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我为王-第32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见他们不欲生事,渔父松了口气,咧嘴笑了笑,然后用当地方言对那些野人大声呼喊,柳下跖听得出来,这是让他们速速离开,远离战端!
“划上渔舟,去湖心!”
继续上路后,伍井对渔父的态度稍微友善了不少,他问渔父:“你认识他们?”
渔父灌了一大口皮囊里的水,抬头看看将落的夕阳说道:“这孟诸草泽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我却不一定一一认识他们。”
“整个宋国都在打仗,但我看他们却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人来征召。”
“彼辈没什么可被征召的,举家的财货仅是贝壳、鱼干和木舟,最好的武器是生锈的铜削,连上阵的装备都凑不齐。这些野人世世代代在此生老病死,对草泽外的邦国兴亡从不关心,不知有周,无论晋、楚。他们只知道宋公统治着这片湖泊,但商丘极少派人来征税,公女南子也好,萧叔大心也好,赵小司寇也好,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反正都没听说过。”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刚上路时闷葫芦一般的渔父其实十分健谈,且见识广博,更加应证了伍井对他身份的猜测。
……
到了稍晚歇息时,众人不许点火造饭,只能啃点鱼干,嚼嚼炒熟的粟米充饥。黑暗里,渔父灌了一口小酒后,便对柳下跖和伍井侃侃而谈起来:
“天下比较著名的海泽,鲁有大野、晋有大陆、秦有杨辏⑺斡忻现睢⒊性泼巍⑽庠街溆芯咔⑵胗泻S纭⒀嘤姓延嗥睢⒅S衅蕴铩⒅苡惺础庑┖锤饔衅涮氐悖热缑现罹褪锹泵!�
柳下跖道:“然,若不是这些芦苇足足有两人高,遮挡了外面的视野,吾等也无法绕道奔袭,也亏你知道这些路。”
渔父笑着说道:“我当然清楚,我喜欢游历海泽,这双脚跨过孟诸每里地不下十遍。所以我熟悉那些小得连名字都没有的里闾,熟悉每一片水洼和湖沼的深浅,熟悉可以让口渴的人喝上水的干净小溪,熟悉能让旅人栖身的芦苇丛。宋国守藏室地图上没画出湖边那些泥泞曲折的小径,但我却清楚,哪些路是正经人走的,哪些路是本地人走的……”
柳下跖问道:“那你带吾等走的这条道,又是什么人走的?”
渔父盯着他上下打量,眼睛里带着笑意:“自然是打家劫舍,来此荒凉之地销赃的盗寇走的了。”
听他说起盗寇,柳下跖眸子发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个老渔父,有亲身遭遇过盗寇?”
渔父叹了口气:“当然遇到过,近来宋国大乱后,盗寇变得越来越多了,动辄以百计,连老朽我单身上路,都得带着手杖防身。”
柳下跖的声音徒然变冷:“那你这把老骨头是怎么活下来的!?”
渔父浑然不惧,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藜杖:“这藜杖打退过几十个盗寇,阁下信否?”
伍井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冷汗直冒,这渔父真是胆大包天啊,虽说他是监督者,但盗跖发起狠来,他可压不住啊!
“我信……”
但柳下跖只是沉默了半晌,蹦出两个字后就没再多说什么,第二日凌晨,他们摸着黑披星戴月地启程时,方才继续问那渔父:“你说你想要遨游天下名泽,可曾去过鲁之大野?”
渔父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星辰的微光洒在上面。
他淡淡地回答道:“老朽的手杖只敌得过小股盗匪,却拿有从卒九千的盗跖没办法,大野太乱,不敢去。只是如今已经变为赵小司寇领地的内湖,听说日益太平了,或许可以北上游历一番。”
柳下跖这会却没了脾气,复问道:“既然你听说过盗跖,那你觉得他如何?”
“有过耳闻,听说盗跖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说他穴室枢户,驱人牛马,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更可恶的是……”
柳下跖狠声问道:“更可恶的是什么?”
渔父莞尔一笑:“他还暴戾恣睢,杀害无辜,淫人妻女,发泄后直接剖腹取出心肝,放在炭火上烤着吃……”
“那你觉得,这些是真是假?”
柳下跖咬牙切齿,而愤怒的群盗更是将渔父前后左右都围上了。
伍井再度心惊肉跳,意识到自己这回真是给自己找了个苦差事。渔父啊渔父,自从柳下跖归降后,除了司寇还没人能压服他,别人都是能不惹就不惹,可你呢?昨天到今天撩拨这大盗几次了!真是嫌命大啊!
渔父却只是看着漆黑的天,仿佛在辨认拂晓时位于南天正中的柳星,星光将他的眸子映衬得和柳下跖一样亮。
“本以为这些传说是真的,可直到昨日见了真人以后,才明白多半是谣言。盗跖有号召群盗的能耐不假,与世俗的道德礼仪不合也不假,但他盗亦有道,绝不是个滥杀无辜,甘于堕落之人……”
柳下跖大吃一惊,刚才憋足的气势顿时泄了:“你知道我是谁?”
