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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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金波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终于听从了父亲的劝告,已经正式顶班招工了——
他现在接替父亲开了邮车。对于金波来说,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这意味着成了公家
人。事到如今,金波看来也很高兴。这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到了这种年龄,生活和工作没有
着落,叫人又难过又慌乱!
当然,少平比之朋友,也有他自己的高兴事——那就是他和晓霞的关系。但他现在还不
愿给朋友说出这件事。在他内心深处,这件事最后的结局仍然是个疑问。也许他们将以悲剧
的形式结束一切。到时,他大概也会象金波讲他和那位藏族姑娘的故事一样,对他讲述自己
和晓霞的悲剧故事……半月以后,少平征得团地委的同意,决定把孩子们带到野外去玩一
玩。他把地点选在离黄原几十里路的一个解放军驻地。团地委和地委办公室大力支持,专门
调了两辆大轿车运送他们。
孙少平带着孩子们搞了一整天野营活动;还和当地驻军开了联欢会。返回途中,他们又
在一个野花盛开的山坡上,让孩子们分散开自由玩了一会。
下午,两辆汽车上插着彩旗。一路歌声开到了地委门口。
所有的家长都跑出来迎接自己兴高采烈的孩子,孩子们纷纷把水壶里的山泉水递到父母
亲嘴边,让他们尝一尝“大自然的滋味”。从地委行署的一般干部到部局长们,谁也没有留
意给孩子和他人带来欢乐的孙少平——他已悄悄地回到了他住的那孔窑洞里……当天晚上,
在地委大灶上吃完饭后,少平正准备去找晓霞,旁边窑洞的一位干部过来告诉他,说门房打
来电活,外面有个人找他,让你出去一下。
少平忍不住心一缩:谁?是家里的人?出什么事了?谁病了?
他一边匆促地向地委大门口走,一边还在猜测谁来找他。会不会是家里托人来给他捎
话,让他回去、除过老人生病,按说这一段不会有什么大事——唯一的大事就是妹妹兰香考
上大学。不过,考上考不上,现在还没到发榜的时候呢!
快要到大门口时,少平才发现,立在大门外的是阳沟大队的曹书记!他悬在半空中的心
踏实了下来。
不过,曹书记这时候来找他,有什么事呢?没紧事他不会到这里来找他!
自他在阳沟安下户口后,由于四处奔波着干活,很少能抽出时间回那里去。虽说他成了
阳沟人,但实际上只是个名义;除过户口,他在那里一无所有。当然,他仍然很感激曹书记
两口子给他办了这么一件大事。几个月来,他已经拿着礼物去看望过他们好几次……孙少平
一直不知道曹书记两口早把他当未来的女婿看待了。曹书记两口早就商量好:如果他们的女
儿再一次考不上高中,他们就要和少平摊开说这件事。说实话,如果不是要招女婿,他们也
不会帮助他把户口落在阳沟大队。
不久前,曹书记的女儿考高中又没考上。看来这孩子的书不能再念下去了。于是,书记
老婆才把少平的事提到了女儿的面前。不料,菊英学习不中用,找对象的眼头倒蛮高。她说
她看不上孙少平!话说回来,这也难怪。菊英虽然是农村户口,但一直在黄原城里长大,怎
么可能看上一个乡下来的揽工汉呢?她对父母亲表示,她决不可能和这个叫孙少平的乡巴佬
结婚;她要在黄原城找个有工作的对象哩!
曹书记两口子四只眼大瞪。他们决没想到,他们各方面都平庸的女儿,竟然看不上他们
精心挑选的孙少平!
这可怎么办?这不仅使他们的愿望落了空,也把人家娃娃闪在了半路上!如果少平成了
他们的上门女婿,那阳沟队其他人有什么,少平就得有什么;如果没这个关系,少平怕连空
头户口也落不长久!
正在曹书记发愁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一个转机。
根据市上下达的文件,今年铜城矿务局要在黄原市招收二十来名农村户口的煤矿工人。
他们公社的领导人是他的酒肉朋友,跑来问他有没有什么亲戚要去。
曹书记大喜!马上要回一个指标来。
尽管这是入公家门,但城边上的农民没人愿去干这种辛苦工作。曹书记早料到了这一
点。他于是立刻四处打问着寻找孙少平,看他愿不愿意去……当少平在地委大门口听曹书记
说了这件事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啊啊,这就是说,他将有正式工作了,只要有个正式工作,哪怕让他下地狱他都去!
不过,曹书记对他说,因为他落的是空头户口,怕市上和地区的劳动部门要麻烦。
“不怕!”少平胸有成竹地说。他马上想到了晓霞——他要让她出面给他帮忙!
送走曹书记后,少平几乎是小跑着找到了田晓霞。晓霞听说有这事,说她明天就开始活
动!
