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魔咒-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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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入睡的地方。
住遍紫禁城的每一个房间,既不是我的愿望,也不是我的喜好,而是我不得不如此。我无法停下来。我脑袋里有一根骨头在跳动,我控制不了它,它让我难以入眠。在它跳动到最剧烈的时候,我就不得不更换一个睡觉的地方,要不,我的身体会随着它的跳动而跳动。就像一个人骑在马背上,而这匹马又恰好走着世上最颠簸的山路。圆明园着火那会儿,我们跟百姓说要去热河围猎,逃出京城,一路走的,就是这世上最颠簸的山路。一年后,我们重返京城,我住在了紫禁城。我不喜欢紫禁城,虽然我回来时,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了。
我是在做了皇帝后,才变成这样的。最初,我脑子里的那根骨头还比较安静,不像后来抖动得那么厉害。我趴在床上,叫一个太监,整夜不停,安抚从后脑到脖颈上的脉络,就能入眠。可我飞快长大了,我脑袋上那根骨头也随着我飞快长大,它跳动得更起劲儿,更剧烈。夜间,我总是坐卧不宁,只有换一个住处,才能让它平静下来。我白天理政的地方在养心殿,晚上住在哪里,却由不得我。这一点,连两宫太后也只能对我放任自流。
其实,多年来,两宫太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我要太监们守口如瓶,谁要说给太后听,我立刻会杖毙他。这种事,我说到做到。一开始,我只是在养心殿里变换住处。养心殿有三十多个房间,有时我一晚换三四处。大多房间都有桌案和榻,住起来倒也方便。在我看来,没有一处地方不可以是我的御床。每样东西,以皇室的规格,都是巨大而沉重的,桌案、座椅、宝座都可以当作床铺。我有时睡在批奏折用过的桌子上。像三希堂那样狭小的地方,只需让人将榻上的炕桌撤去即可。我从不理会祖先的收藏,我只想要我脑袋里的那根骨头安静一阵子,否则我难以入眠。
我头上那根不停跳动的骨头,在为我提供方向和地图。虽说我是紫禁城的主人,我却对这里缺乏了解,有许多宫殿藏在远处,暗处,不为人知。后来,我在养心殿里换腻了,我随口说出的地方,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我却知道如何去那里。我毫不犹豫指出一座阁楼或内室的位置,在某宫某殿,走哪条路,拐几个弯道,经过多少扇大门。太监们立即行动,快速穿梭,准确无误地将我放到指定地点。我不喜欢坐在黑乎乎的轿子里,也不喜欢龙辇。有六个太监轮流背着我,大多时候,我自己走,等到了地方,我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看着其余的太监不停在我眼前晃动。一会儿工夫,他们跟我说,皇上,收拾好了,您就寝吧。
事情就这么简单,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命令。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长大了,我脑子里那根骨头也跟着长大了。有时,我一夜要更换五个地方方才安歇。我不满意太监的进度,尽管他们总是又快又好。可当他们还在埋头忙碌时,我就已经厌倦了眼前的一切。我头上的骨头又跳了起来,我来不及吩咐他们,就信步而去。我直奔下一个我要去的地方。有时,只有一个随身太监跟着我,有时,连随身太监也跟不上我的步伐。我健步如飞,闪电一样离开那群繁忙的瞎子,好像晚一步,我就会从马背上跌落,跌入深渊或是乱石丛生的地方。这样的梦我做了很久。我不断离开,离开,离开,更换卧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后来竟到了慌不择地的地步。没有人知道我这一夜去了哪里。一觉醒来后,有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方,有时是在一堆杂物里,有时是在一处戏台上,有时是在废弃的小厨房。我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灰尘、蛛网和黑暗。我害怕黑暗,但是我脑袋里的那根骨头命令我时,我却已顾不得光线是否能追上我。我一大早从这些地方走出来,十二个宫女围着我,一齐动手,将我弄干净。宫女们手脚麻利,无论我弄得多么肮脏,多么不可思议,她们总能将灰尘一粒粒清除,将蛛丝一根根剥离,将我蹭在身上的各种痕迹、颜色,统统扫去。什么事也难不倒她们。最终,我总是一尘不染,很好地保持着皇帝的颜面。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我十七岁。直到太后说“皇帝,你该认识一下这位格格”时,我的怪癖才稍稍收敛些。太后让宫女在我面前展开一幅画像。我脑子里那根跳动的骨头,渐渐安静下来。太后说,她是阿鲁特氏。阿鲁特,这个姓很好听,像夏夜的凉风。我琢磨这几个字,当我在心里轻念这个姓氏时,夏夜的凉风抚摸着我头上那根狂躁的骨头。我完全安静下来,不再不停地更换住处。