渔父笑着反问:“君以为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是柳下氏的弃子,是曲阜庙堂里格格不入的野人,是仓皇出逃的通缉要犯,是大野泽里求活的游侠,是九千群盗的将军,是赵无恤的手下败将,是为了一份陆涉流沙,舟行大海的梦想而苟且偷生的人,是得到天下唯一一份私掠令的西鲁舟师师帅……
但我还是我,傲然于天下人的盗跖!
柳下跖深吸了一口气,他来宋国的事情十分隐秘,只有赵无恤身边少数几名要员干吏知道,这老渔父真心不简单,究竟是怎么猜出来,亦或是提前打探出来的?
他对有本事的人,一向是肃然起敬的。
良久,柳下跖才说道:“你应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大胆的渔父了……”
渔父则转过头笑道:“君也是老朽这一生见过最有志向的盗寇了,柳下将军,拂晓已至,吾等该继续赶路了。”
第520章 沧浪之水
战场上尸体横列,被两翼包抄堵住后路卫人、宋人投降者数以千计,此时纷纷缴了械,高举着手,被打扫战场的乐氏族兵用麻绳栓到一起。而立下了大功的骑兵还在追逐骚扰撤退的郑国人,希望能多在他们身上咬下几块肉。
“期间的事情就是这样……”回到大营,继盗跖之后,伍井也轻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向赵无恤汇报。
赵无恤颔首,那个渔父果然不是一般人,居然能将眼高于人的盗跖折服,他接着问道:“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随后便遭遇了郑人派出的偏师,渔父根据水鸟惊飞发觉了他们……”
想起当时情景伍井就心里后怕,先前还和渔父交谈甚欢的盗跖一下子就变了脸,横剑于渔父脖颈上,要他说说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伍井在经过一夜观察后几乎已经料定,那渔父大概不是来反间的人,哪家间谍敢在敌营里这么高调?可在这荒野里走到一半却遭遇敌军,谁能不疑?
但那渔父却也不慌,而是镇定地说此事与他无关,然后便指点着盗跖等埋伏在几个关键位置,将那四五百郑军偏师全歼!
“事后抓了敌方首领一问,果然是另有向导,与渔父无关。”
伍井迟疑了一下继续汇报道:“因为怕他们逃窜坏了司寇大事,所以没留活口。”
原来,郑军主帅游速也做出了和赵无恤一样的打算,但找的向导差了许多,磨蹭了半日还没找对路,正打算强行趟过沼泽地登岸,结果却被占了先手的盗跖率师团团围住,全军覆没。此时的芦苇荡里,大概已经被血泊染红了吧,这倒是盗跖的狠辣作风。
“那渔父对此怎么说?”
“只是在旁观望,眼中看不出喜怒哀乐,一言未发。”
伍井突然腾地一声跪下稽首道:“全怪仆臣大意,将抵达预定的埋伏点时,一回头,那渔父居然不见了,在旁边搜索了一会,发现他已经舍岸登舟,正朝湖中划去……”
“于是他就这样径自走了?”
赵无恤有些苦恼,从那渔父的言谈和行为看,纵然不是计然,也是一个极有能耐的隐士。他访贤不遇,事后贤才却主动送上门来相助,本是让人欣喜的事情,但为何帮完忙后却又挥了挥衣袖走了呢?舟船是事先预备好的,颇有些“了事拂衣去,不留身与名”的意味。
“仆臣涉水也追不上渔父,只能呼喊他,请他回来,说司寇定有重谢,而柳下跖则直说,渔父若肯出仕,一定能在西鲁得到高官厚禄。但渔父却不为所动,莞尔一笑,遂去,不复与言,只是唱了一首歌……”
“什么歌?”
“他鼓着木浆唱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在与柳下跖、伍井等人分道扬镳后,渔父继续披着蓑衣,乘着小舟在孟诸湖沼里划行,他唱着渔歌阵阵,穿越了几条和缓却弯曲的河道,彻底将可能跟来的人甩在了身后。
这是孟诸泽的另一侧,蛤蟆和蟋蟀在其中生活,从肃慎、燕以北飞来的海鸟在高空中滑翔,本地的水鸟则在滩涂的沙丘上筑巢呜叫。
渔父辨认着方位,舍舟登岸,将渔船拖到芦苇丛里藏好,一回头,一只在滩涂上寻找虾蟹吃的狐狸从湖边闲步穿过,后面还有个破衣烂衫的男子在追逐。
渔父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大声对那踉踉跄跄的男子喊道:“楚狂人,狐狸肉又骚又臭,你纵是饿得不行,掏点鸟蛋吃也好过去追它吧!”
