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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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听出她话里有商量的成份,连连磕头道:“求福晋饶恕。老奴……”他眼珠一转,说:“老奴家中还有久病老母要赡养,这才捐了官,希望月饷多一些,方能尽孝啊!”
亦蕊嘲笑道:“昨日你要说这话,我还为你感动。你双亲早已于三年前离世,现有一继母,你待她猪狗不如,天天露宿街头,你会拿人参给她吃?你上月新纳的小妾,还算有几分姿色吧!”
赵明无言以对,他自从掌管四贝勒府,从打点开始迄今,捞了不少油水,早已抵掉捐官所花的银子,现却小有存余。赵明哀求道:“福晋,是奴才的错,您可怜我家里拖家带口的,别赶奴才走啊!”
亦蕊冷笑道:“不敢你走,也可以。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赵明连声答应。
亦蕊朗声说:“第一,你先把你继母带回家中,好生奉养;第二,三日内,将府中事务无巨细,一一向我禀明;第三,每日卯时让每处的掌事都到福熙楼候着听令;第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采购物品中克扣了银子,以后所有的花销必须先通过我;第五,仅有下人的花名册不够,将他们的职务、籍贯、能力挨个记录下来,这件事,凝秋会与你一起办理。这个月内,让所有的下人一一来见我,能力不足,或空置的就打发出府中,改长工为短工便是。最后,若让我知道你再有事隐瞒,别说管家职位保不住,我看,是你的脑袋保不住了!”
赵明连连称是,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刚一退下,彩娟借沏茶的机会,在亦蕊耳边私语:“小姐,你好威风呢!真有福晋的风范,简直就像,像皇后一样……”
“你这丫头,嘴无遮拦。”亦蕊轻轻摔打她,说,“以后可不敢再说这话了。”
彩娟笑道:“这可没枉费彩娟昨日跑回乌拉那拉府,求老爷帮着打听消息,福晋要怎么赏奴才?”
亦蕊拣起几上的五仁乌饭糕,塞在彩娟嘴里,笑道:“赏你闭上嘴!”
彩娟嘴里咬着香甜软糯的乌饭糕,艰难地说:“牙齿舌头都粘上了,这会谢不了赏了!”
亦蕊与凝秋见她那副滑稽可笑的样子,不由又各执起一块糕点,向她嘴里塞去。顿时,三人打打闹闹,乱作一团,全然没了刚才严肃的气氛。
赵明虽中饱私囊,但做事的确有条有理,在他的帮助下,亦蕊也逐渐摸索着治家之道。贝勒府的花销从每月近八百两银减到了四百两左右,亦蕊虽仍不甘心,但已减无可减。
这日,云雁来汇报茗曦近况,据说近日茗曦常去看看宋氏,二人关系大有好转。亦蕊心下高兴,宋氏自搬到四贝勒府中,几乎足不出户,念佛求经。自己因府上事务缠身,也不能常去看。若宋氏肯接受茗曦相伴,定会开怀许多。
云雁虽被安排照顾茗曦,但与亦蕊、凝秋等人感情不减,又说了好阵子话。云雁吱吱唔唔地说:“福晋,有件事,云雁不知该怎么说……”
亦蕊笑道:“但说无妨,是不是想出府嫁人啦!”
云雁羞赦道:“才不是呢?是正事。昨日,茗曦格格趁着奴婢不注意时,私下探望李福晋,当奴婢绿绮轩找到她时,发现茗曦格格正在门口默默地流泪,口里直喃喃着什么额娘不要她了。奴婢当时也没多想,就带茗曦格格回去了。奴婢心里实在担心,不知道李福晋会不会伤害格格,特来禀告福晋。”
“她敢!”亦蕊怒道,“这就去绿绮轩,看看这贱人还有什么手段!”
