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梦-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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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钟意心属的女子,是他仇人的女儿——这是上天喜欢在凡人中玩的一种游戏,可是……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她?他渴望的,只是一点温柔,一点温暖的包容……而已……他痴了傻了,长剑垂了下来,仇恨所带来的飞扬跋戾的傲气已消失殆尽。「当年的事,说来只是一场闹剧。」
柳西湖咳嗽一声,欲唤回他的神智:「你父亲方晴和我并称江南二侠,私下里交情更好。你父亲得你那年,偏我江湖漂泊,不知踪迹,竟把喜迅传不到我手上。等到我正式看到你时,你已是六岁的小娃了。」
他仰首望天露出欣悦笑容:「你骨格奇佳是练武奇才,我和你爹都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仍觉误了你的天分。于是我决定为你访一位名师,作为送你的见面礼。而当年武功天下可称第一的就是脾气也天下第一怪的魅影老人了。魅影老人收徒甚多,但规矩是:必须是走投无路的人,他才会收。」
柳西湖苦笑着,皱起眉:「我和你父亲商量了几日,使了个计。」
他看向方独雪,眼中已有了神采,却充满更多不敢置信的方独雪。「先将魅影老人诱出魅影谷,然后在他面前,假装争斗,由我杀了你全家老少二十四口。再然后……你还记得吧?」
方独雪在原地颤抖着。他怎会不记得,那是他二十二年来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都会纠缠的梦魇!漆黑的夜,暗影浮动。「柳伯伯」杀了爷爷、爹、弟弟、奶娘……鲜血四溢,墙上也溅满了斑斑血点。他被娘护在身后,看着娘倒下去,却只能像现在这样愣着,呆呆看着「柳伯伯」满脸血污,狰狞笑着,一步步逼近他……直到窗外飞进一条人影,一掌将「柳伯伯」拍昏,再将他抱入怀中,清晰地说:「我不杀他!我留着他,将来你学好武功,自己来杀!」
他又怎能忘记,二十二年来凭着一股复仇的信念,他求着师父给他最严苛的训练,逼着自己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甚至,为了试验所学,他……又杀了多少人?二十二年来,他隔绝了世界,将自己封闭于仇恨中,只为此而活着……今天,却有人告诉他,一切只是个闹剧!不可能的!方独雪漠然的眼神已变得锐利,他甚至讥诮地笑了:「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异想天开的乞命故事吗?」
他竭力避开柳无涯的注视,侧行几步,远离她馨香的环绕,只冷冷盯着柳西湖。「不管你是谁的父亲,我……」
他咬牙迸话长剑震臂而出,其势快极,冷电烁烁,眼看就要将柳西湖瘦削胸膛钉个穿透!柳无涯别开头,紧闭双眼。眼前这两个人似乎都是她亲近的,一是老父,一是情郎——此刻却令她感觉如此陌生!爹竟然是会武功的,竟然有杀害别人满门的嫌疑!难道,那个虚弱的、衰老的、做事糊涂的爹难道只是假像?是他欺骗她们母女十八年的假面具?柳西湖闪身避过长剑,剑风削断了他一截衣袖。方独雪低喝一声,长剑斜挑他脊背!他呢?那个至今仍不知姓名的男子,那个倨傲的、霸道的,却又伤痕累累的男子。他是真正的陌生人了。可……她深心里希望的为什么是抚平那双黑眸中的痛将他的冷漠尖刻拥入怀中?她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平生没见过所谓江湖仇杀,第一次遇上,双方又都是她该关心的人,她却涌不出半点惊恐担心,只是无法言喻的累。「住手!」
随着一声暴喝,脚步声匆匆而近,三人走上前来。柳西湖当即住手,方独雪却不管不顾,反手仍是一剑向他刺去。「雪儿!住手!」
那声音又叫,一人长身跃起,欲夺他手中长剑!方独雪杀的性起,魅影门轻功天下无双,当下也纵到空中,后发而先至,高出那人丈余,便是当头一剑!那人眼见寒光浸浸,知这一剑势难躲过,情急智生吐气从半空跌落地面,着地一阵打滚,「哧」一声轻响,长剑扎入地面,险险距他鬓边不过寸许。一个妇人的声音惊呼起来。方独雪挺剑还待刺去,闻声一怔。是她吗?不,不是她。可是,这声音好熟悉……为什么那么熟悉……他不由的滞住手上动作,转头望去。这一看,长剑再也不受掌握,竟「当」一声落地。一男一女立在他面前。就算他想否认那少年是他弟弟,那妇人的脸却是他二十二年来未有片刻或忘的——为他挡住攻击而被杀的娘的脸!虽然多了皱纹,多了白发,但母子天性,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认知!「雪儿!」