那披头散发的邋遢男子闻言,顿时不追了,却恼怒地指着渔父看:“好你个辛文子,你可算来了,将我一个人扔在这荒野沼泽里,都快饿死了!”
赵无恤猜的不错,渔父的确就是计然本人,他喜欢遨游海泽,常自称“渔父”,至于他口里的“楚狂人”,正是赵无恤拜访濮上时遇到的那位。此人名为陆通,字接舆,楚国人士,因为楚国令尹子常为政号令无常,乃披发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也。
他与计然十年前同往成周守藏室向老子请教学问和天地大道,因此结识,遂成了莫逆之交。
面对接舆的抱怨,计然提起手里的鱼篓道:“我不是去偿还赵子泰那份礼物去了么?这不,路上归来时,还不忘打了几条草鱼,你与其在此抱怨,还不如速速挖个坑,寻些浮木和芦苇杆来点火烧鱼。”
听说有吃的,接舆咽了下口水,立刻低头帮忙刨坑,一边挖,嘴里也不闲着,他继续抱怨道:“总算有肉了,你可知道我这些天吃的都是什么?”
计然撇了撇嘴:“还不是祸害我那棵老梨树,以及屋后的菜圃,本来打理得阡陌整齐,现在想必已经像是被野猪拱过一般了。”
楚接舆骂道:“你这老叟还好意思说?邀我来宋国同游,结果却赶上了诸卿乱战,到处是战火。好容易跑到濮上,你屋内屋外别说肉了,连一粒粟米都不留,害我一肚子酸水,脸都吃绿了!”
计然一抬手将接舆那只还沾着泥土就想伸进鱼篓的手打开,冷笑道:“真是饿鬼,你若是想吃肉,那日赵小司寇邀你去戴邑,你为何不去?纵然不可能朝晚都让你吃上周八珍,但肉、酱肯定是缺不了的。”
楚接舆看着计然用铜削熟练地收拾草鱼,不屑地说道:“我与你不同,说要肆意终生,便会避开所有案牍之事。而你辛文子呢?自称不肯自显诸侯,实则功利藏于心中,对隐居之地指手画脚,对天下纷争时刻关注。对了,你还想要寻一个好弟子,将你的计然之策继承下来,再暗地里造就一个霸国出来,阴利天下而人不知,这就是你的打算了……”
两个老友开始进入相互揭短的节奏,计然不答,将鱼收拾干净后抹了随身携带的白盐,用芦苇叶子一栓,裹了泥巴,就放火坑里烤,动作慢条斯理,让等着看他反应的楚接舆急不可耐。
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瞪着楚接舆道:“吾行浩浩,如鸿鹄,吾志泛泛,如鲲鹏,你这老饿鬼罗雀般的脑袋,哪里能懂?”
……
鲜美的孟诸草鱼,烤熟后外焦里嫩,带着一丝芦苇清香,也是一道人间美味。自称一个月不知肉味的楚接舆狼吞虎咽,差点被一根鱼刺卡死,计然在他背上狠狠踹了几脚才帮他咳了出来。
“只是一口鱼肉而已,老饿鬼你吃这么快,不要命了?”
两人又是一阵相互吐槽,直到骂累了,楚接舆方才难得地正色问道:“孟诸的战事应该了结了罢?”
计然抬头看看日头,此时已经是午后了,先前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已然停歇,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打完了。”
“你就不去看看胜负?毕竟你也参与其中,给赵无恤送了份大礼。”
计然笃定地说道:“不用看就知道,赵氏必胜,郑人、卫人、二公子必败。”
“你怎么如此肯定?”
“因为我是计然,无论是计算还是算计,从未有过差错!”
一时间,楚接舆默然无言。
酒足饭饱,他又晒着太阳逮起虱子来:“话说回来,你为何要助那赵无恤?”
计然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与其像二十年前的华向之乱般打个三年才有结果,让宋国死伤甚重,民众流离失所,还不如让决战早点分为胜负。”
“所以我才问,你为何选的是赵无恤,而不是游速、公子地、乐大心,别告诉我真是为了还他留在你家门前的那些礼物。”
计然哈哈笑道:“自然不是,我赞赏他礼贤下士的态度,但更多的,却为的是他‘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话。加上他爱民如子的名声,所以我想,此人若胜,对宋国百姓、黎庶有利。”
“可是对子姓社稷可不利,我听闻当年相士姑布子卿曾预言,说乐祁将死于晋国,但子孙必得志于宋!如今真的要应验了?赵氏若大胜,司城乐氏必定掌权,宋国将沦为赵氏与国了!”
计然却冷冷说道:“我家是晋公子之后,又非子姓的殷商遗民,宋公一姓一氏的社稷,关我甚事?”
PS:春秋战国时期,“百姓”一词多指普通民众。
《论语·颜渊》: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孟子·梁惠王章句下》:臣请为王言乐: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