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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紫禁城魔咒-第41部分

小说: 紫禁城魔咒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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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暗处坐着,看见一个人向我走来。太后说了,父亲并不曾来宫里看我。依宫里规矩,父亲的确不会来翊璇宫,而且我们的谈话也只能三言两语,我不可能将所见向父亲和盘托出。太后说的没错,我看见的,只是父亲的幻影。父亲的手,是我幻化出来的。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父亲,怀着委屈和歉疚。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眼里幻影重重。如果我眼里全是幻影,那么刚才我去储秀宫,见到的太后,不也是幻影吗?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切,结果彻底糊涂了。因而,当一个影子由远及近,走到我面前时,我只是望着她,无动于衷。像是翠缕,太后身边的宫女。贵重的珠宝都由她送到碧琳馆或延春阁。这个幻影来做什么?如果储秀宫和她不是一个幻影,那么刚才她一定听到了福锟没有了的消息。她是除安公公外能证明福锟存在的人。可我凭什么信这个幻影?

她看上去逼真,像储秀宫一样。即便翠缕是个影子,何妨跟她说说话儿?我不在乎她是谁。翠缕跪在我面前,我跟她说,起来说话。翠缕并未起来。翠缕说,她跪着说话更自在些。我说,既然你愿意跪着,那就跪着吧。一个影子跪在地上又有什么相碍的。

翠缕

福锟已经不在了。我是去送珠宝时知道的。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方才在储秀宫里听公主说,我才知道,他已经没有了。宫里只有太后身边的人才知道“没有了”的意思。正如公主所见,“没有了”,就是什么都不曾留下的意思。不会有遗骸或是别的什么痕迹。他仅仅就存于几个人的记忆里,而且要不了多久,就连记忆也会变得虚幻而经不起推敲。这样,我们倒宁可相信,根本就没有福锟这个人。所以太后才会说,“宫里有过这样一个人吗?”太后倒并非想要否认这个人,而是在太后眼里,我们这些人都是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扔掉,或是被替换的。我们这些奴才,早已习惯以这样的眼光和态度看待自己。奴才就是这样,卑贱和无足轻重就是我们的含义。所以太后这样说,是没有什么错误的。我们也常常做着这样的准备,有一天,会消失,被替换,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不留痕迹。所以福锟“没有了”,并不意味着恐慌和畏惧。对太后而言,对我们而言,就只是意味着他已消失和被替换。由于我们早已接受,因而遇到这样的事,才能保持平静。福锟从“没有了”的那个时刻,就已经从他人的记忆里消散,这远比死亡来得彻底。然而,“没有了”的福锟对于奴婢而言,却并非消失,而是缺失。我来这里,是因为奴婢曾深蒙此人眷爱。现在他不在了,只有公主还在提他的名字,想要证明他曾经在过,这让我感动。公主离开后,我心里的缺失感愈加强烈,一时间,我很想跟公主您说说这个人,或者仅仅只是念念他的名字,也算是对他的怀念和祭奠了。所以我只能来这里。

我与福锟虽然常见,但总共说过的话,也不过寥寥几句。在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心愿的?我是一个伺候人的宫女,按吩咐做事,对主子的一切东西都不该抱有非分之想,福锟却知道,我心里想要一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有一次,福锟问我,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可以送你。我愣住了,问,我可曾要过什么吗?福锟说,你想要一件绣满海棠花的春衫。我对他笑了一下,就离开了。在宫里,这是天大的罪责,无异于偷窃,但福锟愿意为我承担。在问完那句话之后,又过了一阵子,我再去绮华馆时,他将一只小包裹递给我,说,拿去吧,是你想要的。

