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千娇-第4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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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绍返回东京时,中秋早已过了。
秋的凉意,完全没有影响东京气氛的热度。仪仗行至安远门(原封丘门)外,大庭广众之下,迎接的官吏便哗啦跪倒一大片!这次郭绍回京,得到了最热闹的迎接。
一个长声幺幺的唱音传进马车:“臣等恭迎皇帝挟大胜归朝!”
“吾皇万寿无疆!”
“稽首……”
“稽首……”
“稽首!”
郭绍在车驾上观之,觉得今日群臣的礼节分外虔诚。一众人以手按地,脑袋着地好一会,一连拜了三次。
不多时,又有文官大声道:“恭贺大周天子武功加于海内,威仪震慑四方,扫荡胡虏,收复前人所弃之幽云十六州疆土,功业盖前人,恩泽被万世!天下亿兆子民,幸萌陛下庇护。皇帝统天下、兴盛世,黎民同享富庶,国家社稷永安靖!”
宦官王忠赶紧上前躬身问郭绍,见郭绍神色如常,便走上前道:“陛下有旨,诸爱卿平身。进城!”
这时还有配乐,那城楼上的大鼓,一声声颇有节奏,鼓声很宏大,郭绍的皇帝仪仗顿时感觉更加威风!众臣前呼后拥,前后衣甲整齐的精骑护卫,更有班师的禁军跟着进城,声势着实够大。
进得城门,便上马行街。街道两边人山人海,众人见着皇帝仪仗,有人跪了下去,一时间百姓一片伏在地……平素就算皇帝路过,百姓也不用跪的,今日完全是例外。
郭绍凯旋归来,万民像是拜神一样伏拜皇帝的仪仗。
“万岁……万岁……”那声浪响成一片,仿佛整座东京、整个天地都在喧嚣。
如此场面,让郭绍有种大帝一样的感觉,完全凌驾在了凡间之上。他感受得出来,此时人们心服口服地承认他的皇权,没有人敢质疑他神一般的地位……北伐干这场大仗,比较艰难,但完全是值得的!
队伍后面,还有一辆囚车,上面单独装着耶律休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送回京。似乎并未发生向耶律休哥丢鸡蛋菜叶的事,一则百姓舍不得鸡蛋,二则东京百姓对他的仇恨没那么强烈,耶律休哥毕竟从来没法打到东京来。
人们只是议论这个囚犯,是辽国第一虎将,大周皇帝全歼辽军铁骑、生擒其主帅云云。
但是很快发生的一件事,会让耶律休哥在东京迅速出名……郭绍亲自带着人他揪进了皇城南边的宣仁功德庙。
队伍在庙前停下来。此时事儿便没刚才那么井井有条了,显得有点混乱,因为事先没有安排这项活动,临时才有人找来了香和酒果贡品。
人群中,杨彪最激动,他对着庙里罗猛子的灵位画像喊道:“三弟,哥哥们把仇人带来祭你了!”
众人却没吭声,但是郭绍没称帝前就和杨彪、罗猛子结拜过兄弟,这事儿很多人都听说过。现在郭绍不和杨彪称兄弟了,但情分还在,他完全不掩饰这件事。
郭绍亲自点香,说道:“杨将军,取耶律休哥的头颅罢。咱们不仅祭罗将军,也祭在于辽国战争中阵亡的将士英魂!”
杨彪道:“陛下说得对,辽人杀咱们太多人了!”
杨彪见耶律休哥拖着手链脚链被押了过来,铁青着脸上去便一把拽住耶律休哥的乱发,把他推到了罗猛子圆乎乎的画像前。
耶律休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此时却站着冷冷仰头看着那画像,一言不发。
“跪下!”杨彪大怒地吼了一声,一脚踢在耶律休哥的小腿上。耶律休哥身体一歪,咬牙愣是没跪下去。杨彪更怒,正待要再踢,这时史彦超走了上来,“砰”地一掌拍在耶律休哥的肩膀上,整整高出一个头的史彦超硕大的手掌往下一按。
只见耶律休哥的脸都白了,瞪圆了眼睛,身体就向下矮。
“啊……”耶律休哥大叫了一声,双腿跪了下去。他的眼泪都嘣了出来,用生涩的汉话大叫,“我不服!我做了厉鬼也不放过你们,为枉死的三万勇士报仇……”
那喊声简直撕心裂肺,在这空旷封闭的庙宇里回音绕绕,十分恕�
郭绍冷道:“你屠戮我大周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就有这一天,死有余辜!”
耶律休哥大骂道:“一群草民,怎能算人!”
