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狱-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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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怕,我这狗通人性,只咬小偷,不咬好人。你从家里拿不得东西走,这畜生灵敏得很,嗅觉太好,家中的东西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只要不拿走就没事。狗还是土狗,不是什么名犬,但这土狗看家可是在行得很,只可惜家中没啥子值钱的东西!”吴占清见铁剑一脸善意,把大黄狗赶开,对着栅栏外的铁剑说道。
那两条大黄狗见主人和铁剑聊得亲热,加之遭到老主人训斥,敌意消了,摇着尾扭头走了。
吴占清解开栅栏放铁剑进入院坝,铁剑放下货担,接过吴占清木瓢中的水“咕嘟”就往嘴里灌。
喝完水,他把木瓢放进水缸中,坐在竹凳子上四处瞅瞅,除吴占清和两条大黄狗、几只鸡外,没有其他。
“大爷,就你一人在家吗?”铁剑沉默片刻后问道。
“可不是吗?青年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春雨贵如油啊,现在不把庄稼种下地,秋天没有好收成,这日子咋过哦。”吴占清回答铁剑道。
“大爷,你家有几口人,有多少地?”铁剑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哎,人倒不少,嫁的嫁了,劳改的劳改了,现在家中就五口人。大儿子、大儿媳妇,一个孙子上学去了,还有老太婆。还有一个儿子,太不争气,是一个孽种,放着手艺不干,尽干缺德事,坐牢喽!”吴占清谈到小儿子,有些伤感,又道,“唉,儿大不由爷,管不了。成蛇钻草,成龙上天,由他去吧!”
“大爷,林大都要出杂木,哪家都会有个把不成器的,他坐几年牢回来,或许政府会把他改造好的!”铁剑顺着吴占清话头回道。
“倒是这个理,看那孽种听不听政府的,浪子回头金不换,但要会回头啊!否则,不回头也是粪土一堆、狗屎一坨。”吴占清布满纹络的脸抽搐一下,愤怒地说道。
铁剑虽说坐在院场中和吴占清闲聊,但眼睛睁得圆圆溜溜的,他眼中没放过任何动静,耳朵像狗耳一样竖着,只要有风吹草动,他瞬间能判断出来,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也许是吴占清老得没有灵性,否则对铁剑的东张西望会怀疑,年龄让他变得迟钝,辨别不出铁剑那警惕的目光。
太阳隔西天只有半竹竿高,光色也慢慢变得血红,远处的山路上传来山歌声,他知道在地里耕作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不便久留,忙起来说:“大爷,再讨碗水喝走了。”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吴占清家门里的水缸处,一边舀水一边观察:墙上那张弹棉花的弓不见了。铁剑知道,吴占清的弹棉花手艺只传给吴应泉,其他人不可能拿走这张弓。他判断出取走弹棉花工具的只有吴应泉,他一定在乡村弹棉花,逍遥于法律之外。
喝完水和吴占清又寒暄几句,铁剑挑着担子走出吴家院子。
春季是矿煤井瓦斯特别活跃的季节,沙拉分监监狱长梁翼脱下警服,换上天蓝色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矿灯挂在安全帽正中,带上狱政科科长杨灵、安全科科长阮航下井。梁翼虽然没了警察的衣装,但勃勃英姿,精力旺盛,还是留下警察的身影。他虽说穿上下井的工作服,却没有井下工长年累月的慵倦,从背影上看就泾渭分明。
“三二一”瓦斯大爆炸是沙拉矿多年来的痛。梁翼虽不是学矿业的,但他看了不少专业书,并且每次下井,被沙拉矿称为“安全专家”的阮航总是不离他左右。狱政科科长杨灵偶尔下井,他下井的任务是检查和了解犯人在井下的劳动情况,以便在劳改积极分子、表扬、嘉奖、记功、减刑假释这些有关犯人切身利益的事情上,政策向井下倾斜。
杨灵是科班毕业生,他是当年省司法警察学校的首届社招中专生,分到沙拉分监狱政科,从科员干到科长。
第七章 孤身寻踪 完