我摸了摸包袱皮便知道,这是我向往已久的东西,一件绮华馆织造的,绣满海棠花的春衫。我没有穿这件衣服的机会,只能在自己狭小的住所,等其他宫女不在的时候,偷偷看一眼这件春衫,摸一摸上面的花纹。夜里,我枕着这件衣服入睡。这就是女人的虚荣,愿意冒死去换的虚荣。福锟愿意满足我,因为这件薄衫,福锟打动了我。每天,即便我不来绮华馆,我也知道有一个人陪着我,有一束看不见的目光在远处注视着我。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从此,我只有想着这个人时,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我们之间有一道神秘的感应,我能知道他是否在想我,能感觉到他的爱护。我就这样过着每一天,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这在宫里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你爱一个人,就意味着你怀有私心,那么你对主子的忠诚就掺了杂质。但我一点儿愧疚都没有,我发现,即便是一个奴婢的生活,也会因为他人的关爱而变得不同凡响,我,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从此便获得了自己的分量。我每天都在体味被爱的感觉,这隔着一重重宫殿而默默陪在身边的暖意,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有形。他就在我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伴我做每件事,与我说话,抚平我不小心做错事而带来的挫折。譬如说,我不小心将香灰撒在太后的扇子上,留下难以去除的痕迹。太后眼里可是不揉半点沙子的,太后的这些习惯已经渗透到我们的习惯里,若不这样,我们所做的任何事都不能令太后满意。所以我看着这扇子上的污点,觉得犯了天大的罪过。我当即跪在地上,向太后屋里供奉的白衣大仙祈祷,却难以平息心里的不安与愧疚。我回头问那一直陪着我的人,他就在侧旁,我问他,该怎么办呢,我要不要为这件事去死呢?他摇摇头,示意我将扇子放好,太后永远不会用那把扇子,有那么多扇子,用的人又只会是太后的奴婢,所以,将扇子收好便是了……福锟替我解决了很多难题,从未间断过。一直到前几天,忽而,关于他的一切,我再也感觉不到了。我不能打听,只觉异常孤单,我焦虑地想要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愿他是出宫了,我一直不敢想,他是“没有了”。“没有了”,是最为严厉的惩罚,一个人会像雾气般消失,踪迹皆无。宫里有这种死法,安公公经常以此法处决犯错的人,这远比鞭打来得更方便更有效,我不愿将这种死法与福琨联系在一起。

在宫里,我们不能问这样的问题,他犯了什么罪。犯任何罪都是可能的。因为无论何种样的罪过,都可以被命名和发明。安公公身上的一切都令人恐惧,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像猫一样身姿轻巧,狗一样嗅觉灵敏。想逃出这个人的眼睛,是十分困难的。我们也不能问,那个人去了哪里?甚至我们将要去哪里,在何时何地被以犯罪的名义“没有了”,我们也不能问。在宫里,我们知道的东西只限于我们所服务的事,我们除了知道有“没有了”这种刑罚,对一个人是怎么“没有了”的,也是一无所知。所以,公主,我只是知道福锟“没有了”,却不知道他是如何“没有了”的,而且,我不该知道更多。我来这里,只为了说说这个您刚刚提到过的人,为了对他曾经给予我关爱的一些缅怀。

公主,您说,您目睹了福锟“没有了”的过程。我错怪了安公公,因为您说您亲眼看到,福锟是被另一个自己杀死的。安公公并未动手。福锟是在触到另一个自己时,被那另一个福锟……融化了……

这不可想象,公主。我们竭力回避谈论这种神秘的死法,我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猜测过这种死法。“没有了”是如此平常而为大家接受的事,因而,很有可能下一个要被“没有了”的人,就是我。安公公是不会让人目睹这个过程的,对一件可怕事情的想象会加深恐惧的等级。无可否认,我们一直被关于这类事的想象所震慑,这就是原因,也是我们对一个从身边消失的人无动于衷,漠然视之的原因。我们假装他没有存在过,这样可以让我们的恐惧减弱,而“反正我们都是要被‘没有了’的”这种想法又将每个人都拖入其中,让我们分享恐惧。我们并非没有担心,而是恐惧到了只能用漠视来使自己平静的地步——您说福锟有另一个自己,据我所知,绮华馆里的太监,都有另一个自己。他们是“半人”——这是我们私下里对他们的称呼。他们的另半个自己被剥离了,他们比别的太监更加残缺,也更可悲。

我想,恐惧总会令人想要做点儿什么。要么极尽全力将手边的事情做好,要么完全让自己沦为任人宰杀的鸡鸭。每个人都怕安公公。鞭打、关进黑屋子里,或是喝有毒的茶,这些其实都算不了什么,每个人最想知道的,是“没有了”这件事。他到底是怎样做的?伺候安公公的,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我们中有人用酒哄他,让他说出实情。小太监只说安公公住的地方,内室里存着许多小瓶子,每个瓶子上都写着人名,每当有人激怒安公公,他就会命人从内室取出一个标有此人姓名的小瓶子放进袖子里。小太监说,这些被取出的瓶子从未再回过内室,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小太监只知道这么多。

瓶子,让我们陷入更加难以琢磨的猜测。我们私下其实并不交流对这件事的看法,在宫里,说话是冒险,极有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虽然我们已经抱着注定被屠杀的心态,但是每个人都愿意活着,或是多活些时日。因而,我们总是在做着活计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不相干的语言、手势和表情来交流所想。这是长期在一起生活的人才能懂得的语言。我明白大伙儿对瓶子的看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瓶子收着那些人的灵魂;另一种看法是,瓶子里装着恶咒,或是毒虫,只要安公公念一下咒语,恶咒和毒虫就会袭击目标。无论哪种看法,瓶子里装着让一个人“没有了”的法子,是肯定的。