绿绮轩,人去楼空,几缕蛛网点缀着灰蒙蒙的屋柱,地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土。
亦蕊瞠目结舌,绿绮轩的三四个奴才跪了一地,凝秋正在审问着。
赵明匆匆赶来,来不及抹脑门上的汗沫,便说:“唉哟,我的福晋,您怎么上这个屋子来喽!”
亦蕊疑道:“我怎么不能来,李福晋呢?她不是安置在绿绮轩吗?你个赵明,还有什么隐瞒!”
赵是忙说:“老奴哪敢有事隐瞒,此事是四贝勒下令封口。李福晋于一个月前,就不见了,当时老奴禀告过四贝勒,他只是让老奴不准和任何人提起,所以……”
亦蕊心中疑云窦生,是胤禛,那他肯定知道李氏去了哪?
福熙楼
胤禛听闻亦蕊提及此事,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我就把她送到一个你见不到的地方呗!”
亦蕊嗔道:“是我见不到,你见得到吧!”
胤禛笑道:“你是怕我金屋藏娇,天地良心啊,你前几日不是还抱怨我的岁俸不够花销吗?怎地我还有钱去养别的女人?”
亦蕊说:“那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胤禛搂住她的腰,在亦蕊粉嫩的面颊上香了一吻,说:“没有。相信我,我有不得以的原因,不能杀她,但我心中对她的厌恶绝对不比你少。”
亦蕊早已融化在他的温柔之中,夜,沉沉地到来……
第57章 半城柳色半声笛
斜暮余晖晕染着青石板路,路旁的柳枝随着春日晚风,翠绿若丝绦,婀娜曳纤腰。
顺着那条石板路,她能走到神武门前,或许今日就能见到他呢?李氏加快了洗碗的速度,艰难地站起身来。刚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一块抹布塞在李氏手中。只见老板娘双手叉手,冷冰冰地说:“我看你孤苦可怜孕妇一人,问你丈夫婆家在哪,又说不出来,给你吃给你住,只让你做些洗洗碗,抹抹桌的轻活。你却常在每日茶摊最忙的晚膳时分玩失踪,我这是小店,养不起闲人!”
李氏绞了绞抹布,回身望望,残阳如血,鸦噪彼起。她收拾完余羹剩茶,又执起滚烫的茶壶帮着为客人添水。
这时,哄乱地挤进四个男子,为首的一个留着密匝匝的络缌胡子,如果一丛乱糟糟的茅草,声如洪钟:“给来一坛汾酒,十个馒头,一盘萝卜丝、一盘盐花生。”
老板娘笑道:“大爷,我们这是茶摊,不卖酒,其他都有。”
那络腮男子不悦地说:“茶有什么好喝的,淡而无味。”话虽如此,那四个男子却无一人起身。
老板娘是深谙人情世故,向李氏使了个眼色,李氏将馒头、小菜端上桌来。
那四个男人,看到雪白喷香的馒头,两眼放光,一手一个,狼吞虎咽。
李氏吓了一跳,退回柜台。老板娘皱着眉,低声说:“这几个人有问题,搞不好是来吃白食的。”
这时,络缌男子含糊不清地喊道“再拿,拿十个馒头,三斤卤牛肉,一盆炒鸡蛋!”
老板娘有肘捅了一下李氏,自个摆着腰走到桌前,说:“几位大爷,小店虽无酒,但能提供清茶一杯。来,给几位大爷倒茶!”
那个络缌男子只顾着吃,“滋”一声喝下李氏倒的茶,连声赞道:“没想到这茶喝得挺顺口的,好茶好茶。”李氏赶忙又给他续上,他又一口喝了,连喝了十几杯才算罢手。他看到别桌已上了馒头牛肉,敲着桌子说:“我们的菜呢?”
老板娘不情愿地端上四个馒头,一小碟炒鸡蛋,说:“大爷,茶摊小本经营,要不,您把先前的茶钱先结一结。”
络腮胡子直眉怒目,戟指怒道:“你怕我们吃白食啦!”
