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谋生手册-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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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卑鄙,混账老东西!”他恶狠狠地再次骂了几声,终于颓然往太师椅上一坐,垂头丧气地说道,“如果早知道一县之主如此不好当,我当初就算求爷爷告奶奶,也要求留京!其他五县那些乡宦坑我也就算了,汪尚宁那老东西明明是歙县人,竟然也坑我,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欺负不成!”
见汪孚林坐在那儿,脸色仿佛有些晦暗,显然是想起了一次次被人算计的往事,叶钧耀忍不住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自己威信的提高,政绩的树立,他本来就对汪孚林很有好感,现如今这好感更是比从前暴涨三成。于是,他立刻义正词严地说:“孚林,你回松明山的时候,替我捎句话给南明先生。久闻南明先生文坛耆宿,德高望重,却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头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只要他一句话,我这个县令一定鼎力支持!”
果然,菜鸟叶县尊被人一次次欺负惨了之后,那怒火很可怕!
汪孚林赶紧谢过叶大县尊的仗义,随即就起身告辞。出书房的时候,他就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穿丁香色衣裙的俏丽少女,正是之前自陈叫小北的那个丫头。笑吟吟地对自己万福行礼之后,她就与他擦身而过,可从前闻到过的那股馨香却已经不见了。只不过,既然认准了十有八九就是这小妮子当初在屏风后推了自己一把,他虽不至于继续记仇下去,可总归对人提高了几分警惕。果然,没走几步,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官人和黄家坞的程公子是好友吧?”
汪孚林不禁站住了,随即回头看了过去,见她正笑吟吟侧头看着自己,他不禁生出了一种很不妥的感觉,嘴上却轻描淡写地反问道:“那又如何?”
“听说程公子就要完婚了,小官人如果不想到时候手忙脚乱,还请早点备好贺礼才是。”
直到从官廨后门出来,汪孚林还在忍不住琢磨小北的话——不可否认,如果她是故意的,那么她成功了!虽说程乃轩那家伙是标标准准的损友,可却货真价实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所以对于他吐露出极致的恐婚之意后,却遭遇到立刻完婚的窘境,他不得不表示同情。奈何他对程老爷这个明白人实在是没辙,再说人至今都还没回来,他这会儿自己都焦头烂额了,因此回家之后,一面预备次日一早回松明山,一面又让人往程家送了个帖子。
奈何,程老爷和程乃轩父子还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有,依旧没回来。
傍晚时分,叶青龙打探回来的那些事关汪尚宁的家长里短,和李师爷的相比虽说没那么精辟,可也有不少值得注意的地方——比如,汪老太爷家的妻妾序列,妯娌内斗,子侄争端……反正关于这些大人物的八卦,坊间从来就不缺。两相印证,汪孚林觉得收获很不小。然而,就在他少不得大大赞赏了一番叶青龙的效率时,叶青龙却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约摸就是十几文的样子。
“小官人,这是我从县后街回来的时候,撞见户房吴司吏,他拦着我硬要请喝茶,后来又硬塞给我这么点钱,托我和小官人约一趟,说是想请小官人一块喝个茶。”
户房吴司吏?不就是那个经历了三级跳,从一介白衣书办成为户房掌案,刘会的那个顶头上司?
汪孚林看到叶青龙光棍地看也不看那十几文钱,对比从前这小伙计对那二两银子先肉痛后慨然的态度,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小伙计跟着他之后,先后已经赚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比他这个负翁有钱多了,也难怪看不上吴司吏那十几文钱的贿赂。不过如此一来,他也不用担心这小伙计能被人收买。
现如今在底气十足的叶青龙面前,糖衣炮弹的力度如果不够强,绝对会糖衣吃掉,炮弹还回去!
第一一八章 真正的老奸巨猾
时隔多日再回乡,一进村口,阡陌相连,鸡犬相闻,熟悉的村民彼此说笑打着招呼,面对这平静的乡村景象,汪孚林忍不住有点思乡了。这次又是大热天一路赶回来,眼下到了自己村里,他就下了滑竿,让康大二人歇口气。一路上时常能遇到几个村人,他已经记得很熟了,笑眯眯打招呼的时候毫不发怵。而他在城里的名声也已经传回到了这里,村人看他的眼神,亲近之外还多了几分敬畏。
亲近是因为他是自家村里人,敬畏是因为汪小官人近来凶名大涨!在传言中,汪小官人已经被人传成了在十几个大汉的包围之中,硬生生把罪名昭著邵员外给拿下的猛人,这丰功伟绩着实让村人为之惊叹!
