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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美国的迷惘-第6部分

小说: 美国的迷惘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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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反思1: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4)

我应当对这些普遍思考做一补充,即在我的整个旅途中,爱国情绪的活力和狂热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应当补充,从纽约州到加利福尼亚,从迈阿密古巴移民社区到南部各州的浸礼会教堂,我听到了更多的“天佑美国”,更多的《团结一致》歌曲,更多提及“天定命运”,更多的向国旗效忠宣誓和集会,更多“促进全世界基督教团结的群众”,更多支持“我们的军队”的守夜,因为是大选年,更多“选民登记”的激励——简而言之,更多“美国信条”的证明,这比我听到的对美国的失望或不满更多。

我应当补充那些南达科他州印第安人的例子,在我们的谈话中,他们总会找到一种方式来提醒我,按人口比例,他们的社区在近来美国战争中,提供了最强悍勇敢的连队。或者孟菲斯的黑人和他们的“双重骄傲”,既是黑人又是美国人,既是美国人又是黑人,两者不可分割——现在看起来,我初次访问美国的那个时代是多么的遥远啊——那时越战的反战者处在政治关注点的中心,这些同样的“奴隶之子”处于马尔科姆·X和黑豹党的极端分离主义理论意识形态的控制之下。我还应当补充在洛杉矶的伊朗人、在纽约的韩国人的例子,还有那些著名的拉美裔人,一份最严肃的调查显示,他们第二代说完美的英文,第三代忘掉了西班牙语。我应当补充,在所有这些各自不同的群体,这些丝毫不打算放弃他们不同之处的人们身上,我们可以觉察到一种同样自相矛盾的美国化的渴望,甚至是,像理查德·罗蒂所说,为他们的国家“做些事情”的愿望。在他们看来,这种愿望和他们“道德选择”的实践毫不冲突。一种通过他们的遗产和品质最终为美国增添更大光荣的感觉使这一愿望更增强十倍。

接下来,“政治正确”在欧洲被做了很多文章。从字面上理解,这似乎像是危机的顶峰,区别论的荒谬的登峰造极。最重要的,它标志着不仅是美国,而且是其代表性、其知识结构、其语言的彻底土崩瓦解。它究竟是什么?首先,难道“政治正确”(欧洲人对其大肆嘲弄)没有其可敬之处吗?它聚焦于少数族裔和受害者。它的目的是不让承载受辱者历史——已经被当作化石处理——的语言中的任何自动反射不被觉察地滑过去。这里难道没有一种形式的大度甚至高尚吗?人类的种种不幸最终不可避免地铭刻在他们文字的历史上,你需要进入到语言洞穴的中心,深入最神秘、隐藏最深的语源学去追踪丑事的沉淀,这个想法难道不是包含很深的真理吗?

我们是否可以,像我们在欧洲所做的,要求普遍化的忏悔,然后突然嘲笑对良心的审视?对美国人来说,这种审视是要在语言交流的最深处寻找原始罪行的印迹和证词。抑或——我在思考印第安人所经历的漫长苦难——当问题涉及被剥夺了面容、名字甚至人头数的亡者的时候,当问题涉及隐藏的埋骨处和真正含义上的“完美的犯罪”的时候,难道不仅是公正,而且是紧迫的需要在其藏身的语言中搜寻任何蛛丝马迹?

最后,至于说到其他的,至于说到这种做法中明显的过分之处,它们滋生了这种普遍化的受难者民主的最无道理的一面,“政治正确”趋势的最过分表现有时像不可接触的贱民的化装舞会,有必要对它予以如此重视吗?有必要小题大做地对某些小团体谋划重写格林兄弟的《白雪公主》,以抹掉冒犯七个小矮人的痕迹大动肝火吗?因为一小伙女同性恋档案管理员决定不说“历史”(history)而说“她的故事”(herstory),因为某个教授——对不起,女教授——顺便说一句,据一则未经证实的传言说,要求拆除一尊被她指控为性骚扰的戈雅裸体复制品,我们是否需要得出结论认为,大学正在变成“校园集中营”或正在遭受“新红卫兵”的侵犯?当一家出版社在印行《圣经》时,把“父神”改为“父母神”,并且为了避免得罪左撇子,他们把上帝的“右手”译为“有力的手”,当一位加利福尼亚教授在一次演讲中,因为直呼他的一个学生“残疾人”而不是“不同的身体天赋”而被起哄,我们是否应该落入宣布语言原教旨主义者获胜和西方文化坍坏的陷阱?简而言之,对待整个这一现象,我们是否应当有常常鞭策这一运动积极分子的那种幽默和超然,那种看到表象背后的才能?