她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怕这工作苦。”
“苦算得了什么呢?而今揽工干的活也不比掏炭轻松!”“是呀,这样你就有了正式工
作!”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也许是唯一可以走进公家门的途径。我估计这也不容易,怕
有人会在什么关口卡住。你一定要给我想办法。”
“这你放心!这种后门大敞开,也没多少人愿意进去……只要你到了煤矿,过一两年我
再央求父亲把你调出来!”“这样说,你不愿意我一辈子是个煤矿工人?”少平笑着问她。
晓霞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到时我才能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那就是说,我如果一辈子当农民,你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了!”少平的脸色一下子严
峻起来。
“你扯到哪儿去啦!”晓霞在他胸脯上捣了一拳。
第二天,田晓霞披件衫子,便风风火火为少平当煤矿工而“活动”开了。少平夏令营的
事还没完,一时脱不开身,每天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晓霞的消息。
田晓霞虽然第一次操办这样的事,但“一招一式”看起来倒象个老手似的。当然,各个
“关口”知道她是田福军的女儿后,赶忙都开了“绿灯”,晓霞也不怕。她想,这又不是让
少平干什么好工作哩!下井挖煤,有多少干部子弟愿去?她的孙少平连这么个“工作”都不
能干了?走后门就走后门!为了给少平办成这事,她甚至故意让“关口”上的人知道她是谁
的女儿!
市上主管这次招工的劳动局副局长,神秘地问她,这个孙少平是他们家的什么人?晓霞
说是她大爹的儿子——她干脆糊弄着把少平换到了田润生的位置上!
既然是地委书记大哥的儿子,劳动局长哪敢怠慢!一定是田书记本人不好出现,才让女
儿来找他办的。办!
给地委书记办事心切,劳动局长都没顾上想想田书记的大哥竟然姓孙。
田晓霞知道,要是父亲知道她背着他搞这些名堂,一定会狠狠收拾她一通!
事情很快就妥当了,孙少平以“一号种子选手”列在了市劳动局副局长的私人笔记本上
——这比写在公文上都可靠!
孙少平兴奋不已,都没心思继续搞这个夏令营——好在也快结束了。
晓霞和他一样兴奋。她说铜城市已经到了中部平原的边上,每天有两趟到省城的火车,
他们以后见面也容易多了。
两个同时准备远行的人,沉浸在他们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中……
填完招工表不多几天,孙少平就被通知正式录取了;九月上旬,他们就要离开黄原到煤
矿去报到。
还有近半个月时间——他得准备一下!
他身上还有近二百元钱。他先给家里奇回去一百元。他自己不准备添置什么。只买一套
零碎生活用品就行了——到时拿上工资,再从根本上为自己搞点“建设”!这一天,他在百
货门市上买了一把梳子和一支牙膏后,突然在十字街头碰见了过去揽工时结识的“萝卜
花”。几个月没见面,“萝卜花”似乎又老了许多,腰弯得象一张弓。两个人用城里人的礼
节紧紧握住了手。我们记得,在工艺厂做法时,为了胡永州欺负小翠的事,“萝卜花”说了
几句“怪话”,少平就扇了他一记耳光。此刻,那件事已经在他们之间不存在了。揽工汉之
间的友谊常常在经受了拳脚的洗礼后,变得更加热烈和深沉。此时相见,少平还亲热地把
“萝卜花”引到地委他住的地方,并且买了二斤猪头肉和十几个油饼子,两个人用揽工汉的
方式大吃了一顿。
最后,少平索性把他那卷破烂铺盖也送给了“萝卜花”——可怜的“老萝”就一领老羊
皮袄伴随他度夏过冬,连个被褥也没有。当然,晓霞送他的那床被子和那条床单,他不会给
他人;他要留下来永远漫暖自己的身体和抚慰自己的心灵。
送走“萝卜花”后,孙少平就兴奋地跑到东关,向他的好朋友金波报告了他被招工的喜
讯。金波立刻炒了三十颗鸡蛋,买回一瓶白酒,两个人一下午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舌头在
嘴里直打卷……
他从金波那里出来,正是下午四五点钟,西斜的太阳仍然火热地照耀着喧闹的城市。远
远望去,城外四周的群山覆盖着厚重而葱茏的绿色,给人的心情带来一片荫凉。山明水净,
岸柳婀娜;白得晃眼的云彩象一团团新棉絮,悠悠地飘浮在湛蓝如水的天空……少平晕晕乎
乎挤过人群,来到东关大桥头。他在那“老地方”伫立了片刻。他用手掌悄悄揩去满脸的泪
水,向这亲切的地方和仍然蹲在这里的揽工汉们,默默地告别。别了,我的忧伤和辛酸之
地,我的幸运与幸福之地,我的神圣的耶路撒冷啊!你用严酷的爱的火焰,用无情而有力的
锤砧,烧炼和锻打了我的体魄和灵魂,给了我生活的力量和包容苦难而不屈服于命运的心
脏!