汪孚林也知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可看着众人那古怪的表情,他又不好意思问村里人究竟听到什么了。当他来到汪家兄弟那园林之外,一通报后,果不其然又见汪道贯亲自相迎,他很快就领略了一番流言的威力。一路上,汪道贯滔滔不绝地把各种流言版本全都笑眯眯解说了一遍,直到看见汪孚林鬓边已经出现了豆大的汗珠,他才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这样也好,以后就能少点人打你主意。”
叔父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汪孚林很想这么提醒一句,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吞了回去。就这么一个游野泳还要往脸上贴金的闲人,提醒正经也是白搭!于是,他干脆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把自己从赵思成那儿打探到,汪尚宁在背后兴风作浪的可能性解说了一下。下一刻,他就只见汪道贯冷笑了一声。
“那老家伙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家两个弟弟和一堆子侄是什么德行,竟想和大哥争?他那个外甥要想成为徽帮领军人物,差得远了。”
大概是觉得天气太热,汪道贯如同那些粗汉似的,直接拿袖子往脸上一擦,这才若有所思地说:“看来他是一面想要打击大哥威望,使大哥没办法入朝碍他外甥的事;一面打定主意要办成均平夏税丝绢的事,给自家脸上贴金,把歙县第一乡宦的名头给坐实了。只不过,就为了一己之私,一而再再而三把县太爷逼到那个份上,他还真是不怕回头遭报应。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汪孚林没有在汪道贯面前评价汪尚宁,事实上他也就见过那老头儿一次,听李师爷评点过两句,从叶青龙的转述中听到了汪尚宁的那些八卦,至于政绩什么的,毕竟又不是在本地任官,一般小民百姓说不出多少来,大多都是那些千篇一律的溢美之词,根本及不上汪道昆在那些歙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抗倭功绩。尽管很讨厌这可能算计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老头,可他还是没随便接汪道贯的话茬,而是开口问道:“叔父,不知南明先生的起复之事如何了?”
“已经差不多成了,只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安生地方,是要去扛担子的。”汪道贯见汪孚林看着自己,他只得把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道,“别看我,就因为我自个都不知道,所以才只能这么答你。回头你问大哥吧,也许还能问出点什么。”
你都问不出来,还指望我去问?
还是在之前那间草屋,当汪孚林再次见到汪道昆时,就只见汪道贯滔滔不绝一通说,须臾就把这些关节都给交代清楚了。而汪道昆自然不像年轻十余岁的胞弟那样易怒,眯缝眼睛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没想到,汪尚宁这么想不开。”
用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评价了汪尚宁的这一系列举动之后,他方才端详着汪孚林,笑了笑说:“叶县尊美意,你回去之后代我道谢一声。如果我没猜错,汪尚宁如果真的在背后推动了之前那些事情,他不会善罢甘休,太太平平等到今年夏税收完,再继续推进均平夏税丝绢之事。最大的可能是,他会激起乡里的反弹,让今年夏税没办法收齐。到时候,为了不吃挂落,叶县尊一定会选择屈服。”
汪孚林知道自己此前只不过是见招拆招,要说未雨绸缪,对这个时代了解太少的他能耐还不够,这才想要诚心诚意请教一下老奸巨猾的汪道昆。所以,一听到汪道昆面授机宜时,竟是捅破了这最脆弱的软肋,他登时面色大变。
汪道贯干脆代替汪孚林问道:“大哥,那这事怎么办?”
“夏税乃国之正项,绝对容不得某些人因为一己之私,而让歙县蒙羞。我之前听南直隶的几个僚友写信对我说,今年南直隶苏常松一带以及浙江杭州府等地,有个别府县遭了水旱之灾。这些地方都是朝廷赋税重中之重的所在,而且还要负担白粮起运的重任。如若今年歙县夏税真的收不齐出岔子,连累整个徽州府,说不定会被飞派白粮。”
飞派白粮?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汪孚林已经不是一开始的初哥了,身在县城耳濡目染,再加上啃完整整二十二卷嘉靖版徽州府志,最近还在慢慢啃弘治版徽州府志,对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可汪道昆这后半截话他仍然是有听没有懂。而当他去看汪道贯时,就只见这位汪二老爷和他一样满脸茫然,显然也完全不明白汪道昆的言下之意。
汪道昆见弟弟和堂侄不明白,他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所谓白粮,是朝廷向苏松常嘉湖五府征收的粳米和糯米,用来发官员的禄米,要的是粒粒精选。一石白粮,价值甚至超过四五石寻常白米。但更棘手的是运粮要北上京城,路费高昂,入库还要被牙行歇家和太监胥吏盘剥。摊上这件差事的粮长,那才是真正的家破人亡。因为五府常常征不足,浙江的杭州早年开始,也承担了这一重役。即便如此,一旦逢灾年,白粮收不齐,就会向南直隶以及浙江的其他府县飞派,徽州府就被派过几次,每次都是府县主司焦头烂额,下头士绅百姓叫苦不迭。”
舅舅吴天保,以及赵思成的弟弟这次担当粮长,跑断腿还可能要倒赔,汪孚林听着状况已经挺惨了,此刻听汪道昆说到家破人亡,他不禁直冒寒气。就连汪道贯也不禁声音艰涩地问道:“大哥,照你这么说,白粮应该是秋粮吧?真的会派到徽州府?”