第16节:反思1: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5)

在美国度过了这一年以后,我确信回答是肯定的。我确信艾伦·布鲁姆在欧洲和美国的追随者们对这些现象、话语和行为做了过分的诠释,它们的意义和影响也许不超过那些法国知识分子,他们以同样的语言激进主义的名义宣布语言本身是法西斯主义,必须发起一场名副其实的革命,就像波尔布特和柬埔寨人所做的,把所有字典付之一炬。更具体来说,我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在这全部事情中,不仅有一种对补偿和正义的不可否认和可敬的期望,同样重要的是,还有一种寻衅、激怒和恶作剧的方式,它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泄气,拿出只不过改变了颜色的反麦卡锡主义的修辞武器库来对付它,也许不那么有用。结果摆在那里。例如在黑人社区的语言习惯方面,我清楚地感觉到从前美好的用词“黑”的回归,以反对“政治正确”和20世纪七八十年代强制使用的术语。除此之外,我很惭愧地承认,至今我没有遇到任何人把“盲人”说成是“视力受到挑战”,把“秃顶”说成“头发缺陷”,或把“酗酒”说成“天赋的部分清醒”。

也许这是一个历史场合的问题。

也许,这与我是在“9·11”之后抵达因此非凡团结的美国有关。

也许,飘扬的美国国旗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仅在一年前,它是我在纽波特对美国的初次印象。

但我的结论依旧。如果我必须开具一个诊断书,它将是美国模式存在危机,而非濒临灭绝。如果我必须冒风险提供一个假说,它将是介于“合众”和“为一”之间的新的辩证关系,选择和认同,在两种理念之间,种族的和公民的,民主的和共和的,它继续构成——当然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基于一种不同谈判的妥协——仍然被称为美国的日常公民选择。如果,尽管一切特别是美国迷惘的证据日积月累,我必须一赌未来,它将是一个旧国家模式基于新界定的重组——老的界限被重新安排。美国的确与世界上任何国家都不同,在那里才干和反才干、奉献和掠夺,或用宗教术语来说,忠诚和异端的微妙平衡,允许对一种特定认同的确认自视为是对其恰恰在剥离的国家的充实。如果我不得不打赌,这双重确认,这象征性的永动的交换将继续下去——美国的认同机制尚未做出最后结论。

当然,这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我们欧洲所知道的模式。

美国过去从来不是并且将永远不会建立在一个“种族”的延续上(这不言自明),也不会建立在一种基于土地的团结、一种内在的原生性(没有人比美国人流动性更强、本土感更弱)或甚至建立在一个完全共享的历史、一个全然的共同记忆上。(归根结底,民族构成的最后特征就是记忆,这万物湮没后的残余,这被勒南称之为“记忆遗产”和“努力、牺牲和奉献的悠久过去”,当种族、语言、宗教归属、地缘亲近和集体利益的作用依次受到质疑后,这是民族存在的最后一道壁垒。少数民族的文艺复兴恰恰有志于此并使事情复杂化——当每个族群在寻找埋没的记忆、不同的根、另类的神话、迷思、另类的英雄,简而言之,另一种起源的传奇,它们构成一种微观历史,当然不是取代而是充实伟大民族史诗。同时,无论你喜欢与否,也使这史诗头绪不清)