左攸在后面不动声色道:“辽国朝廷还会替咱们诛灭耶律休哥全家,也算是罪有应得。”
“唰!”杨彪把佩剑拔了出来,一手把耶律休哥的脑袋按在低头,一手握剑。耶律休哥瞪圆了眼睛,此时已喊不出声来,他见明晃晃的剑靠近脖子,眼睛里也露出了惧意。残忍之人,倒不一定自己不怕死。
不过耶律休哥总算没讨饶,毕竟没有用。
“啊!”耶律休哥颤声痛叫了一声。杨彪径直拿着剑在耶律休哥活着时就开始锯,庙里的惨叫声喊了好一会儿才消停。外面的大臣听到动静,都变脸了。
杨彪一脸一身都溅上了血,提着头颅放在了香案上,跪在地上作拜。郭绍也向灵位鞠躬行礼。
杨彪拿起一壶酒在地上浇了一圈,然后一脸是血,仰头喝了起来,再也没说话了。
祭了罗猛子,郭绍便出宣仁功德庙,径直回宫。下旨明日再于金祥殿大宴庆功,今日部署诸军休整。
……诸臣在金祥殿拜了,见郭绍起身离去,便谢恩散朝。
魏仁浦专程与左攸告辞:“我先去一趟枢密院与王使君坐坐,便回家了。”
因二人在幽州同处近一年,关系倒熟络了不少。
二人在金祥殿的石阶下面相互作揖,魏仁浦便转身向南走。不料左攸却跟了上来,刚才已经告辞了,魏仁浦有些诧异,缓走了几步。又观那金祥殿台基在上方,台基上如果有人、正在石阶下看不到,便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左攸才道:“陛下这次回京,祭了宣仁功德庙,却没祭太庙……据说太庙的官员已经准备好了,却没准备功德庙这边的事。”
魏仁浦不动声色道:“左辅政觉得,陛下疏忽了么?”
左攸沉吟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魏仁浦一眼,“陛下若是疏忽,魏副使先前没有提醒陛下?”
魏仁浦道:“左辅政也在銮驾附近,怎地没有提醒?”
左攸道:“罢了,今年还有几个月,陛下也不一定回来就要马上祭太庙。下官告辞。”
魏仁浦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台基上巍峨的金祥殿大殿,转身向南边步行而去。出一道宫门,魏仁浦进枢密院见到了先回衙门的王朴,两人退朝后也没走一路。杂役端茶上来,他们坐在一起喝茶,气氛十分微妙。
魏仁浦和颜悦色地寒暄了几句,王朴反应冷淡,好像在说: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能瞒过老夫的眼睛?
反正王朴以谋略待人,很不好相处,好在魏仁浦与他共事多年,也习惯了……琢磨着凭借这些年对王朴的了解,万一有一天自己升官压了这个曾经的上峰一头,却不知王朴有没有心胸坦然面对这等事。
魏仁浦又以逸闻的口气谈起了在幽州与武将争座位的事。
王朴听罢却很淡定,随口道:“魏副使不必计较这等事。”
“是,原是小事。”魏仁浦微笑道,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了口气,便喝了一口。
王朴道:“对了,许州那块地,当年周天子封了些什么国?”
“这个……”魏仁浦皱眉作思索状,沉吟片刻,“早先昆吾族部落许由耕牧于彼,故其中一块封了许国,除此之外,大概还有历、康、鄢?”
王朴赞道:“魏副使真是好记性。”
魏仁浦皮笑道:“下官等虽多年替朝廷管军令,平素瞧的都是兵事。不过总算是读书出身,文章典籍涉猎不少。”
王朴点点头。
两人沉默好一会儿,冷场的气氛中,仿佛各自都在琢磨着心事。魏仁浦想起刚才左攸和自己说的话,又琢磨了一遍,心里也明白了十分。不过他此时显得比较谨慎,不太愿意轻易表态……毕竟是大事,得再仔细多想几遍再说。
于是装傻是比较好的法子。
不料王朴盯着他的脸,让他极不舒服,这王朴人老、眼睛却很犀利,被看着实在不怎么爽。王朴道:“魏仁浦觉得哪个字比较好听?”
魏仁浦道:“下官愚钝,不知。”
“魏副使一时没想明白,那便再想想。”王朴端起了茶杯,照样揭开茶杯抚弄着水面,不饮。
魏仁浦心里大骂了一声操,老子心里想什么都被你猜到,很有意思么?不过看到王朴的动作,又松了一口气,当下便站了起来:“下官初回朝,最近的事儿也接不上手,帮不上王使君的忙。这边先告辞了。”
“送魏副使。”王朴拱手回了个礼。
魏仁浦走出书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第七百三十一章粉黛颜色
郭绍回宫后,立刻亲自带白氏去见陆娘子。
进得她住的院子,陆岚出门迎驾,便看到了白氏。娘俩见面对视了稍许,便抱头痛哭。
“爹爹已去世,这世上女儿最亲的人,就只剩下娘了……”陆岚又是哭,又是笑。白氏伸手抹她脸颊上的眼泪。
郭绍还没卸甲,站在后面瞧着她们。这小娘帮了他如许多,如今终于回报了一些,见她们喜极而泣的样子,郭绍惬意轻松地松了一口气。
如许多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看着这对母女重新团圆,他心下也颇有感叹。
这时白氏忙拉陆岚过来,二人一起跪伏在郭绍面前谢他。郭绍忙作了扶的动作:“起来罢。”
陆岚红着眼睛哽咽地说道:“我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娘了,官家的大恩大德,我三生也报不完。”
“言重了。”郭绍淡定道,“这点事,朕应该做的,陆娘子完全不用谢恩,你为朕做的更多。”
陆岚低眉道:“官家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郭绍看了一眼她种在院子里的植物,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陆岚似乎很泼辣的,郭绍见识过,不过她在自己面前却是一脸不好意思,柔声道:“官家刚回到宫里,甲未卸便送我娘过来了……穿着很重罢?官家屋里请,我帮你甲解下来。”
白氏在旁边看着面前的场面,眼睛都不敢看郭绍了,说不出话来。
郭绍不动声色道:“暂且,着实可以卸甲了。”
陆岚听罢若有所思。
郭绍进屋让她们母女帮自己把沉重的盔甲脱了,费了挺大劲,不熟悉这玩意的人,确实不太好办。郭绍想起女人中,京娘最娴熟。
陆岚又为郭绍煮了解乏的草药茶,郭绍在屋子里说了好一阵话,才满意地离开。
郭绍回到万岁殿,台基上下的全都跪伏于地,敬畏的表现比以前更甚。他先是想起符金盏,但权衡再三,忍耐了下来,已经忍了那么久,最后一步定要布局得好看一些。
接着他马上想起京娘,一想到那饱满夸张的身段,便欲罢不能。他立刻喊道:“王忠,王忠!”