老板娘也不是个好惹的主,说:“这话我可没说,但小店的规矩,加菜时,要把第一轮的菜金清了。”
络腮胡子说:“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老板娘慢条斯理地说:“早说晚说都一样啊,你看,您的兄弟们都把加的菜吃光了,是不是该结账了呢?”
络腮胡子低头一看,盘子空空如也,油星都被馒头抹掉了,那三个兄弟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分明是馋虫未解。他叫胡成,十岁那年,他所成长的村落发生了严重的疫情,朝廷下令烧村杀人。他和弟弟胡杰被爹藏进了地窖,逃过一劫。为了生活,兄弟俩加入了山寨贼窝,成为了绿林好汉后摇旗呐喊的跟班。随着年岁的增长,胡成胡杰良心难安,最后居然违背寨主意思,私自放了绑架上山的两个年轻人,沿路护送到京城。那两个年轻人,据说是上京赶考的试子,但投奔的文书也丢失了。四人身无分文,又饥又渴,见这酒铺里只有两个女人照看,胡成胡杰毕竟干了几年贼,邪气上来,就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胡成梗着脖子吼:“谁说没钱,我……”
老板眼见四周人群围起,冷冷地说:“有钱付钱,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可别以为能欺凌女流!要不要到顺天府衙门去谈谈。”
胡成见人越围越多,指指戳戳,心中恼怒,想当年拦路设障,米粮、珠宝抢劫一空,抢得越多,喝彩声越响。今日,因做了善事,流落至此,吃了几个馒头便遭此奚落。入耳之言越来越不堪,胡成双拳紧握,青筋逆出。眼见一场纷争要起,坐在他身边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按住了胡成颤抖的肩膀,说:“胡大哥,莫怒。你好不容易洗心革面,步入善道,莫因一时念而陷无边地狱。”说罢,那年轻人向老板娘深深一躬,道:“学生年羹尧,家父是湖北巡抚年遐龄。上京途中,遇到恶人,幸得两位大哥相救。对了,这位是我幼弟年立言。”
被唤为年立言的年轻人,不慌不忙站了起来,举手一揖,面对如此纷乱的局面,他仍平静若水,面带微笑。四人都是脏乱不堪,蓬头垢面,但细看之下,胡成胡杰举止粗鲁,透着蛮横之气。年羹尧身材魁梧,宽额星目,中气十足,在人群中一站隐隐透着股鹤立鸡群的意味。而年立言身材纤瘦,眉目清秀,笑中自带一股俊逸尔雅。
年羹尧朗声道:“学生不幸丢失了名帖,投奔无门。若老板娘信我,一饭之恩,来日定会相报。若不信,我们可以做苦工,运货劈柴洗碗拖地,直至还清您这顿饭钱。”
胡成胡杰忙说:“是啊是啊,我们两兄弟什么都肯做的。”
老板娘还未开口,只听人群中走出一个人来,拍着掌说:“好好好!人穷嘴不穷,肯承担,好汉子!”
李氏眼眶一热,就欲扑上前去,来人正是她日夜思念的刘伯堃。
刘伯堃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说:“老板娘,我替他们结账,行么?”
老板满脸叠笑,连声说:“当然,当然,祥益丰的公子爷作保,大爷们怎么吃都行?”
谁想年羹尧却说:“谢公子好意,俗语有云,无功不受禄。你我素不相识,不敢相授。”
刘伯堃笑道:“就凭年兄这份傲骨,就值得在下视为挚友。几位大哥,可否赏脸太白楼小酌一聚?”
年羹尧冰冷地说:“祥益丰的掌柜是当今荣妃表亲,我们区区汉旗子弟怎敢高攀?”
刘伯堃一揖到底,诚恳地说:“满汉一家,年兄若自存菲薄之心,视兄弟为尊大之辈,岂不失了胸襟?”
