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4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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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孚林早在吕光午和郑明先劝解过自己之后,他就早打消了凡事亲力亲为的念头。术业有专攻,有些事情不是靠胆色就能够手到擒来的。连日以来,他一直在根据各种消息来变动自己的计划细节,要向导就是为了弥补不熟悉地理人情的最大短板。
见杜茂德还在尽职尽责地劝谏自己,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最终点点头道:“孤身入敌营,你带着邱四海去,我就算了,免得随机应变的时候出岔子,反而碍你的事。”可嘴里这么说,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这当口,两广总督凌制台已经开始用兵罗旁山,怕是即便遇到万一,也不可能腾出手来管这边的突发事件,所以指望不上那边有什么支持。除却潮州府冯师爷这边留下联络点之外,他需要再给杜茂德准备一批帮手。
杜茂德终于从汪孚林嘴里掏出这么一句准话,登时如释重负。他就怕汪孚林非要跟着混迹于海盗之中,那可是九死一生,那些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海盗可不管你是否朝廷官员——即便这些年官兵的威慑力越来越大,可如果海盗们真的一怒杀人,到时候豁出去亡命南洋,哪里就真的能够抓到凶手?
等汪孚林把另一番打算大略对他解说了一下,他如释重负的同时,自然又惊又喜。等到敲定此事,两人依旧照着之前投宿客栈时装出的架势,一前一后,彼此拉开老远的距离,只装成不认识一般,回到那座之前杜茂德推荐的小客栈时,汪孚林眼看杜茂德径直去了邱四海的房间,他就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行回了房。没过多久,一直盯着那儿的刘勃悄然进屋,低声说道:“公子,杜相公已经带着那个邱四海走了,真的一个人都不用跟他去吗?”
汪孚林没有回答刘勃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被带走的时候,邱四海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没有。”刘勃迟疑了一下,又多加了一句话,“或者说,至少我没看出来。”
没有和没看出来,其中区别自然非常大。可是,汪孚林没办法苛求,毕竟不论吕光午和郑明先,还是杜茂德此行,那都是风险绝大。而他既然打算给杜茂德支援,自然也不能留在这潮州府城就岿然不动了——毕竟某些潮州商帮的商人可能会认识自己,否则他也不用找上冯师爷。
“那秀珠呢?”
“秀珠姑娘也很安分,一直呆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对于这样一个回答,汪孚林倒是有些意外。但想想秀珠此次跟出来,那是陈炳昌几乎拼尽全力担保的结果,他就释然了。虽说那是个我行我素的丫头,可对陈炳昌的感激或者说感情却是真实的,所以才能收敛。
“收拾预备一下,等冯师爷那边推荐的向导到了之后,我们先去柘林,再去南澳!”
第七二六章 草莽豪杰
潮州府柘林镇与南澳隔海相望对峙,和黄冈、大埕相犄角,乃是海防要地。从前倭寇最最猖獗的时候,倭寇伙同海盗,常常以攻占此地作为来去粤闽的根基,柘林曾经好几次险些失守。嘉靖四十三年,这里还曾经发生过一场震惊天南的兵变,最后还是借助葡萄牙人的坚船利炮,这才最终平息了下来。而此地也是潮州府商人与番船的走私交易最最猖獗的地方,早些年来自暹罗的商船曾经塞满海河,屡禁不止。
柘林有水寨,有大城守御千户所。其中,方圆不到二里的大城屡经战乱和修缮,城墙高度两丈七尺,四面都有城楼,驻军一千余人。官职最高的也不过区区指挥使。走在此间,身着军袍的军士和平民却是各占一半,各种各样的商货应有尽有,显然,这些绝不仅仅是供应城中军户,而是另有其他往海外运送的途径。但要做那行当,却得打通军中门路,这就比拼各家背景实力和手段了。
此时此刻,便有一个走街串巷叫卖的货郎来到了一家宅院后门,卖力地吆喝了两声,后门就出来了一个半老徐娘的仆妇。有些嫌弃地在他那一担子货里头挑来拣去,最终方才沉下脸道:“卢十三,你以为老娘是谁?拿这种针头线脑就想打发我,做梦!”
见那仆妇丢下东西反身就往门里走,最终砰地一声关上了后门,那年约三十许,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的货郎忍不住使劲啐了一口,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这婆姨越来越贪得无厌,光是给钱还不够,还看中了他的人。不就是仗着家中主人是柘林寨中的实权指挥?他又不是那些青楼姐儿,为了混口饭吃就卖身,那简直要丢死人了!
就在他悻悻挑起担子,从那小巷中出来,快经过巷口时,却只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想当初被人称之为性如烈火,冲杀如狼的火狼,现如今竟然就这么甘心情愿地做了一个货郎么?”