别了,我的东关……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八月下旬,孙少平已经做好了去铜城煤矿的所有准备。在此期间,本来他想回家走一
趟,但又放弃了这打算——他怕他离开黄原后,又会有什么突然的变故。幸运之神降临的过
分慷慨,他生怕好景在最后一刹那变为海市蜃楼——他的心已被命运折磨怯了。如果他在黄
原,事情有个变化,他就可以立刻找田晓霞力挽狂澜!
家里人到现在也许还不会知道他要去铜城当煤矿工人。这也好!当他们突然接到他从煤
矿寄回的信时,一定会又惊又喜!当然,他知道,父母亲在惊喜过后,就会为他的安全担
心。相信哥哥会安慰老人——上次他来黄原看他,已经对他出门在外放心了。
现在,孙少平最大的心事是,他不知道妹妹兰香能否考上大学。
按她来信说,她自以为考得不错。但这是全国性的竞争!
一个山区县城的好学生,说不定连大城市的一般学生
……(本卷结束) ……
第三部
第一章
第一章
………………………………………………………………………………………………………傍晚,当暮色渐渐笼罩了北方连绵的群山和南方广阔的平原之后,在群山和平原接壤地
带的一条狭长的山沟里,陡然间亮起一片繁星似的灯火。
这便是铜城。
铜城无铜,出产的却是煤。
这城市没有白天和夜晚之分,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激动不安地喧腾着,象一锅沸水。
此地煤闻名四方。这铜城正是因煤应运而生。这里有大西北首屈一指的煤炭企业——所
产煤炭不仅满足了本省工业的需要,而且还远销全国十七个省市。
正因为这里有煤,气贯长虹的大动脉陇海铁路才不得不岔出一条支脉拐过本省的中部平
原,把它那钢铁触角延伸到这黑色而火热的心脏来。
无疑,铁路给鄂尔多斯地区南缘这片荒僻的土地带来了无限生机。同时,也带来了成千
上万操各种口音的外地公民。如今,杂居在这座煤城的就有全国二十四个省市籍贯的人——
其中以河南人为最多,几乎占了三分之一。
河南人迁徙大西北的历史大都开始于一九三八年那次有名的水灾之后。当时他们携儿带
女,背筐挑担,纷纷从黄泛区逃出来,沿着陇海铁路一路西行,踪迹直至新疆的中苏边界—
—如果没有国界的拦挡,河南人还可以走得更远。不过,当时这些灾民大部分都在沿途落了
户,至今都已繁衍了两代人了,成了当地的“老户!河南人豁达豪爽,大都直肠热肚,常用
震无价的吼声表达自己的情绪。好斗性,但拳脚之争常常不诉诸国家法律的仲裁,多由斗殴
双方自己私了。由于他们有着艰难的生存历程,加之大都在铁路和煤矿干粗活,因而形成了
既敢山吃海喝,又能勤俭节约的双重生活方式。
铜城除过河南人之外,从北方黄土高原和南方平原地区贫困县漫流来的乡民也是它的重
要组成部分。自从有了煤炭业,这里就成了中国西部的阿拉斯加,吸引来无数寻找生活出路
的人。
在这个口音五花八门的“联合国”里,由于河南人最多,因此公众交际语言一般都用河
南话。在铜城生活的各地人,都能操几句河南腔,哼几句嗯嗯啊啊的豫剧。
这城市四周全是山梁土峁。山上石多土薄,不宜耕用,农业人口远比不上黄土高原腹地
稠密,更不要说和拥挤不堪的中部平原相比了。因为事农者甚微,加之此地又不缺乏燃料,
这些山山峁峁竟然长起了茂密的柴草,甚至还有一些树木梢林,显得比黄土高原其它地方更
有风光。每当入秋之时,有些山上红叶如火,花团锦簇似地夺人眼目……山梁土峁间,由于
地层深处挖掘过甚而形成空洞,地表时有下陷,令人触目惊心的大裂缝,往往斯破了几架山
梁,甚至大冒顶造成整座大山崩塌陷落,引起周围里氏三级左右的地震,大山以北一二百华
里处就是黄河,它带着成千上万吨泥沙沉重地喘息着淌向东方……城市在这条狭长的山沟里
只能摆下一条主街。那商店铺面,楼房街舍,就沿着这条蜿蜓曲折的街道,沿着铁路两侧,
沿着那条平时流量不大的七水河,鳞次栉比,层层叠叠,密集如蜂房蚁巢,由南到北铺排了
足有十华里长。火车站位于城市中心。一幢长方形的候车室涂成黄色,在这座沾灰染黑的城
市里显得富丽堂皇。除过南郊军民两用的飞机场、火车站不大的广场也许是市内最为开阔的
地方了。
火车从这里向南,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