终于有一天,我去了这个地方。

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小太监是给我这个面子的。我想好了来的理由,就说要转告安公公,有件氅衣的花色太后不大满意,安公公得拿去重做。我是来找福锟的瓶子的。既然福锟可以送我春衫,我为何不能将这个瓶子偷来,送与他呢?当一个人感受到爱时,爱便成了必需品。我不知道这个瓶子是如何杀人的,想象击溃了我。我设想福锟被“没有了”之后,我的生活,将是难以忍受的,就像屋子里最后一支蜡烛也熄灭了。我害怕这样的景象,可以说,我因为害怕而生出想要一探究竟的勇气。即便弄不出福锟的瓶子,看看这件事是否属实,也是必要的。总之,从恐惧里生出了相反的力量,我在午夜潜入安公公的住所,我跟守在屋里的太监扯东扯西,最后用一瓶酒摆平了他们。太后睡前也喝一小口酒的,为了尽快入眠,酒里放了睡药。我拿了太后的酒和睡药。

做这件事时,我心里充满内疚。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从未偷过宫里的东西,我总是口对心,心对口,从不说谎。我一心想要服侍好太后,这是我的本分,我的心愿就是完美无缺地做好太后吩咐的每件事,在某一天拿着太后赏赐的银两出宫,嫁个体面的人,过体面的日子。尽管每个奴才随时都有“没有了”的危险,可我一直认为,这是由于奴才们没有将主子吩咐的事做到尽善尽美而应得的惩罚。我想,只要一个人尽心尽力,总是可以将事情做好的。可当一种好感觉来临时,这些想法会被轻易改变。

一切都源自我奢望得到一件绮华馆织造的春衫。而一切的一切又都在于,有人猜透了我的心思,帮我实现了愿望。这是比说话更大的冒险,有人愿意为我冒这个险。我枕着这件衣服入眠的时候,就会为这件事,为这个人所震撼。这件事改变了我,让我愿意冒同样的风险,去为他做点儿什么。

我并不清楚能为福锟做些什么,福锟从未要求过我。当班的四个小太监睡着了,我从小太监手里取走钥匙,径直朝内室走去。我忐忑不安,神经绷得很紧,最小的声响都会让我惊跳起来。可这里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内室看上去像一间巨大的药房。越往里走,越是阴冷,还有一股香水和香粉的混合气味。

我进了安公公的内室。

我听小太监说过内室的情形,我也曾想象小太监说的小瓶子,但是耳闻不如眼见。真的,那是一场噩梦。平静下来后,我想,那些瓶子无非是一个又一个囚禁之地。屋里放满了类似中药铺装小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写着人名,一排排,让我眼花。有一个抽屉上,写着莲英的字样。前阵子,我见过一个刚进宫里的小太监,太后赐名莲英,我记得这小太监,是因为他太丑了。我打开这只抽屉。抽屉里装有一个倒放的瓶子。瓶子里有一团烟雾,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拿出瓶子,放在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桌上有盏长明灯,我挑了挑灯芯,打量瓶子里的东西。瓶子摆正后,里面的烟雾渐渐凝聚成形。

是一个赤裸的、缩在一角的人。我竭力想看清这个人,恍惚中似被带入另一个地方。我使劲儿眨眼,瓶子里的人很小,带着手链脚链。这就是他们说的地牢吧,我看着他,他渐渐转过脸。我大吃一惊,原来他是一个活物,但未必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怎么能被装进瓶子里呢?以我在宫里的全部经验,也无法相信和理解。不容否认的是,他看见了我。他的脸正对着灯光,我认出,他就是刚入宫,太后赐名莲英的小太监。我吃了一惊,下意识拿出帕子,遮住自己的大半个脸。他根本没认出我。他只进储秀宫一次,由安公公带着。他是安公公的同乡,该是安公公选中的人。他来储秀宫求一个名字。太后说,将脸抬起来。这小太监根本不敢四处乱看,只将脸抬起一秒种后就慌忙低下。一秒钟他不可能看见我,他甚至连太后都没看清,他不可能认识我。即便如此,我不能大意,我用帕子遮住脸,盯着这叫莲英的人。

他的头在瓶子里忽然膨胀,变得极大。后来,整个脸都充满了瓶子,鼻子、嘴唇在瓶子里挤压变形。这无疑是我在储秀宫见过的小太监,但又不是他。他的脸像水中倒影,时而逼真可信,时而似被摇曳的水波拉长歪曲,模糊不清,失去形状。我想我们常说的妖孽无非就是这样。我说不清是为何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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