卢十三一下子浑身绷紧,脚下倏然一停,右手情不自禁地握紧了肩膀上的扁担,但很快,他又重新恢复了埋头走路不理会的样子,但藏在斗笠下的眼睛,却用余光瞟向了这话语声飘来的方向。当看清楚对方也是一个背靠墙壁,戴着斗笠的人时,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但还是没有再次停步。眼看已经把对方抛在身后足有十来步远,他方才又听到了这个沙哑的官话声音。
“柘林兵乱的时候,才十八岁的你是军余,却立下过汗马功劳,打吴平曾一本的时候,你又立过功,却因为得罪上司,以你不在军籍为由,抹杀了你的功劳,这之后你就一直都只是做做单干的走私贩子,我没说错吧?”
“你是谁?”卢十三一下子停下脚步,随手卸下肩膀上的担子,他脚尖一勾一挑,轻轻巧巧把尖头扁担抄在了手中。凭借自己的爆发力和速度,他有足够的自信,只要对方有一丝一毫的异动,那扁担的尖头就会立刻把对方扎个对穿!可就在他喷火的目光下,对方却仍是那样懒洋洋地靠着,声音也依旧一如最初那般慢吞吞地让人恼火。
“将军是当不成了,现在单干的走私贩子也难当了,接下来是不是要和盗贼为伍?”
“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我现出原形!”随着这一声低喝,卢十三终于抡起扁担疾冲上前。不过,他总算还顾忌一下子出人命的风险,那倏然疾刺稍稍避开了对方的要害,却仍是存心让人吃个大苦头。可当他骤然前冲之后,对方却是差之毫厘一个旋身,紧跟着就嘿然一笑,毫不客气地反击了过来。一时间,两人一来一往打成了一团,直到卢十三终于觑准了一个机会,掀翻了对方的草帽之后,他的动作却一下子慢了,浑然没理会对方直冲他面门的一拳。
果然,那一拳擦着他脸庞,直接打到了空气里。
“打架也不知道认真一点,万一我今天发了疯,真想要你的命怎么办?”气恼的却是刚刚一直出言向卢十三挑衅的人。在没有了斗笠之后,那赫然是一个圆脸年轻人,只是此刻圆脸上没了一贯懒散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气急败坏和恼火。
“都知道是小石榴你了,我哪能不留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一见面就翻我那些老皇历,万一我火气上来臭揍你一顿,真要是伤了你,你姐非得抱怨死我不可!”知道是小舅子和自己开这种玩笑,卢十三气归气,但毕竟懒得和小家伙一般计较,头也不回地抄了扁担回去挑起了那货担子。可正当他打算招呼了人回家去一块吃饭的时候,却没想到肩膀上搭了一只手。
“姐夫,我叫石陆,别叫我小十六,小石榴就更不行了!”
再次强调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见卢十三嗤笑一声,并不理会他,石陆恼火地一跺脚,嘀嘀咕咕片刻后,终究还是追上了卢十三,一路走一路低声说道:“姐夫,我之前出去转了这么久,总算是见了些世面。别看走私这种事,有些人能够赚得盆满钵满,但只要你只是单干,那也就是一个糊口而已。你这一身好武艺,既然没碰到赏识的人,干嘛不另外找个地方?戚大帅不就在蓟镇,辽东李大帅听说也很能耐……”
“不管是辽东李大帅也好,蓟镇戚大帅也罢,要说军略和本事,比起柘林这些饭桶那自然是天壤之别,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要的是军令如山,哪怕是错的军令也不容半点违逆,一声令下,哪怕是让你去死,你敢不去?再说了,除却他们之外,想当初那位俞大猷俞大帅,本事就真的不如这两位?不过是不会做官而已。我早就看穿了,凭我这性子,不论到了哪里,不是炮灰的命,就是如当年俞大帅这般,功劳别人领,罪过自己得。”
石陆听到姐夫竟是平平淡淡说出了这么一番话,顿时噎住了。他还不到二十,有些少年心性,但毕竟不是真的不知道世事险恶。他不自然地岔开话题,开始说起自己此行东南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在东南遍地开花的镖局以及银庄票号这些新鲜事物,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最后突然一拍巴掌道:“姐夫,要我说,这镖局不就是打打杀杀的吗?咱们其实也可以开一个!”
“人手从哪来?”
“姐夫你当初在军户当中那是什么声望,好多人不都佩服你,愿意跟着你?现在谁家没有几个军余,成日里辛辛苦苦却连个温饱都混不得。”
“声望?声望能当饭吃?我招揽了人,总得给他们开工钱吧,生意从哪接?最重要的是,出了柘林镇,谁知道你姐夫我是谁?”
连续三个问题砸得小舅子哑口无言,卢十三这才没好气地说道:“说正经的。之前你出去的时候,我托你去新昌探望吕公子,你去了没有?”