方夫人踏前一步,扶着方晓天的肩头,满眼的泪,满腔的思子之情,竟不知从何说起。方独雪呆呆地看着她,嘴唇颤动着。一转念间,又看向已被柳西湖扶起的人——六岁以前的记忆被二十二年仇恨打磨的异常清晰——那是爹啊,方二侠方晴,那个他曾无数次哭着醒来只为了不能再称「爹」的男人!方晴似乎丝毫也不介意儿子差点杀了他,拍拍身上的灰土谢了老友搀扶,转回头来,满眼慈爱的望着方独雪,满含感情的道:「叫「娘」啊!雪儿,你柳伯伯说的都是真的!你娘想念的你好苦!」
方独雪喉头滚动着,双眸木然呆滞,那声「娘」无论如何出不了口。他抬眼四顾,三张与他血脉相连的面孔却都陌生得可怕,他麻木的与他们一一对视,每一双黑眸却都让他感觉无助而恐惧——他仿佛不再是武功高强、冷傲孤绝的方独雪,而又成为当年那个六岁的、稚弱的、无助的小童。「雪儿!二十二年了,娘终于又见到你了!」
方夫人颤巍巍的走近他,抚着他的脸颊:「我的雪儿很好,没有辜负大家对你的期望。你赢得了你柳伯伯,刚才又胜了你爹,以你的年纪,这是多了不起的成就啊!」
方独雪麻木的感受着「娘」的亲切,一瞥眼间,柳西湖拈须微笑,方晴更是面泛得意之色。「在你们心里,武功足以代表一切吗?」
柳无涯轻缓坚定的声音忽然响起,方独雪震动了下,转头望去,却见她缓步过来,挡在他身前。「无涯,你干什么?」
柳无涯抿紧樱唇,美眸炯炯,逼视眼前众人。「把一个小孩子推进仇恨坟墓练就的武功,方叔叔您竟会为此自豪吗?」
柳西湖脸一沉:「无涯,住口!」
「无涯不会住口!方姨,您是他的母亲,您爱您的孩子,难道您的爱不是为了给他幸福?您难道不明白,您的作为,可能会毁了他一生?」
方晴上前一步,不知这一向温柔纤弱的女子发了什么疯,因为已把她当儿媳看,也不必顾及老友的面子,沉声喝道:「无涯!你大伯的事与你无关,我和你爹自会处理,快退下!」
柳无涯并不理会,反抬头直视他:「方叔叔,您从没想过,二十二年这么漫长的日子,一个充满仇恨的小孩子,他的会经历多少痛苦……您怎么能忍心,怎么能做出这么自私的事?」
「住口!」
方晴早年是一代大侠,现在是富甲一方的缙绅,谁敢跟他这样说话?恼怒之下,老脸青气大胜,劈脸就向她扇下去!柳无涯惊退一步。一只手从身后伸来,牢牢箝住那肆虐的巴掌。方晴虎目生威,向冒犯的人瞪过去,却撞上方独雪冷电湛然的双眸,竟生生打个寒颤。茫然痛苦的神情已消失无踪,片刻间,方独雪又回来了,那个冷峻的,傲岸的,目空一切的方独雪。「放肆!雪儿,你……我是你父亲!」
方独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睥睨不屑,甩掉了他的手。「父亲?我在魅影谷二十二年,学会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世界上并不存在神,任何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容不得任何人自命天地神祗去玩弄!你是我父亲,我欠你的,二十二年来早已还清,你要敢碰她,就算我是你生的,我也杀了你!」
「雪儿!你疯了!」
「雪儿……」
方夫人踉跄退了一步。爱子的神情太绝决,难道,他真的不能原谅父母的设计?不,不会……柳无涯垂下眼睫,怕因那孱弱母亲的伤痛而软了心肠,却实在不能原谅这些「长辈」的作为。腰间一紧,方独雪健臂环了上来,她的柔躯又偎回坚实温暖的胸怀。「大哥!」
一直未开口的方晓天忽然沉声喝道。年轻俊逸脸孔上一片沉郁,望向他从未见过的兄长。「无涯是我的未婚妻!」
柳无涯惊惶抬头望他,那双一向顽皮的黑眸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移,她翕动着口唇,说不出话来。方独雪冷冷盯着他,紧吸那双相似的黑眸,唇角勾出一抹漫不在乎的笑意。「从现在开始不是了。她只会是我的妻子。」
方晓天长眉挑动,脸色阴晴不定。两人对视良久,方晓天低头瞥向倚在他大哥怀中的未婚妻。「无涯?」
柳无涯不敢看他的眼,纤手悄悄覆上环在她腰间的大手,温暖那忽如其来的冰冷。「对不起……我跟他。」
她现在是他的一切了,她不能抛下他。今天,如果真相被揭穿时他的身边没有她,没有这个让他割舍不下的人,这个极端的男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她不敢想!她的声音很轻,一如她十八年的温柔禀性,方晓天却似被重重一击,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定住神,再次抬眸对上他大哥,微一点头。「我是你弟弟?」