年羹尧与刘伯堃对视,忽生英雄惜英雄之情。
此时,李氏已泪流满面,但众人目光都锁定在刘伯堃等人身上,未曾注意她。她哆嗦地问:“老板娘,他是祥益丰的公子?荣妃的表亲?”
老板娘看她激动如斯,奇道:“你不认识他?他是祥益丰的掌柜儿子马佳。阿济格大人,据说是御前行走的侍卫,皇上身边的红人呢!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阿济格大人的。”
老板娘话音刚落,就见李氏旋风般地冲出去,拉住了刘伯堃的后衣,泣道:“阿济格,是我,怡琳,李怡琳!”
刘伯堃正欲与四人前往太白楼痛饮,忽见李氏出现,惊道:“怎么是你?你不是应该在……你怎么跑出来的?”
李氏泪水横流,说:“我呆不下去了,反正要死,我要找到你再死。”
刘伯堃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年羹尧见状,以为是二人男女私情,自是不便插手干预,拱手道:“若马佳兄今日有事,我们改日再叙。”
刘伯堃微沉眉头,掏出二十两银,递给年羹尧,说:“今日兄弟有俗务缠身,请四人先到太白楼勉强过一晚,明日一早我便前去拜会。”
年羹尧点点头,胡成接过银子,四人前去太白楼不提。
那老板娘谄媚地迎上前,说:“夫人,您真是阿济格大人妻妾啊!您早说啊!”
李氏羞红着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忸怩地扯着刘伯堃的袖子不放。
刘伯堃严肃地说:“别胡说,她是我远房的表妹,来投奔我家的。明日你到怡红院,领五十两银,以报你这段时间对她的照顾。同时……”
“放心,放心,我嘴巴很严实的。”老板娘忙不迭地说。
怡红院
李氏怎么也没有想到伯堃会将她带到这花街柳巷之地,从正门跨进院落,处处眼见之景,均让她面红耳赤。
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个姑娘走上来招呼刘伯堃,任由他穿过院落,来到正堂。李氏偶尔抬眼小窥,惊讶地发现每个姑娘看到刘伯堃时,表情都起了变化。准确地说,前一刻中还是风情百态的艳女,下一刻却成为恭顺温文的淑妇,而那身轻纱罗衣裳,那副俗脂红粉,与那表情有多么的不配。
怡红院老鸨名唤桃姐,盈盈下拜,说:“公子,今日怎么走的前门。哟,这还带了个姑娘,长得还不错,就是老了点。这肚子……不会有了吧!”自越儿离世后,伯堃便买下了整个怡红院,偶尔在岁寒别院小坐坐,睹物思人。
迎着桃姐重重疑惑的眼光,伯堃其实也有很多不明之处。他说:“她是我朋友的夫人,临时遇到些问题,暂住在这。你安排她梳洗,换身正经衣服,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桃姐笑道:“是,公子放心,我会好好安排的。小红,你将梨花橱的铺褥换成全新的,让这位夫人先住进去吧!”
小红说:“可是梨花橱翊乔,不是安排给翊乔姐了吗?”
“翊乔还是先住老地方吧!贵客要紧!”桃姐吩咐着。
伯堃实在不喜欢这烟花之地,安排好后,就想往岁寒别院而去。
李氏可怜地说:“你不陪着我吗?”
伯堃皱眉推开她,说:“你先洗洗,吃点东西,我有事要做,晚上再来看你。”
当一弯细月初上柳枝时,四贝勒府,福熙楼正是热闹非常。
原来今日,正是亦蕊满二十岁的生辰,胤禛本要大肆操办,无奈亦蕊定要一切从简。
亦蕊自手端了碗八珍肚鸡汤,说:“这是妾身亲自下厨做的,夫君尝尝味道如何?”
“哟!你还学会做菜了?”胤禛笑着,喝了下去,“好,真是美味。”
茗曦敲着碗边,闹着也要喝。云雁忙给她盛了一碗,茗曦