“去了去了,当然去了!不过没见到,说是吕公子正好出门。”石陆对于卢十三提到的新昌吕公子,那是好奇到了极点,之前跟着那个闽商到了浙江后,他特意请了几日假去新昌,谁知道却扑了个空。见卢十三满脸惘然,他忍不住低声问道,“姐夫,上次和你打过的,真是当年在东南帮着胡部堂抗倭的那位吕公子?他不会是随口说来骗你的?”
“我一个走私贩子,人家有什么好骗我的,再说,除了那位当年赫赫有名的吕公子,还有谁能赤手空拳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招待人家的那几天,我是用了点钱,可事后吕公子却还悄悄留了十两银锭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谢他,要骗我用得着如此?”
想到当时那数日的切磋,卢十三又是神往,又是懊悔,暗想自己当年若是早遇到吕光午这样的真正高手,也不至于走弯路。吕光午走后的这一年中,他尽力弥补吕光午指出他招式中的破绽疏失,以及他不顾养身,日后会留下的后患,就这么一段时日下来,他自觉武艺大有长进,按方子抓了草药打熬筋骨后,一些早年留下的伤痛也大大缓解了,心头感激得不得了。
奈何就连吕光午这样的人,都不曾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更何况是他?
石陆到底没见过吕光午,见卢十三那一路走一路出神的样子,他想想自己小时候听到的火狼旧事,心里直为姐夫感到不值,少不得盘算着之前听来的某个消息。都说南洋诸国遍地是黄金,而且天高皇帝远,根本没有任何赋税,不像在这里,别说官儿,就是区区一个小吏差役,也能闹得民间鸡飞狗跳,还不如学那些海盗去搏一搏试一试呢!
郎舅俩各自盘算各自的,当来到卢家大门口时,耳朵很尖的石陆却听到里头仿佛有人说话。他还以为是姐姐得知了自己回来的消息,兴冲冲撇下卢十三冲进门去,却没想到一眼就看见自家姐姐石氏正站在院子里和几个人说话。几人中,为首那个年轻人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衣着颇为朴素,但却佩着一把剑,这顿时让他羡慕得多看了两眼。毕竟,这年头军中佩剑的多是军官,而民间却只有有功名的读书人才能佩剑。
而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姐姐看到他这个弟弟只是笑了笑,随即就冲着他身后叫了一声。
“十三郎,你可是回来了,这位公子说,是听新昌吕公子提到过你,所以特意前来拜访!”
“啊!”
卢十三和石陆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卢十三更是丢下担子就冲到了那年轻人面前,兴冲冲地问道:“这位公子和吕公子熟识?”
“不久之前才刚见过。”汪孚林笑呵呵地回答了一句,目光就在卢十三的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
吕光午的笔记上,广州十府,总共提到的人物足有好几十,但有些只是草草一笔带过,有些却是不吝浓墨重彩,其中,眼前这个看上去正在盛年的卢十三,便在潮州府占据了首位,尤其是那个火狼的外号,让他非常感兴趣。如果按照他从前的设想,那当然是日后派其他人暗地里按照名单一个个接触过来,可如今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手上这一摊子事正好需要人手,那么就只能现打主意了。
卢十三却没注意到这么多,甚至来不及问对方姓氏来历,他就急忙问道:“吕公子现下在广东吗?”
“应该还在。”汪孚林见对方眼神大亮,一旁那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则有些怀疑,他看到几个随从正悄然退往门外,眼尖的刘勃打了个门外没有情况的手势,他早知道屋子里除了石氏之外再无旁人,就轻描淡写地说道,“吕公子已经随同几个海盗下海,试图招抚其中最大的两股。”
“什么?”
这一次,卢十三和石陆再次同时嚷嚷出声,就连起头招待汪孚林时,觉得这位带着随从的公子和气亲切的石氏,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顷刻之间,卢十三回过神来,一把拽起汪孚林匆匆进屋,直到进门才稍稍反应过来,回头冲着妻子叫道:“娘子,外头看着点,别让人进来!”
可随着这话,他却发现,小舅子石陆已经赶在他之前窜进了屋子,一脸你赶我也不走的模样,就这么杵在屋子里。于是,他也只得无视这小子,强自打起精神之后,也不松手,就这么看着汪孚林道:“这位公子,你能否说得明白一点?”
“简而言之,就是吕公子得知粤闽一带众多海盗都在希望得到招抚,所以便和另一位昆山郑先生,深入敌营打探,争取能够招抚这些人。”
卢十三终于遽然色变,一时失声叫道:“难道他不知道,林道乾林阿凤这两大海盗头子,如今也偷偷潜了回来,如今正窝在外平,好几个部下正在潮州府招兵买马?就算他有万夫不当之勇,到了海上靠的是坚船利炮,万一那些海盗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