“只要这样一个风声就够了。”汪道昆耸了耸肩,继而淡淡地说道,“汪尚宁不是要往脸上贴金吗?一听到摊上了这白粮重役,愤怒的粮长,又或者多了一重负担的百姓如果知道,那都是汪尚宁撺掇大户,抗拒交齐夏税闹出来的,他这名声还能保得住吗?”
这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雨的大人物啊,想出来的计策真够毒的!自己那些诱饵钓鱼什么的,实在是弱爆了!
汪孚林当然不会去问汪道昆具体如何执行之类的,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又仔细询问了一下关于白粮这么一个名词的种种注解,随即就立刻告辞了。汪道贯倒是热情洋溢地留他下来用午饭,可他还急着回城,自然婉言谢绝了。
等到他一走,汪道贯便看着兄长问道:“大哥,这白粮两个字,真有这么大威力?”
“当年徽州府一度经历飞派白粮的时候,你还太小了,记不得其中利害,但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汪尚宁要是忘了,那我就帮他记起来!”
汪道昆轻轻一捶扶手,继而笑着说道:“只不过,孚林真是太让人意外了,他爹那样死心眼的人,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大哥你大概没听说过传言,有人可是在外头瞎传话,说他是你儿子!
汪道贯腹诽了一句,随即摩挲着下颌那少许的胡须,暗自打算明日入城去,看看能不能帮忙……他凑热闹的兴致起来了!
从松明山匆匆赶回了歙县城中,因为天色还早,汪孚林就赴了户房吴司吏的邀约。说是一同喝茶,但两人这见面简直就和秘密工作似的,叶青龙这个牵线搭桥的小伙计两头奔波,直到傍晚时分方才见上了面。喝茶地点是在歙县北城一处人烟稀少的土地庙,香火破败,庙祝都跑了,早就被叶钧耀列入要拆除重建的建筑名录。可在这种地方,吴司吏竟仿佛变戏法似的变出了红泥小火炉,以及全套茶具。
而在县衙底层浸淫了这么多年的吴司吏,竟是和顶尖雅人似的秀了一番茶艺,等把一小杯茶双手奉到了汪孚林跟前,他这才低声说道:“汪小官人,有件事我听到一点风声,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吴司吏尽管说。”汪孚林并不在意吴司吏的卖关子,事实上,对于这么个隐忍多年后突然三级跳的胥吏,他完全没有一丁点轻视。
“那……我可就说了?”
吴司吏歪头看着汪孚林,轻轻吸了一口气后,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汪小相公,恐怕就是明后两天,各区粮长就会找上门来。歙县今年的夏税出岔子了!”
第一一九章 收不齐的夏税
次日上午,来禀报夏税出岔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户房钱科典吏刘会。彼时叶钧耀正在和汪孚林就冯师爷的杜骗新书第一章展开探讨,外间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叶钧耀完全没多想就吩咐请人进来。
“堂尊,汪小相公。”
刘会这称呼上头,竟是隐隐有把汪孚林和叶钧耀平齐的架势。可是,他眼下有些气急败坏,竟没察觉到自己的谬误,行过礼后就声音急促地说道:“按理从明天开始,前头几个粮区的粮长就要正式开始在县衙征输库收夏税,但今年的夏税怕是有点岔子。”
叶钧耀尽管已经从汪孚林那儿得到了汪道昆的警告,吴司吏的提醒,可仍然只觉得两耳嗡嗡直叫,人都有些坐不稳了。他忘了这会儿还有汪孚林这个外人在场,当即愤怒地质问道:“纳税纳粮,天经地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抗朝廷正税?”
刘会瞥了汪孚林一眼,随即无奈地说道:“恕小的说一句实话,这是老问题了。因为要尽着岁办、军费还有岁贡,这些年歙县夏税秋粮,很少有收齐的,积欠很多。而今年县尊新上任,按照规矩,粮长们第一年总要给县尊脸面,拼足老命把夏税秋粮收齐,后两年的也就马马虎虎走个过场,能有八九成就已经很完满了。可之前房县尊是丁忧离任,满打满算才当了一年的县令,去年才刚收齐过一次夏税秋粮,今年却又要收齐,所以……”
这言下之意汪孚林听明白了,叶钧耀也同样听明白了。汪孚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