它肯定会是抽象的。

它从来都是抽象的。它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工制品,由来自不同地方的、没有共同过去、除了共享一种期望和理念外别无共同之处的人铸成。因而,它永远只会更加抽象。与过去相比,这个没有基础准确说是没有“前提”的国家,将更会由这种理念亦即一个根本法的纯粹力量团结在一起。所有经典的、本身来源不清的关于民族的推论在将来和现在都难以解释这个令人费解的国家。一种社会契约?卢梭所说的那种分散的个人在决定订立契约的辉煌瞬间组成人民的关系,和一个由彼此陌生的各种实体组成的联邦复合体,在借助不断重塑的美国化来认识彼此的同陈并列的语言风格和社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一种国家意志的模式?不,在不同社区和联邦政府的关系中,在由实质性和象征性的力量关系所做出的时断时续、经久不竭的一系列妥协中,没有任何东西会像国家意志理论所暗示的那样,由于国家意志的撤出而解体。不,所有这些推论都不成立,而事实看来无可否认:这个国家继续遵循托马斯·潘恩所珍视的“持久耐力”原则;它体现在一种真正非凡的爱国主义,不仅是宪法上的,也是被具体地、身体力行地实践着。它产生出一种忠诚和纽带的奇迹。在圣迭戈,沿着墨西哥边境,桑塔·阿纳警官获有全权,不带多少犹豫或负罪感,去追捕那些可能被误认为他的父母或祖父母的非法移民。

第17节:反思1:作为一个美国人意味着什么(6)

一根强大但最低限度的纽带把美国绑在一起。

一种附着的强大力量,但不是坚定不移。

一个有高度——非常高度——象征性紧张的地方,但却是一个中立的、一个几乎空虚的地方。

是的,根据康德关于理念的论述,一个空虚的国家;与卢梭的概念不同,一个没有直觉和目标的概念。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康德式国家。

当然,不是《什么是启蒙》中的康德。他把国家描述为一个从他们的决心和环境中剥离出来的自治个人的集合。

而是《纯粹理性批判》中的另一个康德,他认为理念是一个放大的概念,实践理性和行动的理想,在绝对和无条件中的投影,但没有与之相应的目标或直觉。

一个没有实质内容的国家。

一个没有本体或常态的国家。

一个“处于永远建构”中的国家,哈贝马斯在写给罗蒂的信中对此写道,它从来不是美国例外论的奠基论述的浮光掠影的读者们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自然的礼物”。

一句话,一个不可知论者的国家。

一个颠倒了康德的步骤、对信仰进行限制、给理性留出空间的国家。

如果词汇有任何意义,如果人们想要不打折扣地接受所有“广泛和任人解释”的、自然的、偶像崇拜的以及传统的民族主义业已贬值,这个国家比普遍认为的更令人难以置信。

一个国家,仍然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令那些傻瓜同样感到吃惊,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民族,甚至虔诚和笃信,他们认为美国坚信——我就要来谈这个——它的天定命运和文明使命,他们喋喋不休地到处说这个国家受到狂热主义的邪恶精神的威胁,它的爱国主义与其原教旨主义敌人颇为相似)——这个国家创造了,并且从严格意义上讲,继续创造现代最可信的无神论国家之一。

一个奇怪的、几乎无法定义的自治实体的美国,简而言之,它的纽带似乎存在于无限但响亮地重复它听起来普通的名字;或者,存在于不加渲染、近乎空洞的但自我实现的预言中,正如比尔·克林顿总统在1993年1月20日的就职演说中所宣称,这取决于“每一代美国人”来“定义美国是什么”:对此,我个人想说的是,归根结底,美国不是别的,只是一个旨在产生更多美国人的非凡而又平凡的机器——一个宏伟的幻想,一个理念,或者最后一次引用尼采《不合时宜的思考》,那些“有用的错误”之一,那些“天方夜谭”之一,它容许一个人,无论何人,来代表他是谁和为了生存他不得不变成谁。

太微不足道了吗?

的确,它不多。

但仍然,一个多大的安慰……

当你想到我们法国国家的雅各宾教的鼓、铙和雷鸣般的大管弦乐队,这里多么安静。

美国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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