我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坐在宝座上,命人将养心殿上上下下清扫了二十一遍,直到日头照在每根柱子上都会滑落下来。我又让人在殿里焚起各种各样的香,直到殿里陈设的每块石头都闻着香喷喷的。从这一天起,我就坐在养心殿里等阿鲁特氏。在她还未被迎娶时,她就已经在我眼前的金砖上移步了。以前,我在的地方总要灯火通明,摆满灯盏。从这一天起,我需要更多的灯,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黑和暗。到处亮堂堂才好迎接新人。宫里太旧了,她恐怕很难适应。这样想着,我就让太监拿来更多的灯,挂满养心殿的每个角落。后来,即便在白天,去一处地方,我也要让人打着灯笼。灯光里有一条我能看见的路。阿鲁特氏从这条路上缓步走来。
每次,说到太后,我说的,必然是母后皇太后。我视母后皇太后为生母,虽然她并不是我的生母。虽然,我面前的道路,往往只通向生母的住处。我的生母,在父皇去世后,徽号是慈禧。慈是慈祥的意思,禧是仁爱的意思。可她既不慈祥,也不仁爱。我不能不说,父皇一直活在过度的幻想和错觉里。我是从他垂死的眼睛里看出这一点的。他总是看着我身后,好像我背后还站着一个人。有次他想抱我一下,我走过去让他抱,尽管我并不喜欢被抱,但他快要死了,我只好让他抱一下。他伸出的臂膀却推开我,我想他到底要抱谁呢?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他抱住了另一个人——我是说,如果他抱在怀里的是空气,那么,无疑,我也是空气。他是皇帝,即便在几天后,他将被称为先皇,我也只能尊重他的意思,我只能说,我看不见站在我身后被他抱在怀里的人。他声称此人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流出浑浊的泪水。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唤我去榻前,可他还是看着我身后的人。他说话,也是对着这个我看不见的人。他的目光越过我,像看着永恒不变的玉玺。他这样专注而动情,不免让我心生疑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我一时觉得,站在我身后的人,才是我。在父皇眼里,的确存在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这个人才是他真正的儿子。当他对着这个空无的人说话时,我心里涌出的是根深蒂固的绝望。我回到烧焦的圆明园里时,心里也是这种烧焦般的绝望。倒不是因为父皇认不出我,而是,在父皇眼里,我根本就不存在。
此后的一生,我都活在父皇对我的无视里。即便在临终前,他看着的,依然是我身后我看不见的人。他说,要将他的皇位传给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才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在他说这些话时,起注官立即将他吐出的每个字都记下来。如果没有字迹为证,他说出的话无疑是会飞走的。我看出来了,接替皇位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人。也许是另一个我。我要么是他的替身,要么是他的傀儡。可以说,我一生都活在对这件事的揣测与憎恶中。
返京后,群臣在太和殿对我三叩九拜,山呼万岁,我身裹着龙袍,头戴龙冠,端坐龙椅,我知道,他们是在向我身后的人膜拜和祝贺。因此,在我成为这座城的新主人时,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我只想离开,去一个人人找不到我的地方。我想去圆明园,哪怕它是一座过去的园林。
站在我身后的人是谁?我从未回过头去看他一眼。我看不见他,可他的确存在。他活在父皇垂死的视线里,他在我身后是一个垂死的形象。父皇死去后也未能带走这个形象,他从此跟定了我,而且,总能跟上我。他就是我头上跳动的骨头,随时鞭打我,催促我,让我无法安眠。他是谁?为何总盯着我不放,让我不得安歇。我不愿这么想,这么说,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父皇在垂死之际,传给我的不是皇帝的宝座和玉玺,而是死亡。
死亡在我身后站了十二年,最终取代我成为真正的皇帝。我为它在宝座上坐了这么些年,我日夜躲避,风雨兼程,最终却只落得这般下场。我在死去的瞬间看见了他,这才明白,父亲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幻像,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物。一个人只有在死的瞬间才能看见它,死是这世上唯一的确定,唯一的真实。
我即将死去,这是命中注定,谁也救不了我。很可惜,皇后竟是陪伴我一起赴死的人。我这一生没有说出的话都说给皇后听了。我回头,最后叫了一声:叶赫那拉。我的声音很轻,可她能听到。她来自遥远的族群,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叶赫那拉,是父皇生前最大的败笔,而我则是他败笔中的败笔。与其说我恨父皇当年选秀时的错误,倒不如说我厌恶我自己。我在月光中腐烂,化成雨雾和水滴,最终什么也不曾留下。那夜,乾清宫前,像是落了一场鹅毛大雪。我竭尽所能,向皇后走去,每一步都历尽千难万阻,如同走在冰锋之上。叶赫那拉,她在远处望着我。她的目光,如霜做的摩罗花。我宁愿相信,夺取我生命的,不是古老的咒语,而是此时此刻的爱情。