方独雪深思的看着他,颔首。方晓天突然仰天长笑,不理会父母急促的呼喊,转身扬长而去。遥遥的,听见他清朗哽咽的歌声:「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月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
歌声攸然而止,花园内再次岑寂如夜色。柳无涯低泣了声,埋首到方独雪身前。方独雪利眸扫过园中诸人,众人口动欲言,竟都被那眼光逼了回去。他看向柳西湖:「我要带她走!」
柳西湖望向女儿,她撇开头。他苦笑了下,捋着花白稀落的长须。「老夫能阻止吗?」
方独雪冷冷的咧开嘴,笑容尖刻讥诮。忽然一鹤冲天,白衫临风招展,白影只在夜幕中一闪远远已在数十丈外,迅速消失不见。「好轻功,好轻功。」
柳西湖颓然道。挺直的腰板又弯下来,很快恢复成那个怄偻、老态龙钟的老人,那双湛然生光的利眼,也变得混浊而血丝满布。这些年来,为了躲着「魅影老人」,他是心力交瘁,昔年的大侠意气,早已消失殆尽了。方晴瞪了老友一眼,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些:「西湖兄,你怎么就让无涯跟他走了呢?只要你不同意,无涯一定会留下来,雪儿为了她也会留下……」
柳西湖半嘲地一笑,这位父亲还没看清他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这位他们一手塑造却恨透了他们的少年高手,岂是一句「不可以」打发的?而且……无涯……也……园角一株光秃的桃树忽然飒飒着响,除了方夫人浑无所觉,另两人同时望过去。一个着水湖蓝衫子的纤巧身影正颤巍巍的立在梢头,黑暗中仍看得清一张细致淡雅的丽颜。「小女子奉师命传话给二位,」
那女子不待人发问,细声先道:「二十二年前的事,家师不与两位追究,并不代表未来日子里会仍对两位宽宏。方独雪现在是魅影门的弟子,柳无涯是他的妻子,自然也是我魅影门人,如果将来两位再违背他们的意愿随便打挠他们,我魅影门决不会坐视不理。」
那女子轻轻一笑,纤手掠过丝发,她的容貌清秀有余娇艳不足,举手投足间却偏是风情万种。「两位想必听清楚了,我师父的怒气可是不好担待的。小女子也要奉劝两位前辈一句,想认儿子女儿不难,岁月悠悠,时间是消减恨意最好的方法,隔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哪天我六师兄六师嫂自己就想通了。至于之前嘛,二位前辈,还是继续你们这二十二年来的等待来得好,若有逾举,不必家师,小女子第一个就要和二位过不去。虽说二位前辈数十年功力,可我魅影门既称邪教,也就自有称雄的手段……」
一阵风来,她顺风势一挥衣袖,一物快如闪电银晃晃直冲方晴面门而来。方晴不敢手接,闪身避开,却见那物方向一转,竟绕了个圈子,向柳西湖背心打去!柳西湖本全神准备救援老友,风声近时方才察觉,百忙中前扑倒地,谁知那物正好坠下,无声无息,正中他背心穴道!方晴大惊,冲上去抢起老友,抬头正准备破口大骂,月光下风清云淡,哪还见那女子身影!柳西湖先也惊出一身冷汗,过了一会儿,伤口处却是不痛不痒,让开方晴的掺扶,行动也是如常,疑惑之情便代替恐慌。脱下外衫察看时,衣衫只破了个小孔,一物光华流转,挂在孔中。两人对视一眼,面如死灰。那是一只小指大小,琉璃制的小鱼,嘴有环扣,显是玩物。浅水琉璃鱼!魅影门中暗器一绝的女子,没人知道这古怪绰号的来由。更让人心寒的是「琉璃」二字不只指她的名字更形容她玲珑剔透的心思,绝不逊于她暗器的手法!这一击,看似儿戏,却在随意间足以葬了他的老命!「罢了……罢了……」
柳西湖嗫嚅着,徐徐踱出月洞门,脚步蹒跚,哪还有半分大侠的样子!方晴呆呆的看着老友伛偻的背影,心中一遍惘然。转回头间,正对上老妻凄惶的泪眼。他触了触僵立不动的老妻。「夫人……」
方夫人呆怔着转过身来。「夫人,咱们回房了。」
「……雪儿呢?」
「走了……」
「晓天呢?」
「也走了……」
方夫人忽然不说话了,茫然立着,茫然望着她的丈夫像在看一人陌生人。「你……你是谁?我儿子都走了,你是谁呢?」
方晴挽住她,强忍悲痛,轻声道:「我是老爷啊。」
「老爷……」
「对。夫人,咱们回房吧……」
寂静的花园里,沉甸着沉沉的寂寞。轻风徐来,月华淡淡,衬着那两个踰踰而行的老人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长……寂寞,也越来越长了。
游园惊梦
那是一个微寒料峭的秋日,叶啸无事,闲逛之际,来到一所大院子。院子门口立着两具石雕,左边是一只白鹿,右边是一只绿色的鸭子,一高一矮,一白一碧,虽不对称,但却悦目,仿佛暗合天地之间的至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