第一次下井时,他在井下遇到停电。沙拉分监的电是自备电厂发的,电厂有两台一千五百瓦的火力发电机,专供沙拉矿监房生产场所和家属区生活用电。但沙拉分监驻地附近有许多村寨,历届领导为搞好警民关系,让联系较多的村寨搭线,光明是送到千家万户了,但电厂的负荷也承受最大压力。加之附近村寨的附近村寨又不断搭线,蚕食着电厂的电力,两台机组发电都供不应求,拉闸、跳闸的事常常发生。
电一停,井下就像地狱,要不是电瓶灯晃来晃去,真让人发憷。
杨灵第一次下井正好遇上停电,狭窄的巷道前后都被拉矿石和煤车堵得死死的,他蜷缩在中间,只听厢木沙沙响,吓得蹲在巷道中,头上直冒冷汗。以后下井,他只要不是和分监领导一道,基本上只为完成每月的下井任务,跑马观花望望,有时还只到井口,和管段民警聊聊天,喝上几杯回到科里。因穿上工作服,头戴上矿灯,亦属下井,喝几口回来大家也理解,煤井、矿井井口都搭有民警出井休息的工棚,工棚都是关系犯在管理,民警出井大多在工棚歇歇脚。矿山人爱喝酒,一是为祛寒,二是可避风湿,出井的民警都爱在工棚来上几杯,工棚里常常放有十斤八斤苞谷烧。
他们从采煤监区二号井进入。二号井和一号井是连通的,它就像人体内的肠子,但没有肠子那样多弯曲。因怕犯人混出二号井,所以二号井平时而上,井口还有人看守,看守的都是犯人,采煤的间子都在一号井,二号井基本属于采空区,现在用来通风。二号井到一号井有三公里远。安全科长阮航揿亮额上的矿灯,手中拿着瓦检器,不断测着瓦斯浓度,嘴中不时“零点三”、“零点三二”、“零点三五”地唠叨着,每走几十米,就向梁翼报告瓦斯情况,走到采煤区。阮航要去掌子面,在大巷里走宽,但到掌子面就十分狭窄,往往要像狗一样爬进去。梁翼见阮航要爬进最矮的掌子面,就说道:“这下面太矮,你都这把年龄了,不去了。”
阮航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在沙拉矿工作了整整三十年。他是省煤校毕业的,一毕业就在沙拉矿当了采煤技术员,后当了生产科长。因年龄偏大,“三二一”瓦斯爆炸事故后,分监调他任安全科长。他对矿井安全可谓呕心沥血,从不放过任何安全隐患,偶尔为安全生产投入不足敢顶梁翼的牛。梁翼对他很了解,搞技术的人往往是最犟的人,梁翼不计较,经济再困难也出血按他的意见办。
“往往越是死角,越容易出安全事故,我还是检查一下方可放心。”阮航不顾梁翼劝,猫着腰就往小巷里钻。杨灵也附和着梁翼道:“阮科,不会有事的,甭钻了。”
杨灵的附和纯属找岔子为自己开脱,他怕梁翼让他和阮航一道钻。但梁翼知道这个掌子面一个人才能进去,肯定不会让牛高马大的杨灵去。
“那你进去检查检查,快出来,我们在平台上检查运煤的情况等你。”梁翼见阮航已经钻进小巷,忙喋语道。
梁翼和杨灵来到煤井的平台上,各小巷把煤或推或拉到平台,这里有一个漏斗台状的口子,平台上就是大巷运煤的电瓶机车斗箱对着漏斗口,煤被推入斗箱,一节节装载满后,电瓶车在小铁轨上运行,将煤直接运到冶炼的炉台上,如果是碎煤就拉到一号井口煤场,供电厂发电用。
平台上几个负责装煤的犯人脸庞沾着煤屑,见梁翼和杨灵过来,停下手中活报告道:“欢迎梁监视察。采煤监区杂工组犯人正在劳动。”
“继续劳动,你们的管段民警是谁?为何没有在场?”梁翼问道。
“报告梁监,我们管段民警是陈松干事,他点多面广,可能去看架厢的犯人了。”那犯人回道。
梁翼听说是杂工组的,马上想到铁剑和罪犯吴应泉来,扭过头问杨灵道:“杂工组管段民警不是铁剑吗?他不是休假了吗?咋了!”
“原来是铁剑,现在换成陈松了。吴应泉脱逃后,新上任的监区长罗耘把陈松调下来加强基层警力,铁剑休假了,让陈松带杂工组。”杨灵知道采煤监区的人事变动,回答道。
“哦,陈松不是采煤监区的教育干事吗?咋就换到一线呢!”梁翼又问道。
“这小子一心想考师律,且能言善辩,聪慧过人嘞!懂一些法律知识,但空有一张嘴壳子,中听不中用,务虚还马马虎虎,务实就皇帝的女儿——难说(娶)了。”追捕时,陈松与杨灵意见不合,常常顶嘴,所以杨灵此刻在梁翼的面前踢了陈松一脚。
“监狱民警要海纳百川,务实务虚只要务都是有用的,就怕占着茅厕不拉屎,务实不干,务虚不懂,还傲气得总觉自己是块料,不干活光要好处,端着铁饭碗,尽说组织坏话,心眼只有针尖大,胸怀窄得针眼小,这样的人才不是省油的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琢磨人,不琢磨事,大事干不了,小事也不干,真拿他没辙嘿!”梁翼接过杨灵的话谈论道。
他们聊一会儿,安全科长阮航跟上来,脸被煤屑糊得只见两个眼球动,说话时,露出两行洁白如玉的牙,一下使他的脸庞黑白分明。梁翼望着阮航的脸庞笑笑,调侃道:“这就是井下的监狱警察,可能除中国外,任何国家都没有,这也算中国监狱特色!”