宦官王忠提着袍服,小跑着进来,一脸恭敬地笑道:“陛下有何吩咐?”
郭绍道:“京娘应在宫中?去传她来见朕。”
王忠急忙道:“奴婢即刻去传旨。”
……京娘正有事在内侍省衙门里。她的脸色十分不好,不知道正为什么生气。
王忠一脸高兴地进来,一副报喜的样子,却见京娘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自己。王忠的表情顿时十分尴尬,笑得十分难看,“谁惹着京娘了?您消消气,有喜事!官家招京娘万岁殿侍寝,今晚可是官家回朝第一天哩!”
不料京娘更怒,“我又不是嫔妃,为什么要侍寝?”
王忠的脸顿时僵了,张着嘴站在那里,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京娘很气,胸口上下起伏,冷冷道:“那小娘体弱,官家刚从她哪儿回去,就叫我去,是不是没吃饱?可我受不了那腥味,找别人罢!”
王忠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沉默了好一会,问道:“您这是要抗旨?”
京娘看了他一眼:“你回禀,我身体不适,怕扰了陛下雅兴,望陛下收回成命。”
王忠道:“既然如此,杂家便告辞了。”
王忠从内侍省出来,转身向里面竖起大拇指,“厉害!杂家算是长见识了!”
跟上来的小宦官忙道:“王公公息怒,回去告诉官家她抗旨,官家一句话就叫她吃不完兜着走!”
王忠想了想,说道:“你不懂,得要官家愿意说那句话呀!”
他赶紧跑着回到万岁殿,见着郭绍,躬身道:“陛下恕罪,奴婢没能传来京娘。她说她不是嫔妃,不侍寝!”
郭绍瞪眼看着王忠,王忠沉着气等着下文。
过了一会儿,郭绍恍然道:“原来如此,朕给她封一个不完了?”
王忠:“……”
他又如实道:“她又说身体不适,不愿扰了陛下雅兴。”
……郭绍在地上踱了两步,心道:因为朕出征没带着她?或者什么原因……女人的心思太奇怪,现在我有心思了,北伐前哪顾得上?
他站在原地,转头看着侍立在宫门内的一众宫女。
王忠也弯着腰转头去看。
这时郭绍道:“叫车来接朕,去周娥皇那里。”
及至周宪处,她十分欢喜,喜迎郭绍进屋。郭绍见到她绝美的脸、婀娜的身段,也是十分高兴,坐下来便道:“总算不是谁都嫌朕呐。”
周娥皇面露诧异,笑道:“谁还敢嫌陛下呀,陛下横扫天下,方击败辽国,这天下还有比陛下更厉害的男子么?”
郭绍摇头笑而不语。
周娥皇招呼一个宫妇过来,小声交代了几句,又转过头柔声道:“妾身没料到陛下会来,临时才叫人准备一些酒菜,得稍等一阵,陛下饿了么?”
郭绍道:“不要紧,朕今日都不用做别的事了。”
周娥皇笑道:“陛下辛苦征战归朝,就得歇口气。”
“这话朕爱听。”郭绍的心情依旧十分好。
这时宫女端着炒过的杏仁、榛果,还有点心、茶上来了。郭绍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周宪的脸,听她说话。他此时已彻底放松下来,只觉得纷乱的世道似乎终于纷纷沉淀,所有人都似乎渐渐找到了各自的归宿,只是人事早已两非。
周宪道:“陛下怎么不说话了?”
郭绍随口道:“朕喜欢听你说,你的声音好听。”
周宪美艳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轻轻拿金线刺绣袖子遮掩半张脸,动作说不出的温柔,“陛下若喜欢听,妾身唱首曲给您听。”
郭绍兴致勃勃道:“娥皇舞跳得好,唱曲一定也好听。”
周宪想了片刻,含情脉脉地看了郭绍一眼,目光如同秋波,她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