聚精会神地听,也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喊话也只能起一种吃过饭清理一下嗓子的作用。他似乎也看透了这一点,每次高声喊完话,还免不了挨家挨户地通知一遍。这期间,如果有哪一家没有承蒙他的“光顾”,或者没有听到他喊叫的具体名字,还可能以“没有听到”为理由,向他发难。仅此而已,他还不能达到目的。他还要进行第二次、第三次通知。第三次通知完毕,才会有个别觉悟高的社员悠闲地踱出家门。队长只得点着一只卷烟,再耐心地等一会儿。等把卷烟抽完了,还看不见有大批的人马出动,队长才使出他最后的绝招:骂娘。直到这时候,社员同志们才像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那样:“千呼万唤始出来”。走出家门并不意味着已经踏上了出工的征程,他们还会翘首张望良久,看看其他生产队的社员现在下地没有。
当然,这种麻烦事儿也不可能成年累月地由一个人来承担。如果那样,即使所得回报能超过一个八级工老工人的经济收入,也没人甘心去当这个破队长。通常情况下,上述那一系列的程序是由队里的一二三把手共同配合来完成的。但不管怎么讲,上述程序是不能减少的,因为它已经形成了惯例。一旦形成了惯例,就意味不能再改变,要改变,就必须进行革命。这就是中国的国情。
不过,今天的情况却很特殊。雨还没有停下来,街上就有不少的人影在晃动了;雨一停止,街上便是仨一堆,俩一团地议论开了。有的还指手画脚地说些什么。不用走近细听,仅从他们喜笑颜开的情态上就能断定议论的话题跟这场喜雨有关。
看来队长今天的工作一定会很顺利。尽管如此,他还得履行程序。
他沿着村子最西头的一条南北胡同分别通知,从北往南,快到尽头的时候,他才停下来。这里便是二队跟三四队的分界线。
二队这家最南边的门户,坐落在胡同东侧,大门跟别处相比,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门口旁边两棵高耸入云的大椿树特别引人注目,每棵大椿树都约有一搂多粗。
现在北边的那棵椿树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嘈杂鼎拂。南边的树上拴着一只大绵羊,这只大绵羊毛色浅黄,长势威猛,粗大的羊角绕短小的耳朵旋转一周后向后自然弯曲,两只角呈对称状态。这只羊刚刚吃完筐子里的干草,看来还不足幸,它非常不老实地拧拽着那条用牛皮筋作成的缰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现在它没有交配任务,因此显得无所事事,它没趣似的低下头,闻闻自己刚刚撒下的一片尿液,然后仰面呲牙,似乎在向人们炫耀什么。内行人会由此判断出它的年龄。
这种羊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品种,后来经过内蒙古牧民的重新配制,才最后形成目前的样子。由于它的前身生长在苏联,因此当地人仍然称它为“苏联羊”。苏联羊与当地羊相比,除了毛色的不同,还有两大不同:第一,毛质不同,本地羊的毛质粗而松散;苏联羊的毛质则细而坚实。第二,形态不同,本地羊全身平坦;苏联羊全身凸凹不平。后来,这一点成了人们鉴别羊品质优劣的唯一标准,也就是说,哪只羊身上的皱疤越多、越大、越分明,它的价位就越高。据说在当时,价位高的能值到一千元以上。
队长知道,鲍福是昨天夜里冒雨赶到家的,激动的情绪一时难以平静。他站在人丛外围连叫数声,都被嘈杂的议论声覆盖住了。没办法,他只好让人逐个地往里传话。好久,才看到一位年轻人从人丛里走出来。看长相,这年轻人不足三十岁,个头中等偏上,英俊,留分发,眼睛大而亮。
“大哥,你找我有事儿吗?”鲍福尽可能地把注意力集中在昭谦身上。
“今天儿午队里到南边地里揽化肥,你就不用去了,你到公社里办个手续吧,那头老黑子是不行了。”当说到“老黑子”三个字时,昭谦的神色有些儿黯淡。
“知道了大哥,还有事吗?”
“没了,我走了。”
昭谦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儿来,连忙从上衣布兜掏出一张纸:“这是大队那边的手续。”
鲍福接过来,装在上衣兜里。
围观的人全都是三四队的社员。他们觉得待的会子不小了,一个个像喝足了酒,或者听了个满场戏,余兴未尽离开大椿树。
就在这时,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汉牵着一只绵羊从胡同南端走来。陆续离开了的人们纷纷又转了回来。
鲍福赶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