“哎,梁监,可能这一特色都快完了,从矿脉上判断,矿源枯竭的迹象已现,能再开采一两年就不错了,分监应尽快组织评估,给省一监和省局报,做好转移的准备。”
阮航对采矿是专家级人物,梁翼听了他的话,联想近年年年延长犯人的劳动时间但生产任务总是欠一截,沉思片刻,回道:“是应该及早准备,该撤就撤,既解放了犯人,同时也解放了民警,这井下劳动太苦了!”
梁翼、阮航、杨灵边说着话,边迈着步。他们一行三人刚下平台,进入大巷,陈松气喘吁吁从大巷深处跑来:“报告梁监,采煤监区杂工组管段民警陈松正在执勤,不知领导下井,我带安全工下井检查去了。”
陈松虽然当了几年的监区教育干事,和梁翼时有见面,但零距离接触分监领导的情况较少,特别是在井下,陈松有点乱了阵脚。虽说他对监狱失去兴趣,脚底抹油,有溜的念头,但无论是考律师还是调走,此时此刻还是监狱警察,骨子里藏着热血青年的一团火,谁给他机会?肯定只有梁翼,主观上有巴结的意识,客观上所表露出来的是工作和智慧。陈松当然不知狱政科科长已经踢了他一脚,俗话说:“泰山绊不倒人,但牛橛子绊倒人。”
“陈松同志,听说你要考律师,是分监法律专家,《监狱法》颁布了,你们监区组织犯人和民警学习了吗?”梁翼边走边问陈松道。
“组织了,监区组织民警学习,犯人的学习是我组织讲解的,我还提炼出监狱法问答五十题,让犯人有奖抢答,效果特好!”论口才,陈松的确是一流的,梁翼话音刚落,他就口若悬河流利地答道。
“犯人对《监狱法》的颁布有何看法?你们收集了吗?”梁翼又问道。
“犯人监管有法可依,这当然是犯人最高兴的了。原来的《监狱、劳改队管教工作细则》,虽说是国家颁布的条例,但法律性不强,《监狱法》就不一样了,它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开放、依法治国的大背景下酝酿产生的,时代感要强得多。”陈松此刻在梁翼面前滔滔不绝,自己都把自己当根葱了。
杨灵和阮航走在梁翼后面,杨灵平时对陈松就有看法,上次追捕意见又不和,加之空手而归,自然加深对陈松的反感情绪。他斜视一眼和梁翼并排而行的陈松的背影,心想:这傻儿真是给了鼻子就上脸,真他娘的猪八戒戴眼镜——摇头晃脑充当知识分子,其实是个半生不熟的料,属于一壶摇不响半壶响叮当的角色,言谈话语间仿佛已经不是一个带段的民警,一晃摇身成法学家了。
“那你是怎样看待《监狱法》的呢?”梁翼又试探着问陈松道。
“我认为《监狱法》虽然是改革开放、依法治国的背景下产生的,监狱从此有法可依,这当然好!但它又是国际人权斗争的早产儿,是在资产阶级反动势力的攻击下急匆匆来到世上的,同属于执行法。在《监狱法》的七十八条中,调整的范围小,规格层次低,内容不完善,细则不配套等等,不一而足。举一个例子吧!第一章总则第八条规定‘国家保障监狱改造罪犯所需经费,监狱的人民警察经费、罪犯改造经费、罪犯生活费、狱政设施经费及其他事项经费,列入国家预算。’谁来监督、谁来执行、各省市不保障追究谁的法律责任等等不明确,方造成我们既是监狱民警,执行着国家法律赋予的监管罪犯的神圣使命;又是矿山管理者,经营者,这就成下井民警了?就等于你是分监狱长,是刑罚执行的主体责任人,又是矿山企业管理者,你管得过来吗?左肩扛着执法,右肩扛着民警、企业工人、犯人、老残人员饭碗,你肯定受不了嘛!”
陈松一谈及法律,真成了一位人物,小嘴嘟噜得有幽雅风范,学识较深的梁翼都不住点头。
他们闲聊着走出一号井口,采煤监区新任监区长罗耘一行人正等着梁翼,陈松兴致勃勃跟出井口,见罗耘等监区领导迎候,知趣地走开了。
梁翼、阮航、杨灵紧随采煤监区长罗耘一行人向采煤监区会议室走去!
铁剑挑着竹筐在嘎木、箐上转悠,一晃十多天了,全没发现吴应泉的蛛丝马迹。
那天黄昏从吴占清家出来,他在寨子中转了许久。到天黑下来,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吴家后院的屋檐下,蹲在窗下用耳听,又用口水浸开纸糊的花窗,认真观察屋内的动静。直到雄鸡打鸣,天河露白,他蹲了一宿也没发现任何动静。确认吴应泉没回家,他才踏着晨曦回到乡里的小旅馆中。铁剑又困又饿,让房东煮一碗面条,三口两口刨下肚便蒙头大睡。第二天又是赶乡场的日子,铁剑把竹筐放在小旅馆,戴上墨镜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小街并不长,但乡场人流攒动,这一带流行“背煤赶场是一天”的谚语。一般这一天老百姓是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