慈禧
我听到载淳在喊我的名字。他说,叶赫那拉。在这宫里,载淳是我唯一的亲人,他没有喊我母后,而是叫我,叶赫那拉。载淳死了,而我还活着,这件事有多奇怪。我眼见他死去,却没有觉出痛苦和悲伤。载淳的死,是我做了很多次不断重复的梦。在梦里,他已经死去很多遍了。那么,再死一遍又如何?明天他还会回来的,他还会坐在宝座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那样。
撰写历史的人,一直没有弄明白,死去的人不是载淳,而是我。他们更没有弄明白,我不是在1875年死去的,我在我们从热河回来那一年就已经死了。也就是四十八年前。发现这一点让我颇感意外。在我执政前的半年,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个死人。我是唯一一个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人。
死去与活着,并无太大分别,我只是觉得周身的分量比以往轻了许多。此后,我再也没有找回那种有分量的感觉——就是脚踏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手放在亲生子肩头时心安的感觉,指尖掠过丝绸时,凉而柔的感觉,就是夹一块酸梅,还没送入嘴里,就有酸意盈然的感觉,身处月光中,不在现世的感觉。这些感觉,都死去了。周围的什物、男人、女人、儿子,都在加深我已经死去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们像是早就商量好了,要为我提供证据。
我不确定载淳是否早已发现这个秘密。我能肯定的是,他是第一个为我提供死亡证据的人。载淳,在他七岁那年的秋天,我们避难在热河,住在一个狭小的庭院里。那些日子我见不到皇帝。我终日守着我们唯一的儿子。如果皇帝给我机会的话,我会再生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天,载淳在我对面坐着,用一柄蒙古短刀学着削一只梨子。载淳长大了,该懂得如何孝敬父母,宫女在一边教他削水果,又教他如何送给他的父亲。载淳手握蒙古短刀,只是一柄小巧的孩子用的小刀,那薄薄的刀片削过他的手指,他割裂的手指立时淌出鲜血来。这孩子从来不会哭,只是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也看着那根滴血的手指。我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多么奇怪,我居然看着亲生子的伤口而无动于衷,相反,我开始发火,我说你学得好笨,连白痴都不至于割破自己的手指。我后来还说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骂他,侮辱他,甚至他的父亲。我停不下来,几乎骂了所有皇室和朝堂上的男人,我发自肺腑地厌恶所有愚蠢的男人,这里面包括我的亲生子。我是怎样将我的亲生子也算进我憎恶的男人中的?这一点我想不起来了,我一直咒骂,开始是咒骂,后来就变成了诅咒,我诅咒每个男人都没有一个好的死法——忽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我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了。
我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很远,侍女说话的声音很远,窗户向一个方向倾斜,没有人发现,我其实是一具会移动的尸体。我不具备很多只有活着的人才具备的东西,比如说,疼痛。
我若使劲想,想我如何,何时死去的这一幕,就会头痛欲裂。就像从中被劈为两个人,一个人在努力辨认另一个。一个试图摧毁另一个独自主宰这具肉身。我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摸不到载淳呢?如果我没有死,我怎么会看着他流血的手指而无动于衷,感觉不到丝毫的心痛,就好像我自己的手在出血一样?死去就是这种感觉,没有知觉,没有感觉,心也不会疼。
在载淳死去时,相同的情形又出现了。我看着他受苦,却无动于衷。我感觉不到生离死别。我不想哭,无法流泪,心里没有波澜,我看见载淳自己选择的皇后也像冰块一样一点点消融,甚至,我羡慕她的消融。她的心随着载淳的心在一点点缩小。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我在看着月光中的这一幕时,再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其实,我已经死去多年。我以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的目光,看着这两个正在死去的